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清透。窗帘被夜风吹得半开,露出外面一片被雨水洗过似的蓝天——分明昨晚没有下雨,但那种蓝就是透着一种干干净净的透彻,像是天空自己把自己擦了一遍。 我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昨晚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陈露站在岔路口说的每一句都还带着温度。她说"他给你一分好,就要收回十分",她说"我好好活着就行了,不用靠谁"。我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在心里过了几遍,像是在确认它们真的被放进了对的位置。 上午的课照常。语文课讲到一首宋词,老师在黑板上抄了半阕《浣溪沙》,粉笔字写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我抄笔记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想起《两宋词选》封底内侧那行铅笔字——"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那时候方知远写这行字的时候才多大?大概也就十四五岁,坐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教室里,在书页的角落悄悄写下一句词。 课间苏糖跑过来往我桌上放了一颗薄荷糖。绿色的糖纸在阳光下面亮晶晶的,她用手指把糖推到我手肘边,说"吃颗糖提提神,你最近总是走神"。我把糖剥开放进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凉丝丝的,整个人被那一点凉意拽回了当下。 中午吃完饭我没有去悬铃木步道,而是直接回了教室。方知远也没去,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慢慢地演算着什么。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我隔着四排桌子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翻开了自己的英语书。 教室很安静。电风扇嗡嗡转着,把窗台上被太阳晒热的灰尘搅散在空气里。有人在睡觉,有人趴着抄作业,有人在轻声背单词。我坐在这种安静里,把英语书上那些单词一个一个看过去,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些事情——后天陈露就走了,她会带着一只行李箱坐上火车去杭州,那边有她表姐在车站等她。她说得那么平静,像是这件事跟她隔了一层玻璃,而她站在玻璃这边看着那边的人收拾东西。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我收拾好书包走到校门口。方知远已经在那里了,背靠着校门口那棵香樟树的树干,低头在看手机。下午五点多的阳光还是亮的,但已经开始往暖金色的方向转了,把他白色T恤的领口照得微微反光。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站直了身体。 "走吧。"他说。 我们沿着后街那条路走。白天的后街和晚上完全是两个样子。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白,那些晚上看起来柔和模糊的砖缝和裂纹在强光下面清清楚楚,路边的墙根底下趴着一只晒太阳的橘猫,眯着眼一动不动。有几个老太太坐在巷口的小马扎上择菜,菜叶子堆了一地,在风里轻轻翻动。 走到那栋灰白色居民楼楼下的时候,二楼的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窗帘被拉到了一边,阳光从窗户里照进去,把房间照得亮堂堂的。我抬头看着那扇窗户,忽然发现窗帘上以前那种积了尘的灰暗不见了,布料在光线下显出原本的浅蓝色,还带着一排细碎的小白花图案。 陈露下来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大垃圾袋。她穿着一件白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头发盘成了一个松松的丸子头,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她看到我们站在门口,把垃圾袋放在门边的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一下。 "进来吧。"她说,"我在收拾东西,有点乱。" 屋子确实跟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床上的被褥已经卷起来捆好了,床头柜上的东西大多都清空了,台灯被拔掉了插头放在墙角。地面上堆着几只纸箱,有一箱封了口,胶带贴得整整齐齐的,边角还折了一道,看得出打包的人做得很仔细。窗台上那几个空矿泉水瓶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小小的绿萝,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根须在水里舒展开来,细细白白的。 "这盆绿萝是你养的吗?"我站在窗台前看着那株植物。 陈露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盆绿萝:"上个月买的。想看看能不能养活,养活了就带走。" "它活得挺好的。" "嗯,"她笑了一下,"它比我想象中顽强。我以为我连植物都养不活,结果它活得比我还好。" 方知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屋子里面。他的目光从那几只纸箱上扫过去,又落在墙角那盏被拔了插头的台灯上,然后收回来,没说什么。 陈露从床垫底下又摸出了一个信封,递给我。这个信封比我上次看到的那个薄一些,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张照片的边角。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拍立得——陈露站在那个废弃报刊亭的门口,笑着举起一只手,像是刚跟谁打了招呼。照片上的她穿着那件浅蓝色长袖衬衫,头发扎着马尾,脚下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今天早上拍的。"她说,"趁太阳还没升太高,光线正好。我想留一张新的,站在那里的照片。以前那张是别人拍的,这一张是我自己拍的。" 我把照片看了又看,上面那个笑着的陈露站在晨光里,报刊亭的锈迹和藤蔓都还在,但被她身后的光线压下去了,那些破旧的东西变成了背景的一部分,不再是画面的主角。她把那张旧的自己覆盖掉了。 "这张照片你留着吧。"她说,"留个纪念。以后你们要是路过那个报刊亭,知道那里以前有人站过。" 我小心地把照片放回信封里,夹进书包的夹层。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方知远在门口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那盆绿萝上,嘴角又挂着那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陈露顺着我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方知远,又转回来看着我。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完全是笑。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跟他,认识很久了?" 我愣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我和方知远之间来回了一下,那种洞察的神情让我想起母亲李秀芬在灯光下看我的样子。我张了张嘴,想说"不久",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因为我心里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我认识他很久了,比任何人都久。 "……很久了。"我说。 陈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从墙角那堆纸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递到我手里:"给你俩路上吃的。我走之前正好买了几个,太多了吃不完。" 橘子还是凉的,可能是放在窗台上被风吹了一上午。我接过来的时候闻到一点橘子皮清冽的香气,在闷热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新。 我们在她屋子里待了大概二十多分钟。陈露把剩下的几件衣服叠好塞进一只小行李箱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发出哗的一声长响。她把行李箱立起来靠在墙边,拍了拍箱面上的灰,然后转过身看着我们。 "差不多了。"她说,"明天早上的火车,七点二十。" "我们送你。"我说。 她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不用。我到站就有人接。你们好好上课。" 我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她不是那个需要人送到站台才能放心的陈露了。她是那个自己拍了新照片、养活了绿萝、把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然后准备离开的陈露。 "那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我说。 "好。" 我们走下楼。阳光已经从正午的那种灼白变成了傍晚的暖金色,把整条后街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蜜色。走到楼下的时候,陈露站在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上,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周围勾出一道细细的金边。 她朝我们挥了挥手。那个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我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和方知远一起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大概几十米远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喊。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在后街的巷子里微微回荡了一下:"林晚!" 我停下来,回头。陈露还站在那级台阶上,双手拢在嘴边,又喊了一声:"往前走!别回头!" 然后她放下手,冲我笑了一下,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单元楼的门在她身后合上了,二楼的窗户在几秒之后亮起了灯,暖黄色的,透过浅蓝色的窗帘透出来,带着一种安安静静的温度。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亮起来的窗户看了好一会儿,方知远也停在我旁边,没有说话。傍晚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头顶的叶子沙沙响,也把他T恤的领口吹得微微鼓了一下。 "走吧。"我说。 我们并肩走出后街,走到大路上的时候,迎面撞上了橙红色的晚霞。整片西天都被烧成了那种暖融融的颜色,云层被光线从底下托起来,一层一层地堆叠着,像是谁在天边铺了一块巨大的锦缎。街上的行人在晚霞里走着,每个人脸上都镀了一层暖光,连路边的行道树的叶子背面都被映成了橘红色。 我走在方知远旁边,手里拎着那袋橘子,橘子隔着塑料袋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夕阳照在我们背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一个挨着另一个,间距比之前近了一些。 走到我家楼下的时候,方知远停下来。我转过身面对着他,晚霞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种暖融融的橙色里。他的眼睛被光映成了一种很浅的棕色,里面有细碎的光点跳来跳去,像是把晚霞收了一小块进去。 "那盆绿萝,"他说,"她养得挺好。" "嗯。" "她会好好活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我点了点头。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我看着他那双被晚霞映亮的眼睛,忽然想说很多话——说你知不知道我认识你已经两辈子了,说你信不信那些字条和照片和秘密基地的事情最后都会慢慢变成过去的事,说你站在这里跟我一起送别一个陌生人然后告诉我她活得挺好的这件事让我觉得安心。 但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把那袋橘子里的一个递给他。 "给你一个。"我说,"她说了给我们俩吃的。" 他低头看着我手心那个圆滚滚的橘子,伸手接了过去。他的指尖擦过我的掌心,还是凉的,但这次那点凉意没有让我觉得需要缩手。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晚霞照在他背上,把他白T恤的后背染成了一片柔和的橘粉色。他走得不快不慢的,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手里攥着那个橘子,像攥着一颗小小的、暖色的灯。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拐过了路口的梧桐树,消失在晚霞的尽头。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橘子,塑料袋的口绳在手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二楼拐角那盏声控灯又亮了。我往上走了一步,灯亮起来;再走一步,灯又灭了。反反复复的,像是在跟我玩一个只有它知道规则的捉迷藏。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客厅的灯亮着,母亲正在厨房里炒菜,油锅的滋啦声和葱花的香味一起从门缝里涌出来。 "回来了?"她问。 "嗯。" 我把橘子放在茶几上,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她旁边看她炒菜。锅里的青椒在油里翻卷着,边缘被火燎得微微焦黄,葱花爆过之后那种霸道的香气充满了整个厨房。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额头上沁着一层薄薄的细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今天心情不错?"她问。 我靠在橱柜边上,接过她递过来的铲子帮她翻了两下锅里的菜,看着青椒在高温里慢慢变软、变色,边缘开始微微卷曲。 "嗯。"我说,"挺好的。今天很好。" 她没有再问。只是把火关小了一点,从碗柜里拿出一只干净的盘子递给我,说:"盛出来吧,菜好了。" 我接过盘子,把锅里的青椒炒肉盛进去,油亮的汤汁在盘底慢慢洇开。外面的晚霞已经从窗口退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橙红正在慢慢收窄成一条细线。路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从近处往远处蔓延,像是有人沿着街面一排一排地点上了灯。 我端着那盘菜走到餐桌边,把它放在桌垫的正中央。碗筷摆好了,米饭也盛上了。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在我对面。 窗外的月亮又升起来了,比昨天圆了一点点,悬在对面楼顶的天线之间,安安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