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5
🌐 Language

第1章 梦醒时分

中文

雨滴砸在图书馆老旧的玻璃窗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豆子。窗外那棵年岁比学校还大的梧桐树被风雨压弯了腰,墨绿色的叶子翻卷着,露出背面的银白,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一闪一闪的。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混合着窗外雨水打湿泥土后蒸腾起来的青草气息,还有一丝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潮湿凉意。 我蹲在靠窗那排书架的最底层,手指从一排书脊上滑过去。那些书名大多已经模糊不清了,金色的字迹剥落得只剩下浅浅的凹痕。目光扫过《中国通史》《古代文学史》,然后在角落里停住——《宋词选注》,1987年版,书脊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缠了两道。 抽出来的时候,书页里掉出一张泛黄的借阅卡,上面只有两个名字,最近的一个是1998年。二十多年前了。那时候我还没出生。我把借阅卡夹回原处,正准备站起来,膝盖一抬,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旁边那排书。几本书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扑簌簌地往下掉。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接住了最上面那本正在往下滑的《唐宋词鉴赏辞典》。 我下意识地抬头。 方知远就站在书架的另一侧,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微微弯着腰,手臂横过书架之间的空隙帮我扶住了那摞摇摇欲坠的书。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大拇指按在暗红色的硬壳书封上,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白衬衫的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的一截手腕上—— 一道淡白色的旧疤,斜斜地横过腕骨内侧,大约三厘米长,像一条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溪流。 我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道疤的位置,我太熟悉了。前世他给我看过,说是小时候不小心被碎玻璃划的,但后来我在他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过一张处方笺,上面有抗抑郁药的名字,日期恰好在那道疤形成的那年冬天。我没问过他,他也没再提,我们之间一直有一种默契,对某些伤口保持沉默。 但此刻的我还没有和他建立那种默契。此刻的我还是高三的、十七岁的林晚。而他,是班里的方知远,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靠窗的位置,永远低着头写写画画,几乎不和任何人主动说话的那个。 他帮我把那摞书扶正,然后把手里接住的那本《唐宋词鉴赏辞典》递了过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书页间沉睡的灰尘。目光从我的脸上滑过去,又在半路折返回来,停了一瞬。 我伸手去接书,指尖在碰触到硬壳封面的同时,也擦过了他的指尖。他的手很凉,带着窗外雨气浸透的温度。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了图书馆里其他寥寥几个正在看书的人:“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我抬起眼睛。 他正好垂着眼看我,目光沉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像一潭秋天没有风的湖水,不见底,却也不让人觉得害怕。嘴角没有笑意,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只是那样静静地注视着我,等着。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遥远了。图书馆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有一根灯管在轻微地闪烁,把我的视线晃了一下。我盯着他手腕上那道旧疤,又迅速移开目光,落在手里的《唐宋词鉴赏辞典》的书封上。暗红色的,烫金的字,摸上去有微微凸起的质感。 他在问我。他说“我们以前认识吗”。 我该怎么回答。 前世我们的确认识,认识得很深,深到彼此见过对方最狼狈不堪的样子。但那辈子的林晚是在二十八岁才遇见方知远的,在健身房楼下的咖啡厅,我因为搞砸了一个项目被甲方当众骂得狗血淋头,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一边喝冰美式一边掉眼泪,他端着抹茶拿铁坐在了我对面,抽了张纸巾递过来,什么都没说。 现在这个时间点,我们还应该是陌生人。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高二分班之后我和方知远几乎没有说过话。他坐在教室最角落,我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中间隔着四排桌子和四十多个人的嘈杂青春。 但我看到那道疤的时候,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脸上浮出一个很淡的笑容,声音压得很低:“不认识。但你刚才帮我扶书的样子,很像以前有个朋友。” 他没追问是哪里的朋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从书架的缝隙里看了我一眼,然后把那摞书最顶上的一本抽出来,翻了两页,又重新塞了回去。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常年泡在图书馆里的人那样,知道哪本书该放在哪一格,知道怎么用最小的力气让一本松垮的书服帖地立住。 “你最近好像经常来图书馆。”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像怕吵醒了窗外的雨声。 我抱着那本《唐宋词鉴赏辞典》,另一只手还拿着《宋词选注》,指腹摩挲着书脊上透明胶带的纹路,点了点头:“文科班的,不来图书馆能去哪儿。” 他看了我一眼,从侧面看过去,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下巴线条干净利落,因为偏瘦,下颌骨的轮廓格外分明。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纽扣没有扣,露出一点锁骨,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喜欢宋词?”他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书上。 “算是吧。”我顿了顿,“最近看《江城子》比较多。” “十年生死两茫茫。” 他轻轻念出这一句的时候,窗外一道闪电劈开了阴云密布的天地,白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打在书架上,一瞬间照亮了他半边脸的轮廓,然后又暗下去。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雨势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是整座图书馆都在被雨水敲打。 我盯着他的侧脸,心跳漏了一拍。 前世他也喜欢念词给我听。失眠的夜里,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对着外面万家灯火,轻轻念那些古旧的句子,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躺在沙发上装睡,听着他的声音一点一点把黑夜填满,然后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他的声音也会停,安静地坐很久很久。 那个时候我总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现在我知道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我应该再靠近他一点,再早一点。 但我不能急。这一世的方知远还只是十七岁的方知远,他在角落里沉默地观察着这个世界,像一棵安静生长的树,你如果贸然走过去抱住他,他会本能地往后退。前世我们用了六年的时间才走到彼此能坦然共处的那一步,这一世我没有六个年头可用了。 “你也喜欢?”我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普通同学之间随口的闲聊。 他转过头来,雨光映在他眼睛里,瞳孔里有细碎的亮色:“嗯。我妈以前是语文老师,小时候她教过我很多。” “以前?” “她走了。”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说今天下雨了或者明天可能要降温一样随意,但我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了。 我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话,但此刻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我和他之间的位置还太远太远了,远到我不应该知道关于他的任何事,远到我如果表现出过度的关切,他会警觉,会退回到更深的角落里。 所以我只是把《宋词选注》抱紧了一点,轻声说:“那她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他没有接话,但肩膀微微松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我前世花了那么多年研究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窗外的雨还在下,图书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三两个低年级的女生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过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方知远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他弯下腰,帮我把刚才散落在地上的另外两本书捡起来,整整齐齐地放回了书架上。 “我先走了。”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 我看着他转身往图书馆门口走,背脊挺得很直,步伐不快不慢,白衬衫的后背有一小块被雨气洇湿了,透出下面肩胛骨的轮廓。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越过半间图书馆的桌子和书架,落在我的方向。 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潮湿的、裹挟着雨气的风,吹乱了我额前的碎发。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两本书。忽然发现《诗词精编》的封底内侧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写得很轻很浅,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那句词是: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字迹我看过,前世的深夜里,他趴在书桌上写稿子的时候,我端了热牛奶走过去,瞥见他草稿本边角上随手写的批注,就是这样的笔迹。笔画瘦硬,转折处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颤抖,像是写字的人总在微微用力。 我合上书,把它紧紧抱在胸口,转身靠在书架上。窗外雨声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了一线薄薄的亮光,梧桐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在玻璃上拉出细长的水痕。 图书馆里有人起身去还书,脚步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哼着,那根闪烁的灯管终于彻底暗下去了,留下一截黑乎乎的空管子嵌在天花板上。 我还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方知远不知道,他刚才那句话真正刺痛了我。他问我“我们以前认识吗”,他不知道答案是我用了两辈子才学会的。我们认识,很早就认识了,早到连你自己都不记得了,早到那辈子的林晚还在虚荣地追逐着周延那个可笑的影子,而你就坐在我身后,每天往我桌洞里塞一盒温过的牛奶。 我攥紧了手里的书,指节泛白。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全部压回胸腔深处。 现在不是时候。但我记住了那道疤。记住了他说“她走了”的时候微微泛白的指节。记住了他回头看我的那一眼里面没有说出来的话。我有了这一辈子,我可以慢慢来,一步一步重新走回他身边。 我迈开步子,往借阅台走去。穿过一排排书架的时候,余光瞥见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年轻的、还有些婴儿肥的脸,眼睛却已经不是十七岁的眼睛了。 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积水的路面照得亮晶晶的,梧桐叶上残存的雨水被阳光一打,折射出细碎的、钻石一样的光。 空气里青草的味道更浓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把两本书装进书包,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过去。阳光落在后颈上,暖洋洋的,和刚才图书馆里潮湿的凉意形成鲜明的对比。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门口。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橘色的流浪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尾巴尖儿一翘一翘的。 但我总觉得,刚才有一道目光从某个角落里落在我身上,安静而绵长,像是已经看了我很久很久。 我笑了笑,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脚步踩在积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书包里那本《宋词选粹》隔着帆布蹭着我的后背,封底内侧那行铅笔字还温热地贴着纸面。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他写字的时候在想什么,那时候的方知远在阳台上看着月亮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在心里装了很多很多事了。 我加快脚步,拐过教学楼拐角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班群里班主任发的通知:下周一班会课要宣布“一帮一”结对名单,请大家准时到教室。 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了教室的门。 晚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都在埋头刷题。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唐宋词简编》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开扉页,找到那行铅笔字,看了很久。 背后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有人坐下来了,是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 我没有回头,但嘴角的弧度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放晴了,西边的天际线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教室里所有人脸上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我翻到《诗词通选》的第一页,拿起笔,在泛黄的书页空白处,用极轻极细的字迹写了一行: “久别重逢,请多指教。” 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在桌角。身后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我后背上,像一缕穿过漫长岁月终于找到归处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