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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当方程开始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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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灰色的屏幕安静地躺在她桌面上,像一块被磨平的墓碑。柳如烟盯着它看了足足半分钟,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按电源键时的触感——那种毫无回应的、死物一般的冰凉反馈。她把手机翻了个面,让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用掌根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感觉那根跳动的血管正把一种钝痛输送到整个头盖骨。 她重新看向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顾衍还在那边,他已经停笔了,似乎感觉到了她这边的异样。他的头微微抬起来,视线落在屏幕左下角,那里恰好是柳如烟摄像头所在的位置。他没有开口问。他就那么安静地等待。 "我的手机死了。"柳如烟说。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像一个人站在一条结冰的河面上,正在测试脚下的冰层到底有多厚。"刚才还能用。我打了你的号码,听到了一段杂音,然后屏幕就变成了灰色。整个系统完全锁死。" 顾衍的嘴唇动了动。他看起来在思考,嘴唇无声地重复了几个音节,然后才发出声音:"那个杂音……是连续的?" "连续的。没有节拍,没有断开。" "那是一种注入式信号。"顾衍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快到几乎像他在用嘴默念一行他已经读过很多次的代码。"高频载波上叠加了一个特定的波形,触发接收端底层的缓冲区溢出,把系统强制写入了无响应状态。" 柳如烟感到自己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她的中指指甲压进掌心,轻微的刺痛感。"你懂电子工程?" "我导师在1981年的笔记本里记录过类似的东西。"顾衍的手又一次伸向桌角那支铅笔,但没有拿起来。他的手指悬在笔杆上方,指节微微弯曲,像某种即将展开的数学符号。"他说他在瑞士那个研究所的时候,有一次把他的数据磁盘插入分析终端,屏幕上出现了一段不属于任何已知协议的二进制码。他后来查过,那个研究所的数据交换协议在安装的时候就被植入了后门。有人——或者说某个组织——在所有的访问路径上设置了监听和覆盖。" 顾衍终于拿起了那支笔。他低头在纸上写了一个短句,柳如烟只能看见几个字母的反像,隐约觉得那像是某种十六进制记法。他写完之后把纸转过来对着摄像头,上面写了三个十六进制数:0x5F 0x41 0x4C。 "这是什么?"柳如烟问。 "我导师记录下来的那段二进制码的前三个字节。我解码过,翻译成ASCII,是下划线、A、L。" 柳如烟的嘴唇微微张开。她的脑中迅速划过一条线索——AL,它的排列方式,它可能代表的东西——然后答案像一颗子弹一样从黑暗里射出来:"演算会?" "我只是拼出了字母。我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顾衍把纸放下来,他看起来像是已经用掉了这一天里能说的所有话,肩膀在圆领T恤下面微微下沉,整个人的重心往后靠在了椅背上。"但你的手机死掉的那一瞬间,和我导师的描述一样。同样的信号模式,同样的注入方式。" 柳如烟站起来。她走到实验室的门边,把手按在门把手上,压下去。把手纹丝不动。她用了更大的力气,前臂的肌肉鼓起一条细长的线条,但门像是被焊死在门框里一样,连一丝缝隙都没有松动。她退后半步,抬头看了一眼门框上方——那里有一个电子锁的小指示灯,原本应该是绿色的待机状态,现在也熄灭了。 "他们把门锁死了。"她说。声音是平的,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写入代码的条件语句。"我的门禁失效。数据端口也被锁了。" 顾衍从屏幕里看着她。他的目光追随着她每一个动作——她退回桌边的步伐,她俯身检查电脑网口的姿势,她伸手去碰那台连接着主服务器的数据交换机时指尖的停顿。然后他开口说:"你的服务器还在跑吗?" 柳如烟转身去看那台巨大的黑色机箱。它的指示灯是亮着的,绿色的,稳定的呼吸节奏——系统还在运行。但当她把手放在键盘上尝试输入任何一条命令行的时候,终端上只跳出了一个红色的错误提示:Connection refused。 "他们从软件层也封死了。"柳如烟说。她在椅子上坐下来,膝盖并拢,双手平放在大腿上。这个姿势维持了三秒,然后她突然站起来,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块银白色的移动硬盘。硬盘的USB线还卷在侧面的卡槽里,她把它扯出来,用力插入那台服务器的前置接口。服务器的操作系统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系统识别了外接设备。 "他们没锁物理接口。"柳如烟说。她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速移动,一行一行地敲击指令,把核心数据目录映射到移动硬盘上。屏幕上跳出一个进度条,正在以每秒几百兆的速度传输文件。"顾衍,你在那边还好吗?" 屏幕里的顾衍正在做一件奇怪的事。他把桌面上那些散落的草稿纸全部收拢在一起,摞成一叠,然后翻开桌面上的一本旧书——柳如烟看不清书名——把其中几张纸夹进了书页里。剩下的纸他拿在手里,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铁质文件柜前,拉开最底层抽屉,把纸放了进去。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像预先编排过一样精确。 "我没有锁门。"他说。他关上抽屉,直起身来,回到屏幕前。"我的办公室从来不上锁。如果他们要从我这里拿走什么东西,他们也拿不到。" "你把最重要的公式全记在脑子里。"柳如烟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苦涩的赞许——她把所有的公式都写在了代码里,写在了服务器上,写在了数据文件的注释里,此刻正面临着被远程封死的风险。 进度条走到了92%。柳如烟的眼睛盯着那串跳动的数字,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敲着和进度条同样频率的鼓点。门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但脚步声在这栋深夜空旷的科研大楼里像石子扔进水面一样清晰可辨。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的节奏一前一后,间隔均匀,像某种经过精密校准的步态。 柳如烟的右手离开了键盘。她俯身从桌下抽出她的包,把手机——那块灰色的死物——和几本核心笔记一起塞进去。进度条停在98%。她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无声的催促。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她甚至能分辨出那是皮鞋的声音,鞋跟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朝这个方向移动。 100%。传输完成。柳如烟猛地拔下移动硬盘,攥在掌心里,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贴着她的指腹。她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把椅子推回桌下,然后猫着腰,贴着墙壁走到门的侧面。门缝下方透进一道极细的光线,从外面走廊的灯光里挤进来,像一把薄薄的刀片横在门槛上。 "顾衍,"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笔记本电脑的麦克风,"我拿到数据了。但我得离开这里。" 屏幕里的顾衍点了一下头。他伸出手,按了一下键盘上的某个键。柳如烟看见他的画面闪了一下,然后他开口说——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比之前更低:"我把你那边实验室的楼层平面图传过来了。在你桌面的新文件夹里。第二排窗户外面有一条消防梯,走到尽头可以绕到地下车库。楼梯间现在别用。" 柳如烟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可能有这里楼层平面图,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停在门口了。一声短促的电子蜂鸣——有人用某种高权限卡刷过了门禁读卡器。门锁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嗒,那个原本死掉的指示灯突然重新亮起,变成了绿色。 门把手转动的瞬间,柳如烟已经翻上了靠窗的桌子。她踩着桌面边缘,推开那扇沉重的双层玻璃窗,冷空气像一道瀑布一样灌进来。窗外是一条锈迹斑斑的铁质消防梯,梯级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积水,反射着楼下街道的路灯光,像一条银色的蛇沿着建筑的外墙蜿蜒而下。 门开了。 柳如烟没有回头。她一只脚跨出窗外,踩在消防梯的第一级踏板上。铁板在她的体重下发出嘎吱一声,潮湿的锈痕沾在她鞋底。身后的房间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种几乎没有情感起伏的平板语调:"柳如烟博士。请配合我们的工作。你的数据涉及国家安全协议的覆盖范围。" 她没回答。她用力蹬了一下窗沿,整个身体完全离开了窗内,落在消防梯上。冷风裹着她的头发贴在她脸上,她听见身后窗户被推得更开的声音——那个男人跟出来了。她没有往下看,也没有计算这栋楼的层高,她只是开始跑。 消防梯的铁板在她脚下剧烈地震动,每一级都发出不同的呻吟声。她的高跟鞋在这种表面上几乎是没有抓地力的,但她用前脚掌急速地交替踩踏,像某种被逼到极限的节拍器。雨水——或者更准确地说,旧金山深夜那种浸润性的浓雾凝水——让铁质扶手变得滑腻不堪,她的左手不得不一直抓着它,手心很快被锈蚀的粗糙表面磨得发疼。 跑到第三层平台的时候,她听见上方传来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那个男人跳下来了——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常理的速度在沿着消防梯下移,鞋底碰撞梯级的频率几乎像鼓点一样密集。柳如烟没有减慢速度。她感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成一种机械性的抽吸,空气灌进肺里冷得像碎冰,但她没有停。 第二层平台。她的余光扫到消防梯右侧有一条狭窄的钢制走道,通往隔壁那栋低矮建筑的屋顶,屋顶边缘隐约可见一个通往下方的检修梯。她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就改变了方向,左手松开扶手,右手一把抓住走道边沿的栏杆,整个身体借着惯性荡了过去。脚下踩到的是一块完全不稳定的钢板,在她的体重作用下剧烈下凹,发出撕裂般的金属嘶鸣。 身后的脚步声骤停了一瞬。那个男人似乎没预料到她会岔开路径。柳如烟利用这一瞬的间隙冲过那条走道,踩上隔壁屋顶的沥青表面。脚下的质感从冷硬的金属变成了柔软的、被雾水浸透的沥青,每一脚踩下去都会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她跑到屋顶边缘,找到了那架检修梯——用螺栓固定在墙上的铁架梯,梯级之间的距离很不规则,有些窄得放不下一只脚,有些又宽得像刻意让人踩空。 她抓着梯子往下爬。三层楼的高度,她的手被冰凉的铁架冻得发僵,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能听见上方屋顶上有声音,有人在跟过来,但脚步声比刚才慢了,那个人似乎正在犹豫这条路径是否值得追踪。 柳如烟落到地面的时候膝盖弯曲了一下。柏油路面在人行道旁边延伸开去,路灯的光把积水的水洼照成一串碎银。她朝左边跑了大约二十米,绕过一堵矮墙,来到一条安静的支路上。路边停着几辆深夜无人认领的共享单车。她蹲下来,用移动硬盘外壳边缘的一个小凸起作为简易工具,撬开了一辆车的机械锁——那个锁是老式的,设计简单,她赌了一把。锁簧咔嗒弹开的瞬间,她跨上车,踩下踏板。 自行车轮胎在湿润的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嘶声。柳如烟蹬着车沿坡道向下滑行,冷风灌进她的衬衫领口,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单手把着车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块移动硬盘——它还在,金属外壳已经被她的手温焐得微暖。确认之后她把那只手也扶回车把,加速冲过下一个路口。 身后的街道空无一人。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有没有跟上来,不知道她的手机能不能重新激活,不知道顾衍那边现在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她口袋里的硬盘装着刚刚跑完的模拟结果——五十年后的奇点——和顾衍发来的那份楼层平面图,和所有那些被别人试图封死的数据。 她在下一个街区找到了一个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店门口的荧光灯管嗡嗡作响,把地面上一小块区域照得惨白。她把自行车扔在路边,推门进去。店里只有收银台后面一个打瞌睡的年轻人,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柳如烟走到店堂最里面那台公用电话前。她的手指在拨号盘上颤抖了一下,然后她输入了顾衍的号码。这一次,听筒里传来的是一声正常的长音。拨号音。她等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电话被接通了。 顾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刚才更沙哑,像是他也刚刚做过某种剧烈运动。"你出去了?" "我在外面。一条街之外的便利店。"柳如烟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双手撑在电话机上,她能感到自己的膝盖在微微发抖,肾上腺素正在从血液里退潮。"你那边……有事吗?" 顾衍沉默了两秒。"有人来了。但我不在办公室。我现在在阁楼。"他的停顿比刚才更长,柳如烟几乎以为通话断了,然后他继续说下去,"我的草稿纸被人翻过了。但重要的东西不在纸上。" 柳如烟闭上眼。她脑中浮现出那个场景——一间被翻得底朝天的办公室,被撕开的口袋,被抽出来的文件夹,而那几页最重要的纸被他夹在旧书里放进了文件柜。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尽管顾衍看不见。 "顾衍。"她说,然后停了。她需要这个词之后的句子来抓住他们现在站立的位置,来抓住他们面前正在坍塌的那片地面。"他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他们知道那个模拟的结果。他们不想让任何其他人知道。" "五十年。"顾衍说。只有两个字。 "五十年。"柳如烟重复道。她睁开眼,看着便利店窗外那条湿漉漉的街道,路灯把雨雾照成一团橙黄色的光晕,像一座正在融化的时钟。她想到那个奇点,想到那条垂直跌落的标度因子曲线,想到宇宙在零点零一秒内从存在变成不存在的那个瞬间。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离开一切能被人追踪到的网络。"柳如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的店堂里回响,带着一种她以前从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接近于决断的坚硬。"你在普林斯顿还有地方能去吗?一个不在任何人的记录里的地方?" 听筒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顾衍可能正用手掌捂着话筒,也可能在翻什么东西。十几秒后他的声音重新出现:"有。但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 "确认那个机器——那个死了的机器——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