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8
🌐 Language

第28章 方程尽头

中文

顾衍站在她侧后方,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那个人消失的街角,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他的声音从那个位置传过来,不大,但足以被早晨街道上正在升高的背景噪音清晰地承载住:"他提到了存储库。他不仅知道文件存在,还知道文件的存储节点数。" 柳如烟把笔记本重新换回原来的腋下位置。阳光已经从她右后方移到了更高的角度,在地面上投下的影子长度缩短了一截。她侧过身,沿着街道的边缘往回走,走向图书馆旁边的一条窄巷。巷子的入口处有一家打印店,卷帘门已经拉到了顶,门内亮着白色的日光灯。她走到店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顾衍一眼:"我们需要扫描仪和剪刀。" 打印店的门面很小。一张柜台横在门内,柜台上方放着一台平板扫描仪,旁边有一台裁纸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老花镜的中年男人,他正在读一张被折叠成四折的报纸,报纸的边缘被窗外的晨光照成半透明的浅金色。柳如烟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老花镜推了推,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 "需要扫描几页纸。然后裁切一张白纸。" 中年人站起来,把扫描仪的电源开关按亮,然后退后半步,让开操作位置。柳如烟把笔记本放在柜台台面上,翻到夹着坐标纸的那一页,把坐标纸取出来平放在扫描仪的玻璃面上,盖上盖子。她按下扫描键,一道白光从玻璃下方扫过纸面,然后扫描仪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预览图像。她看了一眼预览图像中线条的清晰度和对比度,确认所有铅笔标记都完整地呈现在图像中,然后按下了保存键。 她把扫描好的坐标纸从玻璃上取下来,折回原来的尺寸,夹回笔记本的封底内侧。然后她从柜台上的纸盒里抽出一张没有印刷内容的白色便签纸,比原来的坐标纸略小一些,递给了顾衍。 顾衍接过来,用柜台上的圆珠笔,在这张便签纸上写下了坐标纸上的那组数字,一行一行地,精确地,排列方式和原来完全一致。他写完之后,把便签纸推回桌面。柳如烟把原来那张坐标纸从笔记本中取出来,放进旁边的裁纸机里,沿着纸张边缘切掉了大约一厘米宽的边条,使它的尺寸和新写的那张便签纸完全一致,然后她把新写的便签纸放进扫描仪,扫描了一次,保存了图像文件。 她把旧坐标纸折好放回笔记本夹层中,把它留在现有的位置,和最初的结构保持一致。新扫描的图像文件没有签名,没有标识,没有指向任何特定个人或机构的附加信息。她通过打印店的联网终端,将这张图像单独上传到了同一个公共存储库中,使用不同的文件名和不同的索引标签,与论文存储位置相互独立,不指向任何之前的记录。 上传完成之后,她没有保留打印店终端上的任何缓存文件,也没有保存任何登录记录。她合上扫描仪的盖子,把裁纸机的废纸屑清理干净,倒进柜台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直起身,侧过头看了顾衍一眼。他站在柜台旁边,已经完成了对新便签纸的折叠和边角匹配。 她开口说了一句话,短促,像句子中省略了连接词:"原稿夹层里留了一张。不会有人找到它,因为它的边缘已经改变了尺寸。这个新的图像文件没有几何边界标记,也没有任何指向原始推导链的参照系。如果有人去找,他们找到的是一张被剪过边的纸,其坐标范围已经被缩小了,无法重新投影到原来的地图上。" 顾衍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柜台侧面的高脚凳上,把那张便签纸从笔记本封底取出来,在桌面上铺平,把一张裁切过的空白纸覆盖在其上,两张纸的轮廓完全重合,没有任何边缘伸出。他把它们对齐后叠好,放回封底,夹在原有的坐标纸旁边。 他站了起来,侧过头看向门外。阳光已经从街道表面上升到了店门框上方的位置,在门槛和店内地面之间形成一道明显的明暗分界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很短的话:"那个替换附件的方式,他已经告诉了我们应该怎么做。他是在提供一种让论文不被撤回的方法,不是威胁,也不是强制。他在用他的方式来告诉我们,某些结论只有在不署名的情况下才能继续存在于数据库里,一旦署名,就会被重定向到另一个通道,那个通道的终点不在公共空间中。" 柳如烟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走出打印店。她站在门槛外,侧过头,迎着阳光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浅蓝,均匀,没有云。她站在阳光下,那把剪刀的边缘反光在晨光中亮了一下,然后她把剪刀放回柜台台面上,面向柜台后的中年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沿着街道朝广场的方向走去。 阳光覆盖了整条街道,砖缝之间的阴影线条被压缩到几乎不可见。她的影子在她的正下方聚集成一小块暗色,像一个被缩小到接近零维的轮廓。她走过广场时放慢了速度,看到喷泉边缘的石板地面空无一物。那个人的身影已经从视野中彻底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沿着广场边缘绕了半圈,在长椅的一端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翻开封面,视线落在夹层内那两张纸条的边缘上——一张被修剪过边角,一张被完整保留。 她合上封面,坐在长椅上。阳光落在笔记本的皮革表面,形成一个与周围温度一致的暖区。街道上偶尔经过一个人,背着包,戴着帽子,没有朝她的方向看。广场上的喷泉依然没有打开,水池里水面的落叶已经被晨光晒出了一层干燥的边缘。 顾衍走到喷泉的另一侧,在石阶边缘坐下。他的位置在他的视野和她的位置之间形成了一条她没有主动标记但已经感知到的视线连线。两人相距大约十步左右,中间隔着喷泉和两道平行的石阶,以及一个被早上的阳光照得发白的空旷地面。 柳如烟侧过头,看着喷泉另一侧的顾衍。他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他的视线落在广场石板地面上某条砖缝的延续线上。她坐在长椅上,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天空,然后重新低下头,用指尖触碰了一下笔记本封面的书脊折痕处。那组坐标和那张被剪过边的纸条都已经和她留存在同一本书的不同分页之间,不再需要被取出来了。她把它放在膝上,指尖停留在封面的边缘,等待时间自然地走过剩下的那部分距离。 她坐在长椅上,阳光从正上方偏左的位置照下来,把笔记本的封面晒出了一层微温。她能感觉到皮革表面在光线持续照射下逐渐升温的过程,很慢,均匀,没有任何突然的变化。她的指尖停留在书脊折痕处,没有移动,也没有施加压力。 广场上有风吹过来。风从街口方向进入广场,经过喷泉时在水池表面形成一片细碎的涟漪,拂过柳如烟的手臂外侧,把外套的一角微微掀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风吹起的衣角,把它重新按平,指尖在布料表面停留了一下然后放下。风继续穿过广场,经过她身后的树冠层,把几片已经开始转黄的叶子从枝头带离,落在地面上,旋了几圈后停在石板缝隙附近。 顾衍坐在喷泉另一侧的石阶上,他抬起手,用手背挡了一下风。他的手指在眼前停了一小段时间,然后放下手,侧过头看向街口的方向。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只有被阳光照亮的砖石路面和远处建筑外墙的阴影交接线。 柳如烟从长椅上站起来。她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沿着广场边缘朝街口方向走去,步伐节奏和她之前在街道上行走时保持的一样,步幅之间没有测量偏差。当她走到广场边缘的街口时,她放慢了速度,停在一根路灯杆旁边。杆身的漆面已经被时间和天气磨成了哑光的深灰色,她伸手触摸了一下杆身表面,触感干燥,微温。 她把笔记本从腋下拿下来,翻开封面,翻到她存放那张被切边坐标纸的夹层页。她用指尖碰触纸面的边缘,感受到那个比原来尺寸小了一圈的边界轮廓,然后合上封面,把笔记本重新夹回腋下,没有停留太久。 她沿着街口走向与来时不同的方向,没有回头看广场。顾衍从喷泉石阶上站起来,沿着和她相同的方向跟上来,在几步之后走到她旁边,保持着两人之间熟悉的间距。他的脚步声在砖石路面上和她自己的脚步声交替出现,形成了一种交替的节拍,像是两个人在同时步行同一段路径但各自的落点正好错开。 他们经过了一条两侧种着老榆树的街道,树叶在头顶形成了一道连续的树冠层,把阳光切割成散布在地面上的细碎光点。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推着自行车的人在远处经过,或者有牵着狗的人从对面方向走来,双方保持距离错身而过。柳如烟在经过其中一个人时视线扫过了对方的脸,没做停留,重新回到前方的路面上。 她走到街道尽头时放慢速度,停在一扇绿色的铁门前。这扇门和之前河边小屋的那扇门颜色相同,漆面的状况也近似,表面没有起泡,没有开裂。门框上方的墙面嵌着一块方形的金属牌,上面写着建筑的编号和建成年份,字体压印在表面已经有些风化,但笔画轮廓仍然可辨。她伸手触碰门把手,感受到金属表面的凉意,旋动把手,门没有锁。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的空间是一个小型的内部庭院,地面铺着和广场相似的浅色石板,庭院中央有一棵杏树,树干粗壮,树冠在院子上方展开成一片规则的圆形覆盖。树下的石质圆桌边摆着两把铁质椅子,椅面被阳光晒得发亮。柳如烟走到杏树旁边,在其中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 顾衍跟着走进院子,在她对面坐下。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发出轻微的金属结构受压声,然后安静下来。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摊开,指间没有东西。 柳如烟把笔记本打开到那篇论文底稿的最后一页,看着那四行空格。阳光从树叶缝隙中透过来,在纸页表面形成摇动的光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那个附件替换方案已经被执行,这意味着论文正文中的收敛值仍然是可访问的。如果将来有人通过独立推导得到了同样的数值,并且想要把这个数值记录在论文末尾,他需要从公共存储库中检索到原版文件。" 顾衍说:"他会看到那四行空格还空着。因为他已经独立推导出了收敛值,他可以在其中一行写下日期,上传一个单独的附录页面,就可以完成验证记录,不需要任何签名。" 柳如烟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面边缘,让它在阳光和树荫交错的位置中。她看着桌面上的笔记本,目光在皮革封面的纹路上停留了一段较长的持续时间,然后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 她站在杏树下,仰头看着树冠层中那些被阳光照亮的叶片边缘,没有开口。风吹过来时,她抬起手,把一缕被风带乱的长发别回耳后,然后放下手,转身走向庭院出口。她的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响起,节奏均匀。她推开那扇绿色铁门时,铁门的铰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顾衍在庭院中多停留了一会儿。他坐在那把铁椅上,面向杏树的方向,看着树干表面的树皮纹路和沟壑。然后他站起身,沿着柳如烟走过的路线,也走出了庭院。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了一声被空气阻力包住的关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