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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观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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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览室里的光线正在从早晨那种斜射的、带着角度阴影的照明,逐渐过渡到正午临近时的均匀散射。柳如烟坐在窗边的长桌尽头,把那张写了哈希值、文件版本标识和签名机制的便签纸平摊在桌面上,用手掌压了一下纸面的边缘,让它平整地贴合在木纹表面。她的指尖沿着纸页上的每一行字缓慢地移动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符都写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没有漏写,没有错位,没有因书写匆忙而产生的变形。 顾衍坐在她对面,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他自己的笔记本,翻开到中间某页,在一段已经写好的文字下方用铅笔添加了几行补充注释。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均匀,每写一行就停下来重新读一遍,然后继续往下写,在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他的手指沿着书脊的侧边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所有的补充内容都已经牢固地固定在了纸页之间。 柳如烟把便签纸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到背面,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残余的印记。然后她把便签纸和另一张对折过的坐标纸放在一起,将两者重叠,折成同一个尺寸,把夹层内已存在的纸叠替换成这个新组合。她合上封面时,指尖在书脊处停留了一小段时间,像在确认纸张的厚度没有超出皮革书脊的容纳范围。她把它放在桌面上,封面朝上,皮革表面在上午的日光里呈现出一种被长时间使用后形成的光泽层次,在靠近书脊的区域比远离书脊的区域更深。 一个穿着米白色衬衫的年轻人从书架的拐角处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像要放回上层书架。柳如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很短,但足以让那个人停下脚步,把手中的书放到旁边的书车顶部,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出去。柳如烟重新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笔记本,她翻到她在凌晨敲出的论文底稿那一页,快速扫了一遍整篇的结构,确认所有的分节标题都对应了正确的段落内容,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把封面朝下压了压,发出轻微的纸页之间空气被挤出时的摩擦声。 顾衍把自己笔记本中新补充的部分撕了下来,将纸边对齐后递过桌面。纸页的边缘有轻微的毛边,看起来像是一页被原装订线之外撕下的独立页面。柳如烟接过来,扫了一眼补充内容的位置和走向,然后把它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位置放在她记录导师笔记本摘要的相邻页之间,没有重叠,没有遮挡任何现有的文字。 两人在阅览室中段靠墙的位置找到了一台联网终端,键盘上方贴着一张已褪色的纸条,写着使用时长限制和关闭时间。柳如烟坐下来,把那篇论文底稿从笔记本中取出,在屏幕侧面的文本编辑框中开始输入,一行一行的标记,一行接一行地对应她纸面上的内容,符号和数字交替出现,她每完成一个章节之后就停一下,把屏幕内容与纸面底稿进行横向对齐,确认公式的括号匹配和指数位置没有异常。顾衍站在她侧后方,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在她无法确认某个运算子符号的对应关系时,在她的视线边缘用指尖在桌上写出标准形式,然后重新退后半步,回到他自己的观察位置。 终端显示上传完成时,页面上弹出了一个新的哈希值。柳如烟没有把它抄写下来,她只在屏幕上多留了几秒,确认那串字符的长度和格式与之前论文上传时生成的一致,然后关闭了上传窗口。她站起身,把终端机旁的一个电源插孔拔开,让设备彻底断电,然后沿着走廊回到阅览室窗边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的槐树已经不再被风吹动,叶子的形态从剧烈摇晃变成了静止的、边缘微微卷曲的形态,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能量释放。柳如烟坐在靠窗的椅子里,把笔记本平放在膝头,手指搭在封面上,没有翻开,只是让书页之间夹着的那些纸张保持在它们当前的位置上。她抬头看向顾衍,他的位置从窗口移到了书架之间的过道附近,背部靠着书架侧板,双臂依然交叠在胸前,视线落在阅览室入口的方向,没有落在她身上,但她在他的位置和她的座位之间感知到了一段被标注过的路径距离,没有变得更长也没有变得更短。 阅览室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偶尔有人从入口处走过,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被吸收大半,只留下极轻的踩压余响;窗外有鸟落在槐树枝条上,停留片刻便飞走。柳如烟坐在窗边,把笔记本放在已经合拢的掌心上,感受着纸页之间的厚度和重量。 顾衍的视线从入口方向收回来,落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他没有开口,只是用视线完成了某种确认,然后再次转向入口方向。柳如烟感觉到那个确认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没有声音的记号。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沿着阅览室的长桌走回门口方向。她走过那些被晨光照亮的地板,走过书架之间的空隙,走过那些正在静默地翻动书页的人身边,走到大厅门口,推开了图书馆的玻璃门。门外的空气比室内温暖了许多,阳光已经铺满了街道的整个宽度,把砖石路面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 顾衍跟在她身后走出图书馆,门在他身后重新闭合,发出被弹簧缓缓拉回时特有的空气缓冲声。两个人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同时抬眼看向街道尽头那片被阳光完全覆盖的广场。柳如烟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本笔记本,它的皮革封面已经被她的手掌温度焐成了一种比外界气温略高的状态。她的目光在晨光和砖石路面的交界处停住了。 在街道对面,广场靠近喷泉的石板边缘,站着一个她以前没有见过的人。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没有背包,没有撑伞,身体姿态静止,视线落在她站立的位置,隔着整条街的宽度和正在升高的阳光。 那个人站在喷泉边缘的石板地上,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的外套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不反射光的暗色调,布料表面没有折痕,像是刚被熨烫过。他的视线穿过街道宽度落在柳如烟身上,没有移动,没有偏移,也没有因为她走下台阶而调整自己的注视角度。他在那里等了几秒,然后抬起右手,做了一个非常小的手势——手掌朝向她的方向,四指并拢,然后朝内侧收拢了一次,像在指示她不要动。 柳如烟没有停下脚步。她走下图书馆门前的三级台阶,踏上街道的砖石路面,朝广场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在街道中线附近停了下来。阳光从她右后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前的地面上,拉出一道指向那个人方向的细长轮廓。顾衍跟在她旁边,没有超过她,也没有落后。他的位置在她的左后方大约半步,刚好在她的视野边缘可以感知到的范围内。 那个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隔着一整条街的宽度仍然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中,像是经过某种调校后形成的定向传播:"你刚才上传了一份文件。我建议你把它撤回。" 柳如烟站在街道中线上,看着那个人,把笔记本从腋下换到了另一侧,让它在阳光下保持一个不会被直接照射的角度。她的声音和刚才在阅览室里一样的平稳:"文件已经存储在七个节点上了。我没有撤回的权限。" 那个人没有回话。他的视线从她身上短暂地移开,落在她旁边的顾衍身上,停留了大约一次呼吸的长度,然后收回到她身上。他重新开口时语调没有变化,像重复一段已经验证过的句子:"你上传的文件里包含了一个在公共数据库中未被索引的收敛值。这份数值和它所附带的推导路径一旦被其他用户读取并进行独立验证,会产生一条可重复的、与所有现有宇宙模型不一致的结论。我建议你在此之前关闭它的访问权限。" 柳如烟站在街道中线上,把笔记本翻到夹层处,用手指按住纸张边缘的位置,确认它们没有移位。然后她抬起头来,视线落在那个人站立的喷泉边缘,看着他的手仍然保持着他抬起后没有放下的方向。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传得同样清楚:"如果它已经被上传到公共存储库中,并且已经被至少一个节点确认存储,那么关闭访问权限的过程本身会在系统日志里留下一个操作记录。那个记录会指向发起操作的人。"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站在喷泉边缘,手掌仍然朝向她,但没有再做任何手势,只有他的身体重心从左侧脚移到右侧,然后又移回原位,像一次被压缩在很小幅度内的位置调整。他的外套在移动时没有发出声音,布料贴合身体表面滑过,没有留下任何摩擦痕迹。他开口说了一句话,简短,不带评价词句的成分:"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把一个可能影响观测者坐标系稳定性的收敛值写在论文末尾的空格上。你应该把它放在一个没有签名的注释里,位置不在正文区域里,而在一张被扫描后插入附录的便签纸上。删除那条注释只需要替换掉那页附件,不需要撤文。" 柳如烟把笔记本合上,指尖沿着书脊边缘走了一次。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人,她的开口很短:"那篇论文的末尾只写了收敛值,没有写推导者的路径。验证者需要自己走完中间的推导步骤。如果他们走到终点并得到同样的数值,他们会知道那条链是完整的。至于附件——我已经把坐标纸夹在笔记本里了。" 那个人把抬着的手放了下来,垂回身侧。他站在原地,隔着整条街的宽度和上午逐渐升高的阳光,他下颔的轮廓在她能够感知的范围内有一个非常短暂的变化,像是信息已经被接收到并完成了分发后的状态偏移。他转身,朝着广场反方向的街道走去,没有再看她,没有再做任何手势。他走到广场对面的街角处,转了个弯,消失了。 柳如烟站在街道的中线上,她的呼吸稳定。她感觉到顾衍的视线从那个人消失的方向收回到她身上,在她脸侧停留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和刚才站在阅览室书架旁时相同的长度和音高:"他说的那个替换附件的方式是可行的。" 柳如烟侧过头看向他。她想了想,然后说:"可以。需要扫描仪和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