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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星海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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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是在太平洋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一分看到那封邮件的。她刚刚做完一组数值拟合的收尾工作,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干涩发红,脖子僵得像灌了水泥。她把咖啡杯端到嘴边,发现里面只剩一层薄薄的渣滓,冰凉的,在舌尖上泛着苦。她骂了一声,轻声的,只有实验室的墙壁和那台嗡嗡作响的服务器听得见。 屏幕右下角弹出了新邮件提示。她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发件人地址——一个她不认识的域名,@ias.edu,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垃圾邮件?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手指已经悬在删除键上方了。但这个时间点发来的邮件,加上那个看起来过于正式的发件人域名,让她犹豫了一秒。她点开了。 第一行是空的。不对,第一行是一句"尊敬的柳如烟博士:",标准的学术客套。然后是一大段LaTeX语法渲染出来的数学公式,在她的邮件客户端里显示为灰色的代码字符串,没有渲染。柳如烟皱了一下眉,把邮件标记为未读,然后打开了她的TeX编辑器,把那串代码复制粘贴进去,编译。 几秒后,一个三行两列的矩阵等式出现在屏幕上。柳如烟的身子朝后靠了一下,椅子的轮子在瓷砖地面上滑出轻轻一声响。她盯着那个等式,视线从左上角的第一个元素开始,沿着对角线一路扫下去,然后停在右下角那个边界条件上。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弧线,无声的,重复着那个等式里隐含的几何变换。 她看过很多等式。每天都有几十篇arXiv上的新论文涌进来,每一个都带着厚厚一沓公式,大部分公式她看一遍就能判断出它有意义还是没有。但这个不一样。这个等式的结构有一种怪异的美感,像一个你从未见过的乐器奏出的和弦,每一个音符你都认得,但它们排列的方式却让你觉得陌生。 她把视线移到等式下面,只有一句话:"关于您论文中Λ-漂移的对称性破缺。" 柳如烟把右手从桌面拿起来,放在键盘上。她的食指和中指同时按住了两个键,但没敲下去。她的目光回到那个等式上,这一次看得更慢,像一个人在抚摸一块石头的纹理,一寸一寸地往下走。 这个等式在做一个连接。把她在论文第四部分里定义的那个γ参数,和某个她从未使用过的几何对象——一个曲率张量的约化形式——联系在了一起。在那个连接点上,她看见了自己的数据。她那几个在红移值1.2附近被她标注为系统误差的点,在这条等式的推导路径上,恰好落在一个奇点附近。不是数学意义上的奇点,但接近。像是水位在逼近一条堤坝的顶端,还没漫过去,但只差一厘。 柳如烟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她的鼻尖距离屏幕大约三十厘米,因为坐得太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瞳孔缩得很小。她在脑中推演那个等式的几个关键步骤。第一步到第三步是标准的幺正变换,没问题。第四步插入了一个微分算符,算符的形式她没见过,但试着把它展开之后,她发现它等价于一个极坐标下的拉普拉斯算符,带了一个额外的曲率修正项。第五步是最关键的,那一步把一个张量缩并成一个标量,而这个标量恰好出现在她的状态方程里。 这个写邮件的人读懂了她的数据。柳如烟得出了这个结论,这个结论让她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像是有人在她耳边突然拍了一下掌。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读懂了",不是看了她的论文摘要和结论就以为自己理解了。这个人把她附录里的原始数据一栏一栏地拆开了,看见了那个被她压下去的异常信号,然后把她压下去的动作本身当成了坐标系里的一次平移,在他的等式里补上了一个平移算符。 她给他回信。她打了一行字:"您的矩阵等式第三行的边界条件是从哪里来的?"然后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您是否在我的数据里看见了Z=1.2区间的那组偏差?"删掉了。再打了一行:"请问您怎么称呼?"还是删掉了。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问什么。所有的问题都像从一个漩涡的边缘伸出去的手指,抓不住任何坚实的东西。她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不知道他的研究方向,不知道他和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是什么关系。他甚至没有在邮件里署自己的名字,只有一个自动生成的信头,带着一串系统分配的ID编号。 柳如烟把邮件窗口最小化,打开了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人员名录。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自己的论文标题里几个关键词的组合,把搜索结果按相关度排序。前二十个结果里没有任何人的研究方向和她的领域有直接重叠。她换了一种方式,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那个矩阵等式的核心算符——一个在她专业圈子里极少被使用的黎曼几何术语——然后按回车。 只有一个结果。页面上显示了一个名字,一个简短的学术简历,和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看起来很年轻,顶多三十出头,黑色的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着,好像在躲避镜头。他的简历很短,没有长长的出版物列表,没有基金项目,没有任何奖项。只有一行字:顾衍,博士后研究员,研究方向:数学物理。 柳如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数学物理。这个标签可以包住一万种不同的东西,从弦论到量子引力,从拓扑场论到非对易几何。但她在那个等式里看到了一个非常具体的东西,具体到了让她觉得这张简短的简历背后藏着一座她看不见的冰山。 她拿起手机。凌晨两点五十二分,在旧金山这个时间,普林斯顿那边应该是早上五点多,天刚亮。她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在普林斯顿做过两年博士后的朋友,叫詹姆斯,现在在伯克利教天体物理。她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时对面传来一阵闷响和模糊的嘟囔声,詹姆斯被她吵醒了。"柳?"他的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你疯了吗?现在几点?" "我知道这个时间很失礼。"柳如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她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指还在触摸板上滚动顾衍的页面,"帮我查一个人。你们研究院那边,数学物理组,一个叫顾衍的博士后。亚洲人,大概三十出头。"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三秒。柳如烟能听见詹姆斯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发出吱呀声。"顾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有一种半是困惑半是好奇的意味,"我知道他。不怎么露面。我在这里待了两年,和他说话的次数大概——让我想想——大概三次?他每次看见我就像看见一只闯进他办公室的松鼠。你怎么会突然问起他?" "他给我发了一封邮件。里面有——"柳如烟顿了一下,她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一个很有趣的等式。" 詹姆斯打了个哈欠,声音模糊地传过来:"有意思。那家伙从来不给人发邮件,据我所知他连手机都不太用。他的导师去世之后他就像个幽灵一样在研究院里飘着,偶尔去听课,偶尔在食堂出现,拿一个三明治就走。但他很聪明。我的意思是,真的很聪明,那种你看一眼就知道和你不在一个频道上的聪明。" 柳如烟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旧金山的夜色,雾气正在从海湾方向漫上来,把远处金门大桥的灯光裹成一团模糊的橙色光晕。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说:"你能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吗?不是研究院的公用邮箱,是私人的那种。" "我没有。真的。"詹姆斯的声音里带上了认真的味道,"他不会把私人联系方式给任何人。你要找他的话,只能通过研究院的邮件系统。不过……"他又停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什么,"如果你真的想和他说话,有一个办法。研究院每周三下午有一次数学物理组的内部讨论,他一般会坐在最后面靠墙的位置。你可以让人在讨论结束后堵住他——我说让人,意思是你让谁去堵他都会比你自己去要容易。" 柳如烟没有笑。她盯着窗外那团越来越浓的雾气,脑中那个等式的形状还在旋转。"詹姆斯,他平时研究什么?你知道他的具体方向吗?" "具体的不知道。但我听说过一件事。"詹姆斯的声音压低了,像是他接下来要说的东西即使在凌晨的睡梦里也值得用更小的音量来包裹,"他导师去世前最后几年,都在捣鼓一个东西,据说是关于宇宙学常数的。那个方向在他导师那个年代很非主流,几乎没有人跟进。顾衍后来整理他导师的遗物,可能发现了什么。有人看见过他凌晨三点还在办公室,桌上全是手写的草稿,但从来不跟人讨论。像他那种人,你要么永远别碰他的世界,要么……准备好被他拉进去。" 电话挂断之后,柳如烟回到电脑前。她重新打开那封邮件,把那个矩阵等式又编译了一遍,这一次她把输出的PDF放大到200%,用光标逐行描过每一个符号。在那个边界条件的旁边,她的眼睛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写邮件的人在最后加了一个下标,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ε符号,标注在某个张量分量的右下角。那个ε不是标准的数学符号,也不在任何一本教科书上出现过。它看起来像是写邮件的人自己造出来的,用来指代某一种特定的变换。 这个人是认真的。柳如烟得出了第二个结论。他认真到了需要用自己发明的符号来捕捉他看见的东西。那东西在现有的数学语言里没有名字,于是他给了它一个。 她在回复栏里重新打字:"顾衍博士,我是柳如烟。我看了您的等式。Z=1.2的偏差,我没有当系统误差处理。我知道那不是系统误差。我们能通个话吗?我打给您。" 这一次她没有删。她按了发送,然后关上电脑屏幕,靠在椅背上。实验室的灯光是那种惨白的荧光色,在凌晨三点的寂静里发出均匀的嗡嗡声。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的全是那个等式的线条。 两天后,顾衍回了一封简短的邮件,只有四个字:"可以。我打您。"后面附了一个电话号码。 第一次视频通话安排在周四的下午,普林斯顿时间。柳如烟提前一小时关掉了实验室里的所有其他设备,把桌面收拾干净,只留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面前。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整整齐齐地拢在耳后,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一跳一跳地往前走。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两点。一点五十七分的时候,一个视频请求弹了出来。 柳如烟点下接受键的瞬间,屏幕亮了起来。她看见了一个房间,灯光昏暗,背景是一面堆满书的墙壁,书的排列毫无章法,有些横着摞,有些竖着塞,有些书脊朝里只露着纸页的边缘。画面正中间是一张桌子,桌上铺满了散落的草稿纸,白色的、黄色的、边缘打着皱的。在一堆纸的后面,她看见了顾衍。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高颧骨的轮廓在下巴处收成一个锐利的角,黑色短发有些长了,前额的发梢微微垂下来挡住眉毛。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圆领T恤,领口已经洗得有些松垮,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最让柳如烟注意的是他的眼睛——他没有看镜头。他的视线落在桌子上的某一处,聚焦在那些草稿纸上,仿佛屏幕那边坐着的人和这场通话只是某种附带的不重要的背景音。 "顾衍博士?"柳如烟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听起来格外清晰,"谢谢你愿意通话。" 顾衍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轻,只是下巴往下压了几毫米,然后抬起右手在纸边的一个角上按了一下,好像在确认那张纸还待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你看到那个等式了。"他说。他的声音比柳如烟预想的要低,带一种轻微的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连续说过超过三句话。 "看到了。而且我还看到你在边界条件旁边加的那个ε符号。"柳如烟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你用什么变换把那个张量分量映射到我的γ参数上的?那个ε代表什么?" 顾衍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细微了,如果不是柳如烟的眼睛一直锁定在他的脸上,她几乎不会注意到。他伸手去够桌角的一支铅笔,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像是在测量距离,然后精准地捏住笔杆的中段,在面前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了起来。 "你的γ,"他说,每一个字都像从某个很深的地方被拽上来,带着停顿和迟疑,"不是时间的一阶导数。是一阶导数的平方。如果你把它写成dγ/dt的整体平方,再做一个共形变换,它就会——" 他没有说完。他低头在纸上画了一条弧线,然后在弧线上方加了一个箭头符号。柳如烟的视线追踪着他的笔尖移动,她看见那条弧线在某个点附近突然拐了一个锐角,形成一个尖刺般的突起。那不是一个光滑的几何对象。那上面有断点。 "它是一个分段函数?"柳如烟问。 "不。"顾衍的笔停了。他终于抬了一下头,但视线落点是屏幕下方大约十厘米处,依然是避开了镜头。"它是一个完整的流形上的测地线。但那个流形……"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柳如烟要往前凑近才能听清,"那个流形不是四维的。" 柳如烟感到自己的后腰离开了椅背。她把上半身挺直了,双手从桌面挪开,交叉抱在胸前。"几维?" 顾衍这一次没有回答。他又拿起笔,在那条弧线的下方画了一个新东西。那是一个几何图形,看起来像一朵被压扁的花,或者一个从某种复杂拓扑结构中投射下来的影子。它的中心是一个点,从这个点出发伸出了无数条细线,每一根线的末端都连接着一个微小的环。柳如烟认不出这个图形。她在黎曼几何的教科书里没见过它,在弦论的文献里没见过它,在任何一门她涉猎过的数学分支里都没见过它。但它有一种内在的一致性,像一个密码锁的齿轮组,每一个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这个就是那个流形的截面。"顾衍说。他用铅笔尖指着图形中心那个点,"这里是Λ。所有的线从这个点长出来,每一条线的长度代表一种演化路径。你观测到的γ,我的数据里的异常,还有我导师在1978年记录的那个漂移……"他的笔尖沿着其中一根细线滑出去,停在了那个微小的环上,"都是同一条路径上的不同段落。" 柳如烟盯着那个图形。她脑中那些零散的、一直无法连接的数据点突然开始向这个图形的轮廓聚拢。她想起自己在z=1.2附近看到的那组偏差,想起自己在拟合残差时那个奇怪的凹槽,想起她在数据里来回翻找却始终找不到一个物理原因来解释它的那种焦躁——此刻全部落在顾衍画的那条细线上,落在那个微小的环的弯曲处。她的数据是那条测地线的一段。她一直在试图用四维空间里的方程去描述一条在更高维流形上运行的测地线的投影。 "你没有办法把它写成标准的微分方程。"柳如烟说。这不是一个问题,她是在用自己的话重复他已经表达过的东西。"因为你不知道那个流形的完整度量。你只知道那个投影。" 顾衍终于看了镜头一眼。那是整个通话过程中他唯一一次把视线对准摄像头,只有不到两秒,但柳如烟看见了他的眼睛——很深的棕色,眼眶微微凹陷,瞳孔里反射着屏幕的光,像两口静水井。他点了一下头,然后重新低头去看他的纸。 "那个图形,"柳如烟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指向屏幕上那个扁平的几何形状,"你能把这个扫描发给我吗?我需要拿它跑一个模拟。" 顾衍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又点了一下头,然后伸手去够他放在桌角的那台旧扫描仪。柳如烟听见一阵机械运转的嗡嗡声传过来,然后是扫描仪灯管亮起的那一下轻微的啪嗒声。他把纸放进去,关好盖子,按了按钮。 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传输窗口。柳如烟点了接收,打开文件。那个图形以很高清的黑白扫描形式出现在她的屏幕上,连铅笔笔触的纹理都清晰可辨——她甚至能看见顾衍在画某根线的时候手稍微抖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极细的波浪。 "我在跑一个N体模拟的框架。"柳如烟说。她的手指已经在触摸板上把那个图形拖进了她的模拟软件的工作区,开始设定参数,"我需要把几何结构做进度规场里,然后看它在宇宙学时间尺度上的演化。" 顾衍没有回应。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发现他正低头在那张画了图形的纸旁边写新的东西,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移动,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已经说完了话。柳如烟没有打断他。她开始修改她的模拟代码,把那朵压扁的花的形状编码成一个张量场,嵌入到弗里德曼方程的背景度规里。她的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回响,和顾衍那边偶尔传来的纸张翻动声交织在一起。 这是他们第一次合作,在沉默中进行的第一次合作。柳如烟花了大约四十分钟完成了代码的修改,把初始条件设成了当前宇宙的观测参数,然后点击了运行。 模拟软件先加载了二十秒。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地往前走,走到三分之一的时候突然跳了一下,然后开始加速。柳如烟的眉头皱了起来——正常的宇宙学模拟不会在这个阶段出现计算节奏的变化。她把手指悬在停止键上方,但犹豫了。 进度条走完了。屏幕上弹出了演化结果。 柳如烟没动。她坐在那里,双手放在键盘上,指尖冰凉,眼睛盯着那个结果。那是一条曲线,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标度因子。但曲线的形状和她见过的所有宇宙学演化图都不同。它不是平滑地向未来扩展,也不是在某个遥远的节点上停住。它在当前时间的坐标点之后大约五十年的位置,突然竖起了一道近乎垂直的墙。标度因子在那一点上收缩了。在零点零一秒的模拟步长里,从目前的数值跌到了零。 奇点。 柳如烟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的眼睛自动开始检查模拟的参数设置,确认自己没有把某个符号写反,确认边界条件没有出错,确认初始数据没有跑飞。每一步都没有问题。软件按照她给出的度规场跑了整个演化,给出了一个在五十年后抵达奇点的宇宙。 她慢慢从键盘上抬起手。屏幕对面,顾衍还在写东西,全然不知道她这边发生了什么。他的肩膀微微弓着,铅笔在他指间转了一个圈,然后在纸面上又落下。 柳如烟把模拟窗口关掉了。她需要冷静。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旧金山的冷空气从缝里钻进来,扑在她的脸上,带着海湾的咸味和远处城市排气管道的轻微硫气。她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回到桌前,拿起手机。 她拨的是顾衍的号码。那个他留在邮件里的、唯一一个联系他的方式。但她听见的不是拨号音。听筒里传出一片刺耳的、持续不断的高频噪音,像某种电子设备在极度过载时发出的信号。那不是忙音。忙音是有节奏的,断开的。这个是连续的,平的,像一把刀子横着割下来。 柳如烟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盯着屏幕。通话没接通。信号显示是满格,但号码那边没有任何回应。她挂断,重新拨了一次。又是一样的刺耳噪声,持续了五秒之后自动断线。 她第三次拨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暗了。不是关机的那种暗,而是整块屏幕变成了一片均匀的灰色,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图标、文字、信号格。她按了一下侧面的电源键,没有反应。再按一次,屏幕依然是那块死寂的灰。 柳如烟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的目光落在屏幕对面的顾衍身上——那个还在低头写字的男人,他的铅笔在纸上留下的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一种信号,正在穿过某种她看不见的屏障。而她的手机,刚刚在那个屏障上撞得粉碎。 她动了一下嘴唇,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嘴唇的形状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