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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接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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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灰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线是灰白色的,天空没有放晴,但也没有更阴,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抻平的纸。他坐起来的时候后颈的肌肉还带着昨夜残留的酸意,肩胛骨之间一小块地方绷得很紧,他转了两圈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他洗漱完换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对着镜子把领带打好——深灰色暗纹的,结打得不大不小,刚好盖住第一颗纽扣。然后他走到厨房灶台边烧了壶水,泡了一杯茶,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街景。对面三楼那扇窗户的窗帘拉开了,一个女人轮廓模糊的身影正在往窗台上放一个花盆,动作很慢,弯下腰,又直起来,反复了两次。灰看了她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 上午九点四十分,他出了门。大衣口袋里装着那盒火柴,盒盖内侧的铅笔号码还在。他今天不打算用那个号码,只是想带着它,让它成为一个物理性的存在,提醒自己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不是一场睡眠不足制造出来的幻觉。 他沿着美泉宫后街往东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稍宽的街道,在一家邮政分局门前停下来。店门已经开了,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秃顶男人,正在翻一份体育报纸,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笔帽咬在齿间。灰走进门的时候,那人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继续看报。 灰站在柜台前,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好的白纸,推过去。"寄一封国际快件,到伦敦,地址写在纸背面了。" 柜员接过纸打开看了一眼,把地址抄录在一张表格上,然后把原纸折好还给他。"邮资四十先令。"灰从口袋里数出硬币放在台面上,铜币碰到木制台面发出闷闷的叮当声。 这份寄往伦敦的邮件是一份非常简短的工作汇报,用的是他跟哈里斯约定的一套"商业信函"暗语——内容大致是说"货物初步检查已完成,发现若干接口不匹配,需进一步校准"。这既算是一个进展交代,也算是给哈里斯的一颗软钉子:他告诉哈里斯东西有问题,但没有说具体问题是什么,也没有说结论偏向哪边。他把球踢了回去。 寄完信之后,灰没有直接回公寓。他在街上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家露天菜市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在一个卖苹果的摊位前停下来挑了几个。摊主是个穿羊毛背心的老头,手指粗糙干裂,用一张皱巴巴的牛皮纸把苹果裹好了递给灰。灰接过苹果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摊位旁边的那根路灯杆——杆身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像是被某辆车的后视镜蹭过,银白色的金属表层裸露出来,还没被灰尘盖住。那道刮痕的高度大致在轿车后视镜的位置。 他拿着苹果继续往前走,没回头看。但他留意到菜市场入口处停了一辆深蓝色的欧宝,引擎熄着,驾驶座窗户摇下来一条缝,里面坐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头发是浅棕色的,整张脸被墨镜遮去了大半。灰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那人的头微微往灰的方向偏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他注意到了。 他没有加快步子。他让自己保持着一个普通购物的节奏,走到市场尽头又折返回来,经过那辆欧宝的时候,他侧过头好像在看对面铺子挂出来的腊肠,实际上是用余光快速扫了一下那人的手——两只手都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没有敲打,也没有攥紧,就是一个等车的人最自然的姿态。但问题是,市场这个位置不是等人接人的常规地点,这片区域附近没有什么写字楼或政府机构,唯一值得一个开着欧宝的人停在这里超过十分钟的,就是观察市场入口的人流。 灰把苹果拎回公寓,放在厨房台面上。他洗了一个,咬了一口,果肉脆而酸,汁水在舌根处涌出来,激得他眯了一下眼。他一边嚼着苹果一边走到书桌前坐下,把"断箭"的材料从抽屉夹层里取出来。他今天要做的事比昨晚更深一层——把所有十七份文件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然后把每一份的"信息来源人物"单独列成一张表。 这个工作他之前做了一半,但昨晚从红那里得到的信息让他觉得自己还需要再看一遍。汉斯·穆勒是两头卖的事实提醒了他一个可能性:"断箭"的信息来源人物可能不全是真实存在的,有些名字可能也是伪造链条中的一环,像是假币的流水编号一样,用来制造可信度。 他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把名单列出来。十七份文件署了十一个不同的"提供者"名字,其中有三个出现在不止一份文件上。弗朗茨·韦伯——就是讣告上那个死了的前文员——出现了两次;汉斯·穆勒出现了一次;还有一个叫"埃里希·布伦纳"的名字出现了三次,被标注为"前东德人民军通讯兵"。灰拿着笔把布伦纳的名字圈了起来。通讯兵,三次出镜,提供的内容涉及古巴海域的苏联潜艇声呐数据——这个岗位能力和信息敏感度匹配得很好,几乎太好了。 灰把笔放下,把名单拍了张照。他脑子里涌出一个念头:如果他去找那个叫布伦纳的人核实,会发生什么?这个人还在不在维也纳?他有没有可能只是一个写进文件里的纸面人物,被造出来之后就跟档案一起被丢进了某个抽屉? 他把名单折好,夹进笔记本。然后他拿起那盒火柴,把它翻开,又看了一眼内侧的号码。七位数。现在是十一点二十分,距离整点还有四十分钟。他还不打算打这个电话,但他在心里模拟了一遍那通电话的流程——拨号,等待,不说话,等她先开口,等她说出那句"今天多瑙河水位下降了"才能确认是她本人。如果她不说那句话,或者说了别的话,就挂断。 他还没有决定什么时候打第一通正式电话。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等到他发现某些东西必须跟她的材料交叉验证的时候。但这个联系渠道的存在本身就改变了某些东西——它让灰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对着那些矛盾的纸页较劲。有另一双眼睛在看着同一组谜题,而且那双眼睛同样选择了不把它交上去。 午饭时间他下了楼,舒斯特太太在走廊里拦住他,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熏肉。"你昨晚回来得挺晚,"她说,把碟子往他手里塞,"我一个老太婆睡不着的时候耳朵就特别好使,听到你上楼的脚步声了,比平时轻,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灰接过碟子,低头看了一眼那几片切得很薄的暗红色熏肉,边缘带着一层白色的脂肪,油脂在室温下微微发亮。"没什么,舒斯特太太,散步散得远了点。" "散步。"舒斯特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的笑容里夹着一种半信半疑的神色,但她没追问。她用手指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三楼那个女租客昨天问我你住哪一户。我说二楼最里面那间。她也没说别的,就是打听了一下。" 灰的手指在碟子边缘停了一拍。"什么样的女人?" "挺年轻的,黑头发,瘦。"舒斯特太太歪了歪头,"我认识她,住了有两三个月了,自己一个人,从没见有人来看她。她昨天在楼道里碰见我的时候,说她的信箱最近老是收不到信,问是不是送错了,问我这栋楼还有哪些住客——就顺嘴提到了你。" 灰点点头,道了谢,端着碟子上了楼。他把熏肉放在厨房台面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道缝往对面三楼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的窗帘合上了,看不见里面的人在做什么。三楼那个黑头发的女租客。他住进来之后从来没有跟她打过照面,只知道那扇窗每晚都亮到很晚。 他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住址透露给任何人的类型,但"一个住在对面楼的独身女人在打听你"这件事,让他后脑勺那条神经末梢又跳了一下。他不确定这跟昨晚在面包房里看见的那个把报纸折得很整齐的灰色外套男人有没有关系,也不确定跟市场门口那辆欧宝有没有关系。但在维也纳这个城市里,一种巧合可以是巧合,两种巧合同时出现在二十四小时内就要开始画连线了。 下午他做了一件此前一直犹豫的事。他去了一趟维也纳市档案局。 那栋建筑在第二区,靠近运河,是一栋灰色的新古典主义式样大楼,正门的石柱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冬天的叶子脱光了,只剩下细密的褐色枝藤像蛛网一样裹着石面。灰在门口出示了一张伪造的记者证件,说是要做一项关于"五十年代末期奥地利与东德文化交流"的课题研究。门卫翻了翻证件,没怎么细看就让他进去了。 档案室的阅览区很大,头顶是挑高的穹顶,光线从一排高窗里斜斜地落下来,照在木制长桌的桌面上形成一块块矩形光斑。空气里是旧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很淡,但无处不在。灰在一张靠窗的桌子边坐下,填了一张调阅申请单,申请查阅"1960年至1962年间东德在维也纳注册过的官方与半官方机构的名单及解散记录"。 等申请审批的过程花了将近二十分钟。阅览室里有另外两个人在看书,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妇人正对着一本厚厚的家族谱系抄写什么,还有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年轻男人在翻看一叠报纸的微缩胶片。灰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空桌面上。他在这二十分钟里把周围的环境画了一个心理地图:出口的位置、楼梯的位置、隔壁房间传来的打字机声音的节奏频率、窗外的光线下能看到哪一段街景。职业习惯像一层贴身的衣服,他穿得久了,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调阅申请被批准了,一个瘦高的管理员抱着一摞灰蓝色的文件夹走到他桌前,把他点的材料放在桌上。"两小时,不能复印,只能手抄。"管理员说完就走了,皮鞋在木地板上咔咔响了几声。 灰打开第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东德文化部在维也纳设立的几个官方机构名单,包括"东德科学代表团""东德音乐家协会维也纳办事处""德意志剧院交流中心"等等。他的目光在"东德科学代表团"那个条目上停了一下——这个机构在1961年八月柏林墙建成之后就关闭了,理由是"业务方向调整",关闭的文件很短,只有不到三页纸,附了一张人员名单。 他翻到名单那页。上面列了六个人名,职位从团长到司机都有,但其中有一个名字吸引了灰的注意力——"罗伯特·克莱因,技术顾问,任职时间1959年至1961年"。技术顾问这个头衔很模糊,可以涵盖从文档管理到技术翻译的很多种职能,但灰之所以注意到它,是因为这个名字旁边用铅笔标了一个很小的记号,像是某个查阅者留下的批注,形状像是一个箭头的尖角。他用指尖摸了摸那个铅笔痕,不是他画的,墨迹已经模糊了,至少是几个月前的痕迹。 他抄下了克莱因的名字和任职时间,又翻了翻其他文件夹,没有找到更多关于这位技术顾问的记录。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科学代表团解散之后,那六个成员的后续去向栏里,除了"调返东柏林"之外,还有一个人写着"去向不明"——就是那个铅笔标记旁边的克莱因。去向不明。 灰合上文件夹,把抄好的纸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把文件送回管理员柜台。他经过那排档案架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身影在架子尽头闪了一下——黑色的西装,背影瘦长,像是刚才那个在微缩胶片阅览区看报纸的年轻男人。那人手里拿着一份打开的文件夹,侧对着灰,似乎在看里面某一页的内容。 灰没有放慢脚步。他把文件夹还回去,走出阅览室,穿过大厅,出了档案局的大门。走到门外的石阶上时,他站定了一下,假装系鞋带。弯腰的瞬间,他用余光朝身后的玻璃门扫了一眼——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好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拿了一份文件,站到了石阶另一侧,像是在等什么人。 灰把鞋带系好,直起身,没有回头,沿着运河岸边那条路往南走了。他的步子维持着普通的节奏,但他心里已经把那个黑色西装男人的体型特征记了下来——身高大约一米七八,肩膀窄,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略重,可能是有轻微跛或者习惯性压重右侧。这些细节会存着,不一定会用上,但永远不会丢掉。 他回到美泉宫附近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四点半刚过,维也纳的冬日下午短得像一根燃尽了的蜡烛。街灯还没亮起来,但天空已经呈现出那种介于深蓝和灰色之间的过渡色,楼房窗户里陆续亮起暖光。他经过那个菜市场的时候看了一眼——那辆深蓝色的欧宝已经不在了,路灯杆上的刮痕还在。 进了公寓楼之后,灰在楼梯口碰见了一个没见过的面孔。一个年轻女人,黑头发,瘦,穿着深红色的毛衣和黑色长裤,正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她和灰在楼梯转角处擦肩而过时,她微微侧了侧头,看了一眼灰的脸,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往下走。灰在楼梯上多站了两秒,回头看着她走到一楼,推开大门出去了。她的步态很稳,不快不慢,高跟鞋敲在走廊地面上像节拍器。 三楼那个黑头发的女租客。他终于看见了她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岁上下,五官清秀但算不上惊艳,唯一让他记住的是她的眼睛颜色,一种很浅的灰蓝色,像冬天的海水。她看他的那一眼很短,但他感觉到她在打量他,和他在打量她用的是同一种方式。 灰上了二楼,进了房间,关好门。他靠在门背板上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把今天的线索重新叠了一遍。灰色的面包房男人,欧宝里的墨镜司机,黑色西装的档案局跟踪者,还有那个黑头发的女租客。四个陌生面孔,全部出现在他刚跟红建立联系的二十四小时之内。 巧合吗?他不信。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把今天抄下来的东德科学代表团名单拿出来,在罗伯特·克莱因的名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然后他拿出那盒火柴,看着内侧的铅笔号码,指腹压在数字上。 他决定现在打这个电话。理由很简单——他想知道红那边今天有没有遇到类似的"巧合"。如果她也发现自己被盯上了,那说明他们之间的接触已经被人知道了,而且对方行动的速度比他们预想的要快。 他走到走廊尽头那部公用电话旁边,把门轻轻掩上,然后往电话机里投入硬币。拨号盘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七位数,他一个一个拨完。话筒贴在耳朵上,他听见线路接通后一段短暂的沙沙声,然后是三秒、五秒、十秒的空响。 然后话筒那边有人接起来了。对方没有说话,但灰能听到一段很轻的呼吸声。 他也沉默着。四十五秒的窗口——这是约定的规则。他握着话筒,数着自己心跳。呼吸声在第十七秒的时候变了一下节奏,然后那个声音开口了,带着一声几乎听不出来的极轻的吐气——"今天多瑙河水位下降了。" 灰把话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压低声音说:"收到。"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瞬,然后红说:"你那边今天有人吗?"她的语气很平,像是随口问的,但灰听出了那个"有人"两个字下面压着的重量。 "有,"他说,"不止一个。" 红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这边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