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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各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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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推开门的时候,冷空气迎面扑过来,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干冷的尖锐感。他没有直接走向灰色雷诺,而是在门口停了一步,弯腰系了一下鞋带,借着这个动作用余光扫了一圈街道——两侧的人行道上没有人,对面三楼的窗帘是拉开的,白瓷花盆还在窗台上,但没看见那个黑头发的女人。街口没有停着陌生的车辆。他把鞋带系好,直起身,以正常的步速横穿街道,走到了雷诺的驾驶座一侧。 他站定之后隔着车窗往里面看。仪表台面上搁着的是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白色纸条,压在雨刷器底座下面,纸条的边缘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像一片薄薄的叶子。灰没有立刻去碰它,他先绕着车身走了一圈,确认轮胎侧面没有新的泥渍、车门把手没有异常划痕、后窗玻璃上没有粘贴任何东西。然后他绕回驾驶座一侧,伸手把那张纸条从雨刷器下面抽了出来。 纸条是普通的白纸,没有信封,没有署名。他打开它的时候,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纸角掀动,他用拇指压住纸面,看清楚了那上面的字。字是打印的,不是手写,用的是普通的打字机字体,墨色均匀,字母间距工整。只有一行德语:"舒斯特太太说你是这栋楼的长期租客。但我在楼下的信箱上看到的姓氏不是赫尔。你是替谁收信的?" 灰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瞬。这句话本身不是一个直接的问题,它的措辞更像是一根探针——对方知道他叫赫尔,但同时也知道赫尔可能不是真名。舒斯特太太确实叫他"赫尔先生",但那是因为他租房时用的就是这个姓氏。对方提到了"楼下的信箱"上的姓氏,意味着那个人真的进了这栋楼的大厅、查看了信箱上的标签。这比假修鞋铺的男人那次更深入了一层。 灰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没有在那里做任何多余的停留,转身走回了公寓楼。他上楼的时候在楼梯转角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一楼大厅的信箱墙——那些铜色小箱子上方确实贴着租客的姓氏标签,他的那个箱子上贴着"Herr"的标签,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标记。如果有人看过这个信箱,他们应该知道"赫尔"是唯一有效的称呼。 他进了房间关好门,把那张纸条重新展开放在书桌上,台灯下他对着那行打印字看了很久。这不是红放的。红不会用打印字,也不会在他取完第一批材料之后的第二天早上用这么直接的方式把东西留在他的车上。这是那个假修鞋铺男人同伙干的,或者——灰把纸条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盯着那行字想——是哈里斯派来的那个人干的。哈里斯信里说的"协助你的现场工作"的人,如果已经到了维也纳,他们也许会在接触他之前先做一个"外围确认"——确认住址、确认身份、确认他本人是否仍然在自己的岗位上有序操作。 灰把纸条收进了抽屉,和红的材料放在同一个抽屉里,但没有夹进牛皮纸包中。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朝外看了一眼。灰色雷诺还停在那里,纸条被取走之后雨刷器归位了,其他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但那张纸条改变了一件事:灰现在知道对方已经掌握了他在维也纳的两个固定位置——他的公寓和那辆灰色雷诺的观察范围。如果他们愿意,他们随时可以在这两个点上压得更紧。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在昨天晚上的记录后面新写了一行:"早晨,灰色雷诺雨刷器下发现打印字条。对方确认了赫尔是化名。可能是哈里斯的先遣人员,也可能是第三方。" 他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内袋。下午他还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去一趟公共储物站,把那包备份文件再检查一次。他没有被人跟踪的迹象是暂时的,但只要有人已经确认了他的公寓位置,他们随时可能决定进去翻查。他需要确认那包备份文件还在原处,而且没有被任何人动过。 下午两点左右,灰出了门。他没有直接去储物站,先绕了一段路——沿着美泉宫南墙走了一段,穿过一个露天市场,在市场里买了一瓶水,然后从市场后门穿出来,拐进了通往储物站方向的那条街。他到达储物站的时候,大厅里的值班老头换了一个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低头看一本体育杂志。灰走到九号柜前,用钥匙开了锁,拉开铁皮柜门看了一眼。油布包还在,位置没有变动,封口的绳结打结方式和他放进去时保持的一模一样——一个双环结,左环略大,右环略小。他用手指确认了一下结的大小比例,然后把柜门关上,重新锁好,转身离开了储物站。 他走出储物站大门的时候,注意到街对面有一个男人正在翻看一份摊开的报纸。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夹克,戴着棕色毛线帽,帽子压得很低,只看得到下巴和报纸之间的缝隙。灰没有停步,他走过街道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那人的姿势——他的报纸是横着拿的,正常人读报纸竖着折、横着展开,但那人把报纸横着翻到了体育版面,像是随便找了一面遮住脸。灰走过了那人的位置,继续往前,没有回头。但他心里把这个人的位置和特征记了下来:储物站正对门的位置,蓝色羽绒夹克,棕色毛线帽,报纸横拿。如果这个人在他离开之后依然保持那个姿势超过三分钟,那它就不是偶尔歇脚的路人。 灰回到公寓之后,在楼道里碰见了舒斯特太太。她正从一楼信箱那边走过来,手里攥着几封信,看见灰之后把信往围裙口袋里一塞,声音压低了一些:"早上的时候,大概七点半吧,有个男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以为他在等人,但他没有按任何一家的门铃。后来他在信箱那边停了一下,弯着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我没来得及叫他。你看这事……" 灰在楼梯上站住了,手扶着扶手。"他长什么样?" "瘦,中等个子,穿深色的外套。我没看清脸,他背对着我。"舒斯特太太皱了皱眉头,"他站的那个位置正好是信箱那面墙。我当时在厨房窗边洗杯子,正好看见。" 灰点了一下头。"谢谢您告诉我。"他说完继续上楼,进了房间关好门。他在玄关处站了一会儿。七点半,信箱。那个人应该就是留纸条的人——或者他的同伙。黎明到清晨这段时间是人警觉度最低的时段,选这个时间来做外围侦察是合理的。而舒斯特太太虽然没看清脸,但她记住了时间、位置和体态轮廓。这对灰来说已经是有用的信息了。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没有开台灯。窗外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斜斜的亮痕,光带里浮着细小的尘埃颗粒,缓缓地上下翻动。灰看着那些尘埃在光里浮动的轨迹,脑子里同时转着两件事:红那边的第二批材料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通知他;而那张打印纸条的人——不管他是哈里斯派来的还是其他方向的人——已经盯上了同一栋楼。这两条线正在缓慢地靠拢,方向不同但终点很可能在同一个点上相交。灰伸出手指,指腹贴着桌面上那道光的边缘划过了一下,感受着光线在皮肤上留下的那种温热的触感,然后把手指收回去,搁在了笔记本的封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