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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张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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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苏寒坐在灯前,没有看笔记本,也没有看手机,只是看着桌面上一道浅浅的旧划痕,那道痕从桌角延伸到桌面的三分之一处,像一条被时间磨平了边缘的线。窗外的风还在偶尔响着,被窗框的缝隙收窄成一声短促的口哨,然后又归于安静。 他坐了很久。久到台灯的灯泡从暖白变成了一种更稳定的、偏黄的色温,久到他感觉自己的肩膀从紧绷的状态里慢慢松下去了一部分。他伸手把笔记本从桌角拉过来,翻到扉页,看着父亲那两行字。"记录即存在。"他读出那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然后他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父亲写下的那句关于第五号节点的提示还印在纸面上,墨水已经干了二十年,但每一个笔画的起承转合都还在。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十二月末城市边缘特有的那种混合了枯叶和湿冷空气的气味。他站在窗前往外看——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对面墙面上,把墙壁的纹理照出了清晰的沟壑。巷口的方向没有人在走动。远处的街道上有零星的车灯光线偶尔划过,然后一切又归于安静。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回书桌,把那枚小圆柱体从手机充电口上拔下来放回绒布袋子里面,和金属卡片并排。袋口的细绳系紧之后,袋子在桌面上呈现出一种饱满的、安定的形状。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回到房间里把外套脱了挂好,在床沿坐下来。 他没有躺下去,只是坐在床沿,背靠在床头板上,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何子轩还没有回复关于2003年通讯记录的查询。沈瑶也没有再发消息来。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在床沿上坐了很久。后来他的头靠到了墙壁上,呼吸逐渐变慢,睡着了。 他醒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三十七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是因为靠在墙上姿势并不舒服,睡得断断续续。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然后重新在书桌前坐下。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照出一片冷白色,他打开浏览器,输入了"杭州国际会展中心B3馆"几个字。 搜索结果排在第一条的是一个场馆介绍页面,页面上的信息显示B3馆在日常没有大型展览时通常处于关闭状态,只接受提前预约的场地租赁。场馆管理办公室的联系电话和邮箱都列在页面上。苏寒记下了那个电话,然后把页面关掉了。他没有预约。他打算直接去。 天亮的时间在冬天来得晚。他等到窗外从深黑变成墨蓝、再从墨蓝变成灰蓝的时候,才站起来穿好外套。绒布袋子和笔记本被留在书桌上,他只带了手机和钱包。出门的时候他注意到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土壤还是湿的,他伸手碰了一下叶片,发现叶尖的黄色比之前淡了一些。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沈瑶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着和昨天差不多的黑色外套,站在路灯刚熄灭不久的路口,手里端着两杯热饮。苏寒走近的时候她把其中一杯递过来,纸杯的盖子接缝处有极细的白气冒出来。苏寒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被杯壁烫了一下,他把纸杯换了只手握着,说了声谢谢。 "走吧。"沈瑶说。她转身朝街道的方向走,苏寒跟在她旁边。上午的冷空气在街道上空旷地流动着,路面干燥,昨天的水痕已经完全消失了。两人沿着街道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后坐上了一辆公交车,换乘了一次,最终在杭州国际会展中心北门下车的时候太阳刚刚从东南方向的建筑物间隙里露出来,光斜斜地照在会展中心巨大的浅灰色外墙上。 B3馆的入口在北侧的一条辅路上,门上挂着一把U型锁,锁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苏寒透过门缝往里看——场馆内部的照明没有开,自然光从高处的窗户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方形的亮斑。场馆里空荡荡的,展位隔板被推到了墙角叠放着,中间区域只有一些残留的地面线路槽和几根临时电线管。没有展板,没有桌椅,没有任何健康检测展留下的物料。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靠近东侧墙壁的一块区域,地面上的线路槽走向和其他区域不一样——那条槽从主线路引出来之后没有沿着直线延伸,而是拐了一个弯向墙壁方向走,然后在距离墙面大约两米的地方终止了。槽的末端位置有一个小型的塑料盖板,比旁边的盖板颜色更深,像是后换上去的。 苏寒蹲下身,隔着门缝看向那个位置。那个盖板下面可能藏着什么,但他进不去。他站起来沿着场馆外围走了一圈,在侧面的一个小门前面停下了。那扇门是工作人员通道,门锁是普通的弹子锁,但门框上方的墙体有一排空调通风管道口,其中一块百叶窗网格是用螺栓固定的,螺栓的六角形棱边看起来有些发亮,像是被人近期拧动过。 他站在通风管道口下面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对沈瑶说:"我需要一个梯子。"沈瑶放下杯子,转头朝会展中心的主楼方向走了过去。大约十分钟后她带着一个保安回来了,保安肩上扛着一架折叠梯。沈瑶在路上已经解释过了,说是技术部门需要检查场馆通风管道。保安把梯子靠在墙边的时候看了苏寒一眼,问了一句"你是新来的?"苏寒说对,今天第一天来。保安没有追问,他把梯子搁好之后转身走了,沈瑶说回头会还回去。 苏寒爬上梯子的时候折叠梯的金属横杆在脚下轻轻震动。他拧开了百叶窗网格的螺栓,把网格取下来放在梯子顶端的平台上。管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深一些,他伸进手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硬质的、平坦的表面。他把它拉出来——一本A5尺寸的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但纸张边缘经过多年存放后已经微微泛黄。他翻开第一页,里面是手写的记录,笔迹和他父亲笔记本里的相同。 他坐在梯子顶端看完第一页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东南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本笔记本摊开的纸面上。第一页只有一段话: "第五号节点的东西留在这里了。看到它的人应该有足够的上下文去理解它。000001的名字——我在系统里删掉的那部分——我写在了这一页下方,然后用墨水涂掉了。如果你愿意,可以用铅笔轻轻刮开涂层,下面会有两个字。" 苏寒翻到第一页的背面,下方确实有一块覆盖着浓重墨水涂层的区域,涂层表面已经干了,但涂层和纸张之间有一条细微的、隐约的凸起轮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用笔帽的边缘在涂层表面轻轻刮了一下。一层墨粉落下来,露出了底下一个字的轮廓。他继续刮,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旧物。涂层一点一点被剥离,下面的笔画一点点显现出来。 他读出那两个字的时候,风从管道口灌进来,吹动笔记本的纸页边缘轻轻翻动了一下。他把那两个字合在纸页里面,把笔记本合上,握在手里。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照在笔记本的封面上,照在梯子旁边的地面上那个浅浅的光斑上。 他低下头,看到沈瑶站在梯子下面抬头看着他。她大概已经从他脸上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但她没有问。风从管道口吹过来,把梯子旁边地面上那张保安暂时放在地上的废纸片吹起来翻了个面。苏寒把笔记本放进口袋里,从梯子上下来。 他们离开会展中心的路上没有走得太快。苏寒走在沈瑶旁边,那本笔记本贴着他的外套内侧,隔着布料和一层薄薄的纸页,他能感觉到封面的边角顶着他的肋骨。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在一个公交站牌前面停了下来,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背面被刮开涂层的那一页,把纸面转向沈瑶的方向。 涂层被刮开之后露出的两个字在阳光线下清晰可辨。那两个字是: "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