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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记忆库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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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K蹲回浴缸边沿,把烟头摁灭在缸沿上,缸沿被烟头烙出一道焦黑的短痕。他用拇指肚把那道焦痕抹了一下,黑色粉末沾在他指纹里,他甩了甩手,站起来走到院子最里面那面长满青苔的砖墙前面。他用手掌在砖墙表面从左往右推了几块砖,手指抠进其中一块砖的缝隙里往外一拉,那整块砖竟然松动地脱了出来,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方口。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阵,掏出一只扁平的金属匣,黑色的表面被油污和灰尘蒙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老K用袖子擦了擦匣顶,把盖子掀开。 里面垫着一层发黄的泡沫棉,泡沫棉上嵌着一个银灰色的小终端设备,只有烟盒大小,屏幕是暗的,侧面嵌着一条细槽,像是用来插某种卡片或存储介质的。老K把终端拿出来,托在掌心里掂了一下,递给林小满。 "你妈最后一次来找我的时候,交给我保管的。"老K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院子里这面墙根底下说话的时候会自动压低音量。"她说——如果你来拿这个东西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一个人,那你就当着那个人的面把它打开。" 林小满接住终端,银灰色的金属外壳被清晨的阳光照得微微发亮。她低头看着侧面的细槽,然后用指尖摸了摸屏幕的正中央,屏幕亮起来了,冷白光从底下透上来,显示出一行验证信息:"检测到生物信号。请插入入网密钥。" 林小满从口袋里掏出老K给的那张纸卡,在细槽前端比划了一下——纸卡的宽度刚刚好能塞进去,但需要把边缘对齐才能推进去。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含在胸腔里停了两秒,然后把纸卡推进了槽口。 屏幕闪了一下,白光变成了一片蓝光。然后终端内部发出一声细微的电子合成音——不高不低,像是某种老式设备成功启动时的提示音。屏幕上浮出一行字,黑体,加粗:"锚点稳定系统·外围终端——接入成功。剩余授权时长:14小时22分钟。" 林小满的手指握着终端,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隆起。她把屏幕转向老K和周循的方向,让两个人都能看到那行字。"这是什么的外围终端?"她问。 老K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堆机箱的那面墙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放回去了,没拿出来。"T-734的外围控制终端。"他说,"你妈最后一次来找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有人带着正确的密钥来找这台机器,那个人就是我哥。如果他来了,你就告诉他:我没办法停掉循环,但我把关机代码放在终端里了。'" 周循站在院子中央,膝盖上的旧伤口被晨风吹得有点发痒,他弯腰挠了一下,直起身的时候看了一眼终端屏幕上那行倒计时的数字——14小时22分钟,还在以秒为单位缓慢地减少。他伸出手,林小满把终端递给他。金属外壳被他握着,微微发温,那是刚被她的掌心焐热的温度。他用拇指点了点屏幕,蓝光闪烁了一下,主界面浮现出来。界面设计极其简陋,只有三行选项,每一行前面都有一个圆形选择框。 第一行:锚点稳定状态监测。 第二行:循环协议参数调整。 第三行:强制终止程序执行。 周循的拇指悬在第三行上方,指腹离屏幕大约两毫米的距离,他能感觉到屏幕散发出的那种细微的热辐射。他抬起头看了老K一眼,老K靠着墙,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朝终端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他又看了林小满一眼,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但她的眼睛没有躲闪,里面的东西清亮而稳定。 "你妈把关机代码放在里面,"周循说,声音在清晨安静的院子里听起来格外清楚,"她知道我有一天会找到这里来。她知道我会走到这扇门前按指纹。她从头到尾计划好了。" 林小满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胸前那枚挂在细链上的金属圆坠,指尖按在那个黑白各半的圆上。"她做过的事里,有多少是她计划好的?"她问,像是在问周循,又像是在问自己。 周循低下头,拇指划动了屏幕上的第三行选项。蓝光变成红色,一个对话框从屏幕底部弹出来,上面有一行提示文字:"警告:执行强制终止程序将断开T-734与当前锚点的全部连接。循环中断后实验体脑电波将恢复至自然状态,但受覆盖的记忆区域可能无法完全重建。你确定要继续?是/否。" 他的拇指悬在"是"和"否"之间,停住了。晨风从院子两侧楼房的缝隙间穿过,带起地面上一片干枯的落叶贴着水泥打着旋,叶子边缘擦过他的脚踝,粗粝的触感让他缩了一下。 "如果你按了'是',"老K的声音从墙根那边传过来,"循环停了,你的记忆不会回来。你已经忘记的东西就是彻底忘记,永远不可能再想起来。" 周循的拇指没有移动。他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行警告,把每一个字重新读了一遍。"那她现在在哪?"他问,没有抬头。 老K沉默了几秒。"不知道。她最后一次来我这里是三个多月前,把东西放下就走了。但她说了一件事——她说如果循环被强制终止,T-734的机房会被清道夫第一时间封锁。她签的协议有一条竞业禁止条款,机房封锁后所有项目相关人员都会被定位、隔离审查。她会被找到。" 周循抬起拇指,从屏幕上方挪开了。他没有点"是",也没有点"否"。他把终端的屏幕按熄了,银灰色的外壳重新变回一面暗沉的金属块,他把终端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找到了会怎么样?"他问。 "会怎么样我不清楚,"老K说,"但她自己提过一句——她说她在启动T-734之前签了一份补充协议。那份协议里有一条内容,说的是实验体发生不可逆损伤时,项目负责人承担同等代价。她签了。" 院子的空气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里只剩下头顶两栋楼之间漏下来的风声,和远处某条街道上汽车驶过的低沉引擎声。周循盯着掌心里的终端,看着银灰色外壳表面反射出来的那片窄窄的天空——灰蓝色的,有几缕细碎的白云边缘被阳光镀成金色。 "她本来可以不用签的。"周循说,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的。"她签了是为了让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关机代码,我按下去的时候会想到她。" 林小满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护士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她站在周循旁边,离他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我妈做这个项目之前,"她说,语速很慢,像在把每一个字从底部捞起来,"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为什么要做?" 周循没有回答。他想不起任何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的记忆里只有那些碎片——白光、实验室、金属桌、陈墨的脸、那支笔悬在纸面上方两厘米处停住的那几秒钟——但那些碎片拼不出"为什么"三个字。那个问题沉在他记忆深处被覆盖掉的部分里,像一艘沉船躺在海底最暗的沟壑中,他清楚它在那里,但他永远潜不到那个深度去把它捞上来。 "我没有答案。"他说。 林小满低下头。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她半张脸,周循看到她的睫毛在抖,但她整个人的肩膀是稳的,没有垮下来。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根细链,链坠在指间晃动了一下,她把链坠攥在手心里。"那我来替她回答。"她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被刻进了石头里。"她做这个项目是因为你。不是因为清道夫的编制,不是因为项目经费,不是因为管理署的职务晋升。是因为你。" 她抬起手,把链坠举到周循眼前。那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圆片在晨光里反射出一小片椭圆形的亮斑,亮斑在他瞳孔上晃了一下。圆片背面刻着的那串极细的数字正好被阳光照亮了,像一行写在光里面的密码。 "你以前跟我提过,"林小满说,"那是我还很小的时候。你说你做过一个决定,把某个人从危险里拉了出来,代价是你自己会忘记所有事。你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忘记了,你希望有个人能替那个被救的人说一声谢谢。" 周循看着那枚链坠。金属片上倒映着天空的颜色和他自己的脸的模糊轮廓。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想说什么,但那句话在到达声带之前就散掉了,像雾被风吹散一样找不到形状。 老K从墙根底下走过来。他的帆布鞋踩过一片碎玻璃,玻璃渣在鞋底下面咯吱响了一声。他站在院子中间,三个人形成一个松散的三角形。他看了看周循,又看了看林小满,然后把目光落在周循握着终端的那只手上。 "你还有一个选择。"老K说。 周循抬起头看着他。 "终端有远程授权功能。"老K伸出手,在终端侧面的细槽旁边点了点,那个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凹陷,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如果没有人指出来根本不会注意到。"用你后颈芯片的通讯协议接入终端,指令可以通过你的芯片发射出去,不需要你亲手按确认。你的手可以不碰那个'是'字。" 周循把终端翻过来,找到了侧面那个凹陷。他的拇指按上去,感觉不到任何凸起或弹簧的回弹,只是一个凹孔。他看了看老K,老K点了点头。 "你是说——我可以远程发指令,让循环停下来,同时不用承担亲手按下确认的心理负担?" "不完全是。"老K说,"远程授权意味着指令通过你的芯片发射,T-734接收到指令之后,会优先确认芯片持有者的身份。系统会做一个判定——你的脑电波在循环重启前后有没有发生结构性变化。如果有,它会认为你是在'非自愿状态'下发送的指令,自动驳回。你想让它通过,你得在发送指令之前自己跟系统确认一遍身份。用你的嗓子,说出你签协议时用的那个确认词。" 周循把终端放在掌心里摊开,阳光照在银灰色外壳上,反射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眯了一下眼,把终端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避开反光。"确认词是什么?" 老K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烟卷,叼在嘴里,没有点。他含含糊糊地说:"你签协议的时候,流程最后一步让你录一个声纹样本,用的是一句话。那句话你当时自己选的——你说的是:'我周循,自愿承担全部风险。'"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墙根底下那丛野草里虫子爬过叶面的沙沙声。周循把终端举起来,屏幕重新亮起,蓝光映着他的脸。他点开了第三行选项,屏幕弹出那个警告框。他没有去碰屏幕上的"是"和"否",而是把终端的侧面贴向自己后颈芯片的位置——那个凹陷对准了皮肤底下硬硬的小凸起。隔着皮肤和金属外壳,他能感觉到芯片开始震动,频率很低,像某种共鸣正在建立。 终端屏幕上跳出一行新的提示:"远程接入请求已接收。请于三十秒内语音确认。倒计时开始:30、29、28……" 周循张开嘴。他的喉咙是干的,嘴唇内侧粘在一起,他动了动舌头把它们分开。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数字——24、23、22——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终端的边缘投下一道窄长的阴影。他感觉到林小满在看他,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他后脑勺的位置,像一小片温热的光。他也感觉到老K在抽烟,火柴划过时呲的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烟卷被点燃的那一瞬间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细微爆裂声。 "我周循——" 他停住了。倒计时跳到17。 "自愿承担——" 他再次停住。这一次他停了三秒,倒计时跳到12、11、10——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每一秒都在减少,像沙漏里正在坠落的细沙。他想到了陈墨的脸,在36小时那个银色门前的画面里她眼睫毛上那滴转瞬即逝的水珠。他想到了林小满说"我从来没等到你告诉我"时声音里那种被压得很平很平的东西。他想到了掌心那行已经被磨得只剩残影的字。 倒计时跳到7、6、5—— "全部风险。"他说完了。 屏幕上的倒计时停在3。然后那个数字跳了一下,变成了2、1、0——然后屏幕中央那行红色的警告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绿色的确认文字:"身份验证通过。远程指令已发送至T-734。预计执行时间:2087年6月15日23:47。" 周循把终端从后颈旁边拿开。银灰色的外壳上沾了一小片从皮肤上带下来的薄汗,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把那片湿痕抹开了。他看到林小满的眼睛里有亮光——不是泪,是一种更亮的、像是某种极其细小的光源从深处透上来的光泽。 老K把烟吐出来,蓝白色的烟雾在晨光里袅袅地往上飘,被风一扯就散了。他看了看终端屏幕上的那行绿色文字,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 周循把终端放进自己的病号服口袋里。三样东西变成了四样。铁皮院门外面的巷子里传来一两声猫叫,然后是远处早班地铁进站时那种从地面深处传上来的低沉轰鸣。天还亮着,阳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院子,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满是油污和落叶的水泥地面上,三个方向,三个轮廓,在午前安静的光线里牢牢地嵌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