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走了大约一半的时候,老K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岔路口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路牌,铁质的牌面锈得只剩一层薄薄的暗褐色外壳,上面刻字的凹槽里填满了干泥和苔藓的混合物,让人完全看不清上面的内容。老K站在路牌旁边,把靴子搁在路牌底座的边缘蹭掉了鞋底沾的一层厚泥,然后直起身,朝岔路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从这抄近道走,能省大概十五分钟。"他说,"另一条路绕远了,会经过一片已经干涸的蓄水池,池底长满了蒿草。你们现在走过去的话鞋底上沾的草籽够你在路边长一整年的。" 周循在岔路口停下来,侧过头看向那条岔路。岔路的路面比他们走来的土路更窄一些,两侧的植被也更密,细长的枝条从路两侧伸出来在路面上方交错着形成了一道不规则的天然棚顶,阳光从枝叶间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形成大大小小的光斑。路面上有一串动物的脚印——脚印像是某种中型犬科留下的,从岔路深处延伸出来朝着他们身后的方向去了。他看着那串脚印,在路牌的底座旁蹲下来,伸手指按了一下最清晰的那枚脚印的边缘。泥土略微潮湿,边缘的轮廓还没有干透变硬。 "这些脚印是今天的。"他说。 老K也低头看了那串脚印一眼。他没有蹲下去,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是隔壁工业区那条街上别人散养的狗。经常从这边穿过去找吃的。你的脚印跟它的不是同一个方向,碰不上。"他说完朝岔路的方向走了两步,靴子踩上路面上那些光斑的时候,光斑在他鞋面上移动着形成了明暗交错的变化。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侧着身等了一下,周循从路牌旁边直起身,跟上了他的步速。 岔路两侧的植被更密了,有些枝条几乎要拂到周循的肩膀。他侧了一下肩避开了一根带着细刺的枝条,那根枝条从他身后弹回去的时候轻轻弹了一下他的后背,隔着病号服的布料留下了一瞬的触感。路面上的泥土比之前更湿润一些,颜色更深,有些地方有浅浅的水洼反映着从枝叶缝隙里透下来的天光,水洼表面浮着几片落叶和细小的浮尘。 老K走在前面,每一步踩在水洼边缘干燥的地面上,鞋底落地的位置精准地避开了湿泥和积水。周循跟在他后面,有两次踩进了一个浅水洼里,布鞋侧面的棉布被水浸湿了一小块,深灰色的布料变成了更深的颜色。他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那块湿痕,然后继续走。 岔路的尽头汇入了一条更宽阔的通道——路面变成了水泥铺就的,虽然表面的裂缝和缺损很多,但路面的整体结构还算完整。通道两侧是砖墙,墙面上攀附着枯死的藤蔓植物,藤蔓的茎干比手指还粗,紧紧地贴附在砖面上,像一张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网。路面的裂缝里也长出了绿色的青苔和细小的蕨类植物,在缝隙之间成片成片地蔓延开来,在光线照不到的暗处呈现出一种带潮湿感的深绿色调。 周循走完岔路上了水泥路面,站下来把脚上沾的湿泥在路肩上蹭了蹭。泥被蹭掉之后露出的鞋面颜色比之前暗了一些,是水渗进布料之后留下的深层湿痕。他把两只脚轮流蹭干净了之后重新站直,看了看通道的前方——水泥路面通向一个宽阔的出口,出口外能看到几栋低矮的建筑物的外墙轮廓,墙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了底下深褐色的砖层。阳光从出口外面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了一个被切割成四边形的大块亮区。 老K在出口处停了下来,侧身站到墙根下面。他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背影在入口处逆光的光线中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剪影。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个位置,像是在等什么或者在看什么。 周循走到出口处的时候也停了下来。他站在老K旁边大约两步的位置,视线顺着老K看的方向望过去——出口外面是一条街道的末端,街道两侧是几排两三层的旧楼房,窗玻璃大多破碎了,窗框上的漆面已经剥落干净,露出的木质部分被岁月浸染成了深灰色。街道上空无一人,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建筑废料和枯枝碎叶。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把地面上几片干枯的梧桐叶卷了起来,叶片在风里打了一串旋然后重新落回地面。 "这条街走到头右转再走两个路口,就是安全屋那栋楼。"老K说。他的声音在逆光的剪影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像在给一个方向做最后的确认。"你们可以回去休息。或者你想去其他地方看看也行。我回头找你们。" 周循站在出口处,光线从他前面照过来,他的影子在身后的水泥路面上被拉成了一道长而直的人形暗块。他侧过头看了老K一眼——老K站在墙根的阴影里,脸上的皱纹在背光的角度下变成了更深更长的暗色沟壑,在逆光里几乎看不出表情的位置,只有他的下颌线在光线的边缘被勾勒出一道清晰的弧度。 "你去找陈墨?"周循问。 老K没有回答。他站在墙根的阴影里,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靴子的鞋尖在水泥地面的缝隙边缘抵着,像是已经在那个位置站定了很久了。过了大概三四秒,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去帮她安顿下来。她三年没跟人住在一起了,得有人告诉她厨房的水管怎么开、房门锁怎么反锁、窗户晚上要不要关。我离得不远,在旁边的仓库里搭了一个简易的床铺。她有需要的话随时能过去。" 周循的视线从老K脸上移开,落到街道尽头那些灰白色的楼房外墙和断裂的窗框上面。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燥的灰尘气味,混着植物枯叶被阳光晒出的那种淡淡的焦枯味。他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视线收回来,点了点头。 "那明天见。"他说。 老K把一只手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抬了一下,摆了摆手指。那个动作很轻很短,像是某种不打算被人太当回事的告别。然后他把手重新放回口袋里,转身沿着街道的方向走去。他走了几步之后步子自然地加速到了一个稳定的节奏,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形成了连续的、均匀的节拍,从出口处向外延伸出去,越来越远,直到被距离和街道的拐角吸收掉,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周循站在出口处看着老K的背影从视线里消失的那个方向,看了大约五秒。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水泥路往回走了几步,在岔路口附近一棵从墙缝里长出来的野生的构树旁边停下了。构树的树干不粗,大约只有碗口大小,但长得比周围的灌木都高,树冠的顶端已经探出了岔路两侧的枝条棚顶,在阳光里舒展开一片宽阔的叶面。 他在树下蹲了下来。脚边有一块松动的砖,他把砖掀开,砖底下的泥土颜色比表面的土浅一些,带着潮气。他用手在泥里拨了一下,指尖触到了一个硬质的边缘——是某种塑料或者瓷器的碎片。他把那片碎片从土里挖了出来,碎片大约一枚硬币大小,表面有一个褪色的蓝色印字,印字的笔画只剩下一半,像一个被打碎了的字的残骸。他把碎片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那个残留的笔画看起来像是某个汉字的一部分。他把碎片翻转过来,背面没有任何标记。他把它重新埋回了土里,把砖盖回原来的位置,手指压了压砖的边缘让它跟周围的砖缝对齐。 "你在埋东西?"林小满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问。 周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她站着的位置——她站在岔路的入口处,光线从枝叶缝隙里照在她肩上,在她肩头形成了一小块移动的光斑。她的视线落在他刚才翻过的那块砖上,砖表面的灰尘在他按压之后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掌印边缘。 "挖出来看了一下。看不出来是什么,又放回去了。"周循说。他把手上残余的泥土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布料的深色在泥印的覆盖下形成了几道浅灰色的长条。"可能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来的。也可能是更早的。这条路有人在走,但这条路下面埋着的东西很久没人动过了。" 林小满从岔路口朝他走了几步,站到了他旁边。她低下头看了看他脚边那块被重新盖好的砖,砖上的掌印已经被风吹散了一层薄灰,轮廓正在变模糊。她没有蹲下去碰它,只是低着头看了几秒,然后直起身。 "你小时候埋过东西吗?"她问。 周循想了想。他脑子里没有关于埋东西的记忆——没有画面,没有地点,没有那些动作留下的体感。他试着在自己的意识表层找到任何一个跟"埋"这个动作有关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找到。那些记忆如果存在过,也已经被清除了。 "不记得了。"他说。 林小满没有追问。她转过身,朝着岔路的来路方向迈步。走了两步之后她停了一下,侧过头。"你刚才说的——明天见。你跟老K说明天见。你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吗?" 周循跟上了她的脚步。两个人重新走进岔路的枝叶棚顶下面,光线从头顶的叶片间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了移动的亮斑和暗影交替。他的布鞋踩在略湿的泥土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脚印的边缘在鞋底离开之后慢慢被周围的湿润泥土合拢,逐渐模糊了轮廓。 "明天的样子跟今天一样。"他说,"早上天亮,窗户有光。我醒过来的时候应该还记得今天的事。如果记得,我就去做今天没做完的事。如果不记得——" 他停了一下。风吹过头顶的枝叶,叶片哗啦响了一阵,几片干枯的叶子从高处飘落下来落在路面上。他看着那些叶子落地的位置,然后继续说下去:"如果不记得,我就从头问一次。我有地方可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