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沿着水泥路往回走了大约两百米。路两侧的野草在晨光里绿得发亮,叶片上还挂着夜里的露水,细碎的水珠在阳光照射下折射出微小的虹彩。老K的靴子踩在水泥路面上,每一步都留下短促的摩擦音,走在前面几步的位置。周循落后他大约四五步,林小满在他旁边,步子不急不缓,跟他保持着同样的节奏。他的视线落在前方老K的灰色夹克后背上,夹克的下摆在他行走时左右摆动,摆幅不大,每次摆动都伴随着他步伐的节奏。 经过铁栅栏门的时候老K在门口停了一下。他侧过身回头看了一下周循,然后视线越过周循的肩膀落在更远处那间小屋的屋顶上——铁皮屋顶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反光,边缘翘起来的角投下了细长的暗影在砖墙上移动着。他把双手插回夹克口袋里,朝铁栅栏门外面走了两步,等着周循走近。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老K问。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视线落在周循脸上,不是在观察什么的神情,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人是否已经站到了可以回答这个问题的位置上。 周循在铁栅栏门内侧停下来。他看着老K的脸,老K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比在昏暗的回收站里显得浅一些,那些嵌在皱纹缝隙里的油污和灰尘被光照着呈现出细小的颗粒状纹理,像一张被放大了的旧地图。他的视线从老K的脸上移到旁边那棵杨树的树干上——树干表皮粗糙,树皮的裂缝在阳光里呈现出深褐色的阴影线,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树枝分杈的位置。 "找一个能待的地方。"周循说。他说这话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林小满,她的目光在另一个方向上,看着更远处的工业区厂房墙面上一块脱落的涂层,那块涂层的形状像一只被压扁了的鸟,翅膀张开的边缘断裂成锯齿状。"然后等。" "等什么?" "等我还记得的事不要全部忘掉。"周循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老K身上,"我现在脑子里的东西是连续的。从昨天早上到今天早上,我没有断片。但是我不确定这个连续性能保持多久。可能一天,可能一周,可能更长。它可能会像之前那样在某天早上醒来之后一切重新开始。" 老K把烟从耳朵后面摘下来叼进嘴里,点了火,吸了一口。烟雾从口腔里散出来,在晨光里形成一层淡蓝色的薄雾飘散,他的声音在烟雾后面传出来:"你想过如果忘了怎么办?" 周循站在水泥路面上,布鞋的鞋底边缘沾了一层水泥路面上的细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灰在深灰色的鞋面上形成了一层几乎看不出来的浅色覆盖。他弯下腰伸手掸了一下鞋面,灰被掸掉了,鞋面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想过。"他直起身,"如果我忘了,我会从零开始走一遍。不会比之前差。这次我走的路比上次近,因为我知道门在哪。" 老K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水泥路面上碎成了更细的粉末,跟他鞋底旁边那层灰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了。他看着周循,目光停在他脸上大概三秒的时间,然后把烟重新叼回嘴里。 "那你记得这扇铁栅栏门在哪吗?" 周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铁栅栏门。门框上的铁丝已经被老K重新缠回去了,铁锈色的金属丝在门框和门板之间缠绕了三圈,末端被拧成了一个粗糙的结。门框上方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铁牌,白字被风吹日晒得只剩几个残留的笔画,但最后一个字还能辨认——"回收站"的"站"字完好无损,字迹清晰。 "记得。"周循说,"铁丝缠了三圈,结打在右边第二根竖条上。门牌上'站'字还能看清。进门之后左转走十七步到小屋门口。" 老K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微,几乎算不上一个表情,更像是他自己没有控制住的一丝松动从他的面部肌肉里渗出来了。他没有再问下一个问题。他只是转过身,沿着水泥路的方向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路面上的声音在早晨安静的环境里一声接一声地响着,稳定,持续,没有中断。 林小满从墙根旁边走了过来。她走到周循身边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护士服的布料在晨光里泛着干净的浅蓝色。她在他旁边站定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视线在他的侧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落向前方老K的背影。 "他刚才问你的那些问题,"她说,"跟你以前问过他的问题差不多。" 周循迈开了步。他跟上了老K的节奏,走在水泥路面上,侧过头看了林小满一眼。"以前我问他什么?" "你以前问他——'如果我把所有事都忘了,你会不会告诉我?'他说——'会。你问几次我就告诉你几次。'"林小满走在周循旁边,步频跟他的调整一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保持着安全屋里那种一拳的宽度。她说完这段话之后停了一下,然后又加了一句:"他还没食言过。" 老K在前面走了大约二十步之后放慢了速度,侧了一下肩,像是在确认后面的人跟上来了。他看到周循和林小满并排走着,步速一致,间距恒定,他把视线收回去,继续朝前走。水泥路到了尽头汇入一条更宽的砂石路,路面从灰色的水泥变成了压实的碎石,脚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路的右侧有一段废弃的铁路路基,枕木已经腐烂了大半,铁轨上的锈层厚得发黑,像两条被时间涂成深褐色的长线铺在地上,伸向远处被晨雾遮住的方向。 周循走到铁轨旁边的时候放慢了速度。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两条铁轨。锈面在晨光里呈现出暗哑的褐红色光泽,枕木之间的缝隙里长出了细长的野草,草叶从枕木的裂隙中钻出来,在风里晃动着。他沿着铁轨的方向看了一眼——铁轨延伸到晨雾笼罩的远处,在视野尽头的雾里隐约消失在灰白色的背景里,像是被光线稀释了一样越来越淡。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铁轨的表面。锈层粗糙,带着细碎的颗粒感,他的指尖沿着铁轨的顶部横断面从左到右滑过去,感受着锈蚀的厚度和不均匀的磨损造成的起伏。 "这条铁路通向哪?"他问。 老K在砂石路上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周循蹲在铁轨旁边的姿势。他考虑了一下,然后开口:"通向以前的旧发射场。二十二年前废弃的,轨道表面没有做维护处理,但路基结构还算完整。从这边走过去大概四十分钟能到发射场的外围围栏。" 周循把手指从铁轨上收回来。他站起来,裤腿的膝盖部位沾了一层铁锈的褐色粉末,他拍了一下,粉末落在铁轨旁边的碎石上,跟沙土混在一起看不出了。他看了一眼铁轨延伸的方向,然后转回身,重新走上砂石路。 "下次再去。"他说。 他们继续沿着砂石路往前走。晨光在路面上铺展开来,把砂石的颗粒照得清晰分明,每一块碎石都有自己的棱角和阴影。路边偶尔有一两棵野生的灌木,枝条上缀着细小而密的花蕾,还没有绽开,但已经在阳光下显出了饱满的轮廓。远处隐约传来某辆汽车驶过路面的声音,低沉而遥远,像从另一个空间传过来的。 周循走了大约十分钟之后侧过头,朝身后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屋已经被路旁的植物和地形遮挡住了,看不见了。铁轨也在身后被雾和距离稀释成了两条细长的暗线。前面仍然是砂石路,路两侧的野草比刚才更密了一些,叶片高度已经接近了他的膝盖。 "你走过了这条路的终点吗?"他问老K。 老K侧过头,没有停下脚步。"走过。终点是旧发射场的围栏。围栏上面有个洞,人可以钻过去。发射场里面有废弃的建筑和废弃的设备,大部分已经被拾荒的人搬空了。但地下还有一层——以前装设备的机房,入口被铁板盖着,铁板上有一把锁。那把锁已经锈死了,但锁芯还能转。" 周循的手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前面砂石路上老K靴子踩出的足迹上,足迹在碎石面上压出了一连串深浅不一的凹痕,轮廓清晰,边缘被晨光照亮。 "那把锁是你在的时候挂上去的?" 老K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继续走着,靴子踩在砂石上的声音持续、稳定,节奏不变,像一段没有被外部因素打断的节拍在空旷的早间路面上持续播放着。他的沉默延续了大约三四步的距离,然后他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不高不低:"你要去的话,跟我说一声。我给你钥匙。" 周循在砂石路上停了一下。他站在路的中间,晨光从正面照过来,在他身前的地面上投下了一个短而实的影子。他看着老K的灰色夹克背影正在前方的路面渐行渐远,步幅不变,节奏不变,像一条已经走过了很多次的路线被重新覆盖了一遍。他的视线落在那个背影上,停留了大约四秒,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跟之前一样的节奏。 布鞋踩在砂石路上,每一脚落下时碎石在他鞋底下面被压开又合拢的声音持续地响着,跟前面靴子的脚步声之间隔着匀速的间隙。他走了几步之后侧过头看了林小满一眼,她的步频跟他一致,侧脸被晨光照得柔和,睫毛在光里像极细的深色线条,在下眼睑上方投着淡淡的影子。他收回了视线,继续朝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