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过得很慢。窗玻璃上的灰尘被林小满擦过的那一小块成了房间里唯一一块完全通透的窗口,阳光从那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个逐渐移动的光斑。周循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个光斑从窗台下方向房间中央缓慢移动,从地板移动到旧棉褥子的边缘,再从褥子边缘移到铁架床的床脚,最后在下午三点左右离开了地板爬上了对面的墙壁。他注意到光斑的形状也在变——正午的时候接近圆形,下午逐渐被拉长,变成一个被压扁了的椭圆,边缘模糊,像一枚正在融化的硬币。 下午有一阵风从窗外灌进来,把窗台上那只空玻璃杯吹得晃了一下,杯底在水泥台面上滚了半圈然后停住了。周循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杯子扶正放回原来的位置,杯底在窗台上留下了一圈极细的灰尘印痕,像一枚浅灰色的戒指。他重新把杯子放进去的时候那道印痕被覆盖了一部分,露出一个不完整的弧形。 "你在数光斑的位置。"林小满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她坐在靠门的那面墙墙角的地板上,后背贴着墙,膝盖曲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沿换到了那个位置,周循没有注意到她移动。 "我在数时间。"周循转过身靠到窗台上,胳膊肘支在台面边缘。"光斑从窗台走到墙根大概六个小时。从墙根走到对面墙角还要四个小时。差不多天黑的时候它会消失。" 林小满从地板上站起来。她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声比之前轻,在旧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有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条时发出短促的吱呀。她站到窗台旁边,侧过身跟他一起看着窗外。下午的光线从西边照过来,把对面楼顶那些杂草的影子拉长了投在灰色的水泥面上,像一笔画错又被擦了一半的墨线。 "你以前在病房里也数过光斑。"她说。"你每次醒来的那天下午你都会坐在窗台上看影子。到三点的光斑移到床脚的时候你就会站起来,然后说——'我该走了。'" 周循把手从窗台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看着窗外对面楼顶那些在风里摇晃的杂草,叶尖朝同一方向弯过去又弹回来,反复着同样的弧线。"那我走了之后呢?" "你走了之后光斑继续移。等到它移到墙脚消失的时候天就黑了。天黑之后大概两个小时清道夫会把你送回来。然后第二天重复。" 周循的视线从窗外的杂草上收回来,落回了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里。倒影被灰尘和污渍切割成模糊的轮廓,他的脸在玻璃上的投影只有一个大致的形状——额头的弧形、下巴的线条、肩膀的轮廓。他看了那个倒影大概五秒钟,然后移开了视线。 "第二天我会问什么?"他问。 "你会问——'今天几号?'"林小满说。 周循低下头。他的鞋尖在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又收回来,橡塑底在旧木条表面摩擦出一道短促的嘶声。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块怀表——还在,银壳贴着他的掌心,被体温焐得微微发温。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第二天的光斑会从同样的位置开始走吗?" "会。因为每天都是同一个日子。光走的路径一样,你问的问题一样,我答的也一样。" 周循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侧过头看了看林小满侧脸的轮廓,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界限。她的睫毛在光里形成了很细的阴影线,落在颧骨上,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而摆动。 "那你呢?"他说,"你每天坐在那间病房里看着光斑走同样的路径,听着我问同样的问题,你是什么感觉?" 林小满没有立刻回答。她继续看着窗外的杂草和屋顶,但她的视线焦点似乎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那些杂草后面灰蓝色的天空底线上,落在那条分隔了屋顶和云的细长线上。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从对面楼顶穿过,把那些杂草压得更低了一些又松开。 "我每次都在想同一个事,"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一些,轻得像在说一件她不太确定该不该说的事,"我在想——你下一次醒来的时候,会不会记得上一次问过同样的问题。" "我没有。" "嗯。你从来没有。但你每一次问的时候,你都认真看着我,等我说完。你一次都没有在我说话的时候把视线移开过。"她停了一下,把声音里的那个停顿维持了一秒多一点,然后继续,"所以我每一次都答。就算你知道不记得我答了什么,我还是答。" 周循的手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太阳又西沉了一些,光线从浅金变成了偏橙的暖色,对面楼顶那些杂草的轮廓在暖色的光里变成了一丛一丛的深棕色剪影,边缘被光勾勒出浅金色的细线。 "那今天你答过了。"他说,"今天你说了两次。早上在走廊里说了一次,刚才在床边上又说了一次。" 林小满转过头看着他。她的脸上那种半明半暗的光线分布还在,但偏西的太阳让她亮的那半边从右脸换到了左脸。"你觉得两次够吗?" 周循想了大概三秒,然后摇了摇头。"不够。但如果我明天早上醒过来又能听到一次的话,那就够了。" 林小满把一只手伸进口袋,手指在布料底下碰到了那块怀表的银壳。她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用指腹沿着表壳最宽的那道裂纹走了一遍。那道裂纹从一点钟方向斜穿到七点钟方向,像一道被刻在时光表面上的伤疤。她的手指停在裂纹末端的那一秒,窗外最后一丝直射的阳光从地平线上方斜着擦过窗台,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极长的暗影,然后房间里的光线从暖橙色变成了一种更加混合的颜色——介于傍晚的蓝灰和余晖的浅金之间的那种。 "天要黑了。"林小满说。 周循从窗台上直起身,转身朝房间中央走了两步,停在铁架床旁边。床上的旧棉褥子在一天的坐压之后已经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凹陷,像一个被反复按过的印痕。他低头看着那个凹陷,然后伸出手掌按了上去。棉絮在他掌心里微微塌陷下去又弹回来,弹回了原来的形状。 "天黑之后会怎么样?"他问。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回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按在旧褥子上的那个印痕。 "天黑之后你会困。"林小满站在窗台旁边没有动,她的声音在光线变暗的房间里听起来比之前更近一些。"你会躺下来睡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醒了之后你会从第一天的光斑开始重新数。" 周循把手从棉褥子上收回来。他直起腰,转过身看着她。她在窗台旁边的暗影里站着,半张脸被窗外残留的天光照着,半张脸融进了身后墙面的暗处。她的轮廓在那些尘埃浮游的光线里清晰而干净。 "那明天早上我醒了之后,"周循说,"第一件事是什么?" 林小满从窗台旁边朝他走了三步。她的脚步踩在旧木条上,每一次落下的时候木条都发出轻微的回响。她停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半臂的距离。窗外的天光在这几秒里又暗了一度,她的脸从半明半暗变成了更偏暗的剪影,但她眼睛里的那个光斑还在,像一小点被保留在黑暗中的暖色。 "第一件事是你睁开眼。第二件事是你问我——今天几号。第三件事是我告诉你。然后你起来,走到窗边,看光斑从窗台开始走。"她说完这段话之后没有移开视线。她的声音在光线渐暗的房间里变得比之前更柔和了一些,像旧录音带上被人反复听过很多次的那一段,磁粉已经被磨薄了,但每一个字都还是清楚的。 周循站在铁架床旁边,布鞋踩在地板上的影子随着窗外光线渐弱而慢慢淡下去,直到变成一双暗色的轮廓贴在他脚底。他的影子在消失之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玻璃杯——杯子的轮廓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极淡的半透明剪影,像一个被时间磨薄了的记忆。 他转身坐到了铁架床上。床板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发出熟悉的吱嘎声,旧棉褥子的凹陷贴合着他身体的曲线,他在黑暗里躺了下来。头顶天花板上的鱼形剥落痕迹在彻底暗下来的房间里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明天天亮之后它会重新浮现出来,跟光斑一起,跟窗外的风一起,跟所有他数过的东西一起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窗台旁边的暗影里传来衣料摩擦的轻细声响。林小满也在墙角的地板上坐了下去,她靠墙坐着,膝盖曲起来,手搭在膝盖上。她坐的位置离床大约两米,在完全暗下来的房间里周循看不到她的轮廓了,只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均匀而平稳。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在暗处只有极淡的轮廓,像被水浸湿过的纸面上留下的旧痕。他用手指在床单上画了一下,没有画任何具体的形状,只是沿着棉褥子表面的布料纹理走了一道弧线。 "明天早上,"他在黑暗里说,"光斑会重新开始走。" 林小满的声音从墙角的方向传过来,从暗处到暗处,穿过两米的空间落在他耳中:"会。" "我会重新数一遍。" "你会。" 周循把手指从床单上收回来,把手放在身侧。黑暗的重量均匀地落在房间里每一个角落,没有偏向,没有遗漏。他的呼吸在他自己的耳朵里形成了一个稳定的节拍,跟墙角那个方向的呼吸声节奏不同但互相容纳着,像两种不同的乐器在同一个曲子里各自走着各自的谱,合在一起的时候不冲突也不重叠,只是同时存在着。 他闭上眼。黑暗在眼皮里面跟外面一样均匀。他在那层均匀的暗色里翻了个身,把脸朝向窗台的方向。窗台上那只杯子的轮廓在完全暗下来之后终于彻底融进了背景里,像所有被时间磨平了边角的物件一样,安静地等着明天的光重新把它从暗处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