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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零号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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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循跑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撞在耳膜上,嘭、嘭、嘭,跟拖鞋底拍打水泥地的节奏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快。夜风从他张开的嘴里灌进去,又从他鼻腔里涌出来,干燥的城市空气里带着汽油和尘土的味道。他不敢回头,后颈的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灼烧感,像皮肤底下埋着一小块烧红的炭,每一次迈步都让那块炭更烫一分。 但他能感觉到他们就在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两个节奏,踩着一致的节拍,像两把尺子量着地面往前走。他拐过一个弯,余光扫到身后的路灯下面那两个黑色的轮廓被光拉成长条形,投在墙上,又随即被拐角的砖墙遮断。他继续跑,右腿的拖鞋在某个瞬间飞了出去,橡胶底拍在地面上发出噗的一声,他犹豫了大概四分之一秒——脚步声没有加快,依然是不紧不慢的——于是他放弃了那只拖鞋,光着右脚继续跑。水泥地面的粗粝磨着他的脚底板,硌着细小石子的刺痛从足弓一直窜到小腿。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横向的车流刷刷地驶过,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他停不下来,也没有停下来的理由,于是他冲进了斑马线——右脚光着踩在柏油路上,被白天晒了一整天还没有散尽的热气烫了一下。一辆黑色轿车在他面前急刹,轮胎擦地的尖啸声刺破了他的耳膜,车前灯的白光照得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在车头前面刹住步,手掌撑在引擎盖上,烫,铁皮把白天的温度还保留着,烧灼他的掌心。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半张脸骂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只是绕过车头继续跑。后颈烧得更厉害了,那种灼热感开始扩散,像一滴墨汁滴进水里,从后颈向两肩蔓延。 他跑过了路口,跑进另一条街。这条街窄一些,两侧种着梧桐树,树叶在路灯的黄光下面投下斑驳摇晃的树影。他的影子在这些树影之间穿梭,断断续续的,时隐时现。他跑过一扇水果店的卷帘门,门已经拉下来了,上面喷着褪色的广告字;跑过一个公交站台,站牌下坐着个低头看终端的年轻人,耳机里的音乐漏出来,是某种鼓点很重的电子乐;跑过一个垃圾桶,盖子弹开了,里面的垃圾袋堆得冒了出来,散发着一股食物腐败的酸味。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时间在他脑子里变得黏稠而模糊,像一锅搅不开的粥。他记得自己从绿铁门出来的时间是七点四十分左右,现在已经不知道几点。他每跑过一条街,就在下一个街口犹豫一下——往左还是往右?他根本不认识这里的路。但他的身体好像在替他做决定,膝盖和脚踝在某些路口自动转向,像肌肉里藏着一条他意识不到的地图。 后颈的灼烧忽然加剧了。那种痛从前只是刺痛和灼热,现在变成了一种像电流一样的震颤,从他颈椎的骨头缝里向头顶和后背射出细小的闪电。他的腿猛地一软,右膝盖磕在路沿石的棱角上,剧痛让他的视野白了一瞬。他摔倒在人行道上,手掌擦过粗糙的地砖,皮被蹭掉了,细碎的沙砾嵌进肉里。 他撑着地想要爬起来,胳膊在抖。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停了下来。不是在他身后,是在他前面。他抬起头。两个黑色制服的人站在路灯正下方,两束影子朝着他延伸过来,交融成一片更大的暗色。他们站的位置正好把去路封死了。 周循慢慢地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口扯着疼,渗出来的血沿着小腿往下淌,痒痒的,温热的一条线。他往后缩了半步,后脚跟碰到路沿石。回头看了一眼来的路——空荡荡的街道,没有人。 "T-734。"左边那个清道夫开口了,声音是平的,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像一段被读出来的文件。他的脸在路灯灯光下面看得很清楚——三十多岁,颧骨高,眉毛稀淡,嘴唇闭成一条窄线。右边的那个稍微矮一点,脸型更圆,但表情是一样的,眼睛盯着周循,眨都没眨。"你已触发深度信息访问条款。"高颧骨继续说,"根据《时间跃迁管理法》补充条例第三款,对异常个体T-734执行永久性权限终止程序。" 周循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咽了口唾沫才发出声音:"什么永久性……什么意思?" 高颧骨没有回答。他从腰间取下一个手掌大小的装置,银灰色外壳,顶端伸出一根细长的探针,探针的尖端闪着微弱的蓝光。他朝周循走了一步。周循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踩空——他忘了身后是路沿石——整个人向后倒去,背部和后脑勺重重磕在人行道上。天旋地转,头顶的梧桐树叶和路灯的光晕搅在一起,在他眼前旋转成模糊的一片。 高颧骨蹲了下来,膝盖弯曲的姿势标准得像机械关节在运作。他把那个银灰色装置拿近,探针尖端的蓝光映在周循的瞳孔里,冷得像一小块冰。"权限终止将封闭你的芯片的全部时空存取接口。"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你将无法再次触发循环重启。周期将自然终止。" 周循的大脑被这句话劈开了。周期自然终止——意思是循环会停下来。如果他不能再触发重启,那么他现在的记忆将被保留,但他会被困在这个时间线上……他会被清道夫清除。在循环被终止的同时,他也会被消灭。或者更糟——循环终止,但他存在的事实被从时间线上抹去。 "等一下,"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喘息和粗哑的尾音,"那个设备是我签收的,我自己签的字,我有权——" "签字权已于2085年由你本人签署放弃协议时移交。"高颧骨打断他,语气依然平直,"你现在享受的循环保护来自于该设备剩余的授权周期。访问深度信息属越权行为,已触发终止条款。" 探针尖端的蓝光更亮了。周循能看到光的边缘在空气中激起微小的涟漪,像热锅上的油纹。他能感觉到那蓝光中蕴含的东西——一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压强",像有什么无形的重量正在从他的身体里向外抽离。 他闭上眼。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老K在回收站里,林小满在医院里,那扇绿铁门已经锁了,他口袋里只剩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和一行写在掌心的字。跑?他两条腿都在抖,膝盖上流着血,右脚光着,他能跑到哪儿去?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巷口传来的。不是清道夫那种平直的、机器一样的语调,而是一个粗哑的、带着烟嗓和某种不耐烦情绪的声音。那句"喂,你们挡着我倒垃圾了"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在这个被蓝光、脚步声和寂静填满的夜晚街角上砸出一圈波纹。 周循睁开眼。高颧骨的手腕被一只粗糙的、沾满油污的手攥住了。老K站在他旁边,像从地面长出来的一样突然。他的帆布工装上还沾着傍晚喝茶时溅上去的水渍,但手里的东西让周循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那是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侧边焊着乱七八糟的接口和一根凸出来的天线,天线顶端缠着几圈绝缘胶布。老K把那盒子的底部往清道夫手腕上的蓝光装置一贴。 "嗡"的一声低鸣,从铁盒子内部传出来。清道夫手腕上的装置蓝光闪了两下,像灯泡在被切断电源前最后的挣扎,然后灭了。同一瞬间,高颧骨的身体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喉间发出一种像是电子噪音的杂音,然后整个人往侧面一歪,膝盖撞在地上,半跪着,手腕上的装置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右边的清道夫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伸手去摸腰间的备用设备,但老K已经把那铁盒子调转了方向,朝他照过去。又是一声低鸣,蓝光闪过,那个清道夫的动作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凝固在原地,然后软软地靠在路灯杆上滑坐下去,后脑勺磕在铁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走。"老K把铁盒子塞回工装口袋里,一把攥住周循的上臂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老K的手劲儿大得惊人,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卡在他的肱二头肌上,周循被拽得整个人往前扑了两步,差点又摔倒,膝盖上的伤口被拉扯着撕开更大一点的口子,血直接淌到了脚背上。 "你……你怎么来的?"周循边被拽着走边问,脑子里的混乱还没理清。 "你出门我就跟上了。"老K头也不回地说,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周循得小跑着才能跟上。老K的帆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很重,每一步都扎实。"你自己说今天之内肯定得碰上清道夫,我寻思你指不定连回收站都走不到就得栽半道上。果然。" "你一直跟着我?" "不然呢?你以为你跑得掉?"老K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黄光从他额头上方的皱纹里滑过去。"我躲在垃圾箱后面看你进了绿门,又看你出来,然后看你被堵。你这小子,每次都是同一套路数,跑不远的,跑不出三条街准被截住。" 周循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还歪在地上,其中一个人的手指动了动,像某种被强行中断程序的机器正在重新启动。"他们……他们还会追上来。" "嗯。"老K应了一声,攥着他胳膊的手松开了,推了他后背一把,方向是一个正在下坡的窄巷子入口。"还有大概四分钟。跑。" 周循跑进了那条巷子。巷子很窄,两侧是居民楼的侧墙,墙根底下堆着各种杂物——废弃的自行车、摞起来的塑料筐、盖着防水布的家具堆。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猫尿的骚味。他的光脚踩在一块裂开的瓷砖上,边缘锋利,割了他脚心一道口子,他咬住牙没出声。老K跟在他后面,脚步声依然沉重稳定,偶尔停下来把拦路的塑料筐踢到一边,塑料哗啦一声滚出去撞在墙上。 巷子尽头是一道铁栅栏,栅栏上面缠着生锈的铁丝网,栅栏门用一把大铁锁锁着。周循冲到跟前刹住脚步,喘着粗气看着那把锁——铜黄色,拳头大小,锁身上生了绿锈。他回头看向老K。 老K从工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随手扔给他。周循接住,手忙脚乱地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开了。他推开铁栅栏门,铰链锈得厉害,尖叫着刮擦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侧身挤过去,老K跟在他身后,然后把铁栅栏重新拉上,铜锁咔嗒一声重新扣好。 老K把他推进了一条更窄的通道。通道两边是两栋楼之间的夹缝,头顶的天被两边的屋檐挤成一条细细的墨蓝色带子,零星几颗星子在边缘若隐若现。通道尽头有一扇小铁皮门,老K推开门,周循跟着钻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锁舌弹回槽里的声音很轻。 他站在回收站里了。 铁皮棚屋熟悉的景象——那堆歪歪扭扭的废弃跃迁舱堆叠在一起,有的舱门开着,里面的座椅织物已经腐烂发黑,露出海绵絮;有的一整个侧壁被拆掉了,内部密密麻麻的电线和导管像人体解剖图一样暴露在空气中。悬挂在工作台上方的那盏灯泡亮了,钨丝发出昏黄的、嗡嗡响的光,照得满屋子的金属零件和工具都镀上一层暖色调的光晕。 周循靠着最近的一台跃迁舱滑坐下去,后背贴着冰凉的铁皮,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还在狂跳,像一只被困在胸腔里的鸟在撞笼壁。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脚心那道口子还在渗血,混着地上的机油和灰尘变成黏稠的黑红色。膝盖上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又被跑步时扯开了一些,血珠子从痂缝里挤出来。他的手掌心也是花的,蹭掉了皮的部位露出粉红色的嫩肉。 老K走过来,把一个搪瓷缸子递到他面前。里面的水冒着热气,不是茶,是白水。周循接过来,双手捧着,烫得他指尖一缩,但他没松开。他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干裂的喉咙,那股暖意一直流到胃里。 "谢了。"他的声音还是哑的。 老K没应。他在周循对面的一个倒扣的铁桶上坐下来,铁桶被他压得咯吱响了一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皱巴巴的烟卷,叼在嘴里,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老式的,不是电子打火机——划了一根,火苗亮起来的那一瞬照亮了他的脸。他点着了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飘向棚顶那些蛛网密布的角落。 "你是不是想问,"老K夹着烟,用烟头点了点周循,"我怎么知道你是谁?" 周循点了点头。他的手指摸着搪瓷缸子的外壁,温度已经从烫变成了暖。"我跟你以前没见过。你认识我,你认得我的名字,你知道我会来,你还知道我每次来的路数。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K又吸了一口烟,这一口吸得很深,烟头亮起来,烧了很长一截。他把烟吐出来,然后用两个指头把那根烟卷从嘴里摘下来,摁在铁桶边沿上碾熄了。 "我叫老K,K是编号不是姓。我以前干的是时间线维稳的活儿,跟你一样,签过那种把自己卖了还不自知的协议。"他的声音在烟雾后面听起来更哑了。"你那个设备T-734,我认识。2082年底立项的,名义上叫'锚点稳定系统',说白了就是个时间循环发生器。第一批测试员七个人,你是最后一个签字的。" 周循握着缸子的手紧了紧。缸壁上的热已经差不多散尽了,剩下温吞吞的一点余温。"我怎么签的字?我当时……我当时怎么会签这种东西?" "你问我?"老K嗤了一声,那表情像是听了什么特别好笑的话,"你自己的脑子你自己不记得了,我上哪儿知道去。我只知道你在签那个协议之前,跟一个叫陈墨的女人谈了三个小时。谈完之后你就签了。" 陈墨。这个名字从老K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周循的后颈芯片猛地震了一下,那种震颤顺着脊柱一路窜到尾椎骨,冷飕飕的。这个名字他见过——就在那扇绿门后面的房间里,圆环装置告诉他设备T-734是他本人签字验收的同时,屏幕上闪过一列附加信息,其中有一行写着"项目负责人:陈墨"。他没有特别留意那个名字,因为当时他被"自己签字"这个事实震懵了。但现在从老K嘴里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就像一根针扎进了他某块已经麻木的记忆组织里——隐隐的疼,疼得具体,疼得有形状。 "陈墨是谁?"他问。 老K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蹭的灰。他没回答,只是朝棚屋深处走去,经过一堆叠了三层的废弃跃迁舱之间狭窄的通道,侧着身挤过去。周循听见他在里面扒拉什么东西——金属碰撞的哗啦声、重物被拖拽的摩擦声、还有老K自己的咒骂声,含混不清的。然后棚屋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嗡鸣,像某种大功率电器被接上电源时的那种低沉的哼。 "过来。"老K的声音从深处传出来。 周循撑着跃迁舱的外壁站起来,膝盖一阵刺痛,他咬着牙走了过去。回收站深处比外面更暗,头顶的灯泡光照不太进来,只有一台老旧机器内部的控制面板上亮着几排指示灯的微光,蓝的、绿的、黄的,密密匝匝地排成几行,明灭的频率各不相同。 那是一台跃迁舱。外壳的颜色原本应该是银灰色,但现在已经褪成了一种铁锈和油污混杂的暗褐色,正面有一个长方形的凹陷——原本是刻编号的地方,被用砂轮彻底磨平了,留下粗糙的磨痕。舱门开着,内部的座椅还在,皮面龟裂,海绵从裂缝里鼓出来。座椅旁边的操控台上有三排按钮和一个小屏幕,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串他看不懂的数据流。 老K站在舱门旁边,一只手掌撑在舱体上,像在确认这台机器还存在着。"第一代原型机,"他说,"没有联网监控,没有任何追踪协议,跃迁能量自循环,不需要接入时间管理局的基站。"他拍了拍舱壁,发出沉闷的金属共鸣声。"你不是想知道那72小时发生了什么吗?用这个跳回去,自己看。" 周循盯着那台跃迁舱。他的后颈芯片又开始震动了,这一次震动频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像一只被困在铁笼子里疯狂扑棱翅膀的鸟。他能感觉到自己指尖在发麻,像血液正在被什么东西抽走。他往前迈了半步,伸出左手想碰一下舱门边缘——手指距离铁皮还有不到两厘米的时候,他的整个视野忽然闪白了。 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摁了一下开关。 他看见了一个画面。只有一瞬间,不到一秒钟——是一间实验室,四面墙壁都是白色的,天花板上挂着好几个矩形的照明板。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张金属桌前面,桌面上摊着好几摞文件,他手边放着一支笔。然后他抬起头,视线往前——对面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穿一件白色实验服,胸口别着一枚铭牌。她递过来一张纸,纸上的字他看不清,但他看到那行字末尾有一个空格,空格前面写着"签名"两个字,旁边还有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自愿"。 然后画面就碎了。 周循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了一样。他的膝盖一软,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在一堆摞起来的旧跃迁舱零件上,金属管叮叮当当滚了一地。他大口喘着气,双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腰去,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滴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 老K没动,只是靠在舱门旁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看到了?" 周循直起身,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他攥紧拳头才勉强止住。"那个女人,"他的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陈墨。是她。" "嗯。" "她让我签的。她给了我一沓文件,我签了。上面有'自愿'两个字。"周循盯着老K,眼底的光在昏暗中显得很亮。"可是我当时——我当时的表情是什么?"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老K沉默了几秒钟。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油污的帆布鞋,鞋头磨得露出里面灰色的帆布底层。"我哪知道,"他说,"我又不在现场。" 但周循注意到他的语气变了。那种不耐烦的、粗哑的腔调里夹进了别的东西——他不确定那是什么,像是犹豫,又像是某种被压下去的、他不想承认的东西。 "你知道什么。"周循说,"你知道的比你说出来的多。" 老K抬起头,跟他对视。回收站深处的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头顶上一盏孤零零的应急灯发出暗绿色的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像鬼片里的剪影。 "我知道你签了那份协议之后,第三天的中午,你给陈墨打了一个电话。"老K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周循几乎得屏住呼吸才能听清。"电话的内容是——你说,'把这个循环停了。现在。'然后陈墨在电话里说,'停不了了。'" 周循的后颈芯片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完全安静了。那种持续了整个傍晚的灼烧感消失了,像一盆冰水浇在炭火上,呲的一声,只剩青烟。 "停不了了。"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放在嘴里尝,像含着一颗苦到极点的药片。"为什么停不了?" 老K摇了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你电话只打了三分十七秒,后面你什么都没说了,你把电话挂了。然后你出了实验室,走进了T-734的启动舱。" 周循低下头。他看见自己光着的右脚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黑色的油污,脚背上有几条细碎的划痕,脚趾缝里嵌着砂砾。他用左脚踩了踩地面,水泥的冰凉通过脚心传上来,让他清醒了一点。 "那我现在怎么办?"他问,"我进去了,然后呢?我按了启动,然后发生了什么?" 老K转身,朝跃迁舱的控制面板走去。他在面板前面蹲下来,用指关节叩了叩那小块屏幕,屏幕闪了一下,数据的滚动速度变快了。"你进去之后,72小时之后才出来。"老K说,"你出来的时候——人事不省,昏迷的,记忆基本上全没了。然后你在医院里醒过来,你什么都不记得,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但是你在失忆之前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站起来,从跃迁舱的座椅坐垫下面摸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递给周循。 周循接过来,展开。纸已经泛黄了,边缘毛糙,被反复折叠过的折痕深得几乎要断裂。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在纸的正中央,字迹潦草急促,每一个字都比正常的书写大了一圈,仿佛写这行字的人正在某种极端急迫的状态下用力按着笔尖把它们刻进纸纤维里。 "不要相信陈墨。她不让你停循环。" 周循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能认出来——这又是他自己的笔迹。跟掌心那行字同一个人写的,同一个握笔的角度,同一个用力过度导致笔尖划破纸张的痕迹。他摸着自己的指尖,仿佛能感觉到那个人写字时指尖传来的紧张和愤怒。 "我写的。"他说。 "你写的。"老K点头。 周循把纸折好,和那张绿门里带出来的纸片叠在一起,放回病号服口袋里。他抬头看向那台老旧的跃迁舱——舱门敞开着,里面的座椅皮面像一张张开的嘴,操控面板上的指示灯还在明明灭灭地闪烁着。舱体的铁皮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划痕,有些是编号被磨掉时留下的,有些看上去像指甲刮出来的细纹。 "这个还能用?"他问。 "能。"老K说,"我修了三年。昨天刚调试完最后一套平衡系统。" 周循看着舱门里面的暗影,那片暗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往下走。他不确定那是好奇心,是责任感,是某种被埋在记忆深处的本能冲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但他知道他要进去。 他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凉水喝完,把缸子放在旁边的铁桶上。然后他转过身,朝那台跃迁舱走去。 老K在他背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进去之后,你可能会看到让你后悔的东西。" 周循停在舱门口。他侧过头,没有转回来。"比现在好?"他问。 老K没有回答。 周循迈进了舱门。座椅比看上去要硬,坐垫里的海绵已经完全失了弹性,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两厘米,然后被一块被压实的、硬邦邦的填充物托住。他靠上椅背,后颈的芯片刚好卡在头枕的一个凹陷里——像是这个座椅专门为他定制的一样。 老K走到控制面板旁边,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方。"准备好了?" 周循闭上眼。他听到了回收站外面远处传来的警笛声,拉长了的、忽远忽近的呜呜声。清道夫应该已经恢复行动了,他们正在搜索这个片区。他睁开眼,看向老K。 "按吧。" 老K按下了启动键。 跃迁舱内部的指示灯从各色变幻的光转成统一的白光,明亮得像正午的太阳直接照进舱体。白光填满了他的视野,淹没了座椅、面板、头顶的舱盖、老K的脸。然后那白光开始震颤,频率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直到变成一种纯粹的声音——低沉的、震颤的、穿透骨髓的轰鸣。 他的意识被从身体里抽了出来,像一根被连根拔起的草,根须上的泥土还在簌簌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