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街道两旁的建筑开始变得稀疏了。居民楼退到了更远的地方,中间隔出了更宽的绿化带和空置的待建工地。铁皮围挡把那些长满了杂草的空地圈起来,围挡表面贴过广告纸的痕迹还在,但纸张已经褪色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原色。周循的拖鞋踩在柏油路面的边缘,路肩的碎石硌着他的脚掌外侧,他偏了一下脚避开了一颗尖角的碎石。 他后颈的皮肤在那个位置已经完全平滑了。他走了几步又抬手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摸到的只是温热的皮肤和皮下微硬的肌肉纹理。那个曾经在四年多里每天被他摸到的东西已经不存在了,但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把手抬起来去确认,像一个刚拔了牙的人用舌尖反复探那个空了的牙槽。他自己也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他没有刻意去停。 "你还能感觉到什么吗?"林小满走在他旁边问。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可能是走久了喉咙有些干。 周循把手放下来。"感觉不到芯片了。但能感觉到别的东西。" "什么别的东西?" "温度。风。"他说着把右手伸出来,手掌朝上迎着前面的方向。晨风从东面吹过来,擦过他的掌心和指缝,带着路边刚被浇过水的绿化带里泥土被水浸润后的气味和一点点青草被碾断后发出的涩味。"之前我不太确定这些感觉是不是真的。它们像是隔着什么东西传过来的,像隔着一层纱布去碰一样东西。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直接碰到的。" 林小满也伸出右手试了一下风的方向。她的手指张开着,风从她指间穿过去把她手腕上的细链子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链坠在衣领里面看不见了,但链子的银光在晨光里闪了一道弧线。"你形容得跟之前差不多。你每次从病房里跑出来的时候,你在路上也会停下来伸出手试风的方向。你跟我解释过一次——你说你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真实的世界上。" 周循把手放下来了。晨风还在吹,从他脸侧掠过,把他额前几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那我当时怎么判断的?" "你试完之后会说——'是真的。风是凉的。'"林小满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指尖在布料底下轻轻蜷了一下。"你每次都这么说。" 周循低头走了几步。路面在他脚下逐渐从柏油变成了更粗糙一些的砂石路,像是进入了某条正在维修的路段。路面上散落着细小的石子和沙砾,拖鞋底踩上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绕开了一堆堆在路肩旁边的碎砖,砖块边缘锋利,棱角泛着灰色的断面。 "你现在还觉得是假的吗?"林小满问。 周循想了一下。他把脚步放慢了一些,侧过头朝左边看去——路边的围挡后面是一片空地,长满了野草和矮小的灌木,有几棵被风吹歪了的蒲公英在草丛里露出毛茸茸的白头。一只灰黑色的鸟从草丛里蹿出来跳上了一块半埋在地上的水泥管顶端,歪着头看了看他们然后又飞走了。 "不觉得了。"他说,"就算是假的也没关系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砂石路走完之后汇入了一条更窄的街道,街道两侧出现了几排低矮的平房,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但涂料的表面已经被雨水和日晒侵蚀得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底色。房前的院子里种着一些蔬菜和花卉,一根晾衣绳从屋檐拉到院子角落的树杈上,绳上搭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晾衣绳下面有一只花猫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舔了两下抬起头看了看他们,然后继续低头舔。 周循在路边的一棵老榆树下面站住了。树冠很大,枝叶茂密,在晨光里投下一大片圆形的树荫。树干很粗,表皮被树皮划出深深浅浅的沟壑,像一张上了年纪的旧地图。他把后背靠上去,树皮的粗糙触感透过病号服的薄布料硌着他的肩胛骨,硌得有点疼,但那种疼是实在的。他闭上眼靠了一会儿。 林小满也靠在了离他大约两米远的树干另一侧。她背对着他,侧过头的时候能看到他的侧脸和闭着的眼皮。晨光从树叶的间隙里漏下来,在她和他之间的地面上形成一些细小的移动光斑,那些光斑像是被风摇碎的。 "如果我们一直往前走,"周循没有睁眼,声音靠着树干的传导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点闷,"会走到什么地方?" "走到郊区。再走大概五六公里有一条河,河对岸是田地,再远就是山了。"林小满的声音从树干另一侧传过来,因为绕着弧线所以听起来比平时稍微远一些。"你以前没走到过那么远。你通常在天黑之前就被拦住了。" 周循睁开眼。他从树干上直起身,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冠,光线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视野里形成明暗交织的网状图案。他低头看林小满——她靠着另一侧的树干侧身站着,手插在护士服的口袋里,膝盖微微弯着,整个人松弛地立在树荫的边缘。 "如果我不被拦住,"他说,"我能走到那条河吗?" 林小满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想去?" "想。" 她从树干上直起身。护士服的下摆被她站直的动作带得轻轻摆了一下,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朝周循走了两步。两个人站在同一片树荫里,肩距大约一臂。晨光从树叶上方筛落下来,在她和他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那就走吧。"她说。 周循转过身。他沿着窄街继续朝东走。出了这条街之后路况又变了——路面变成了土路,两侧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草穗在晨风里弯着腰来回晃动。土路上积着前几天下雨留下的干涸泥印,脚印和车轮印交叠在一起形成了纵横交错的纹路。他的拖鞋踩在土路表面的时候鞋底沾上了一层薄薄的干土,走起来的时候有细细的土灰从他脚边扬起来,在晨光里像一小团淡黄色的雾。 他走了大约一公里之后停下来弯腰揉了揉膝盖。膝盖上的旧伤已经结痂很久了,痂脱落后露出的新皮肤颜色比周围浅一些,摸上去平滑的,不疼了。他直起身的时候看到前方不远处土路拐了个弯,弯道外面露出了一片更开阔的景致——平坦的绿色从脚下一直铺展到远处,田里种着某种矮秆作物,叶子的尖端在风里齐刷刷地朝一个方向弯过去。田埂上长着几排杨树,树干笔直,树冠在风里发出整片整片的哗啦声响,像无数片手掌同时在拍打。 他站在土路拐弯的地方没有往前走。他面前就是那条河了——比想象的要宽一些,大约三四十米的跨度,水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白光,像被无数碎银子铺满了。水流不湍急,但能感觉到它正在朝下游去,水面上有一些细碎的波纹被风推着往右岸的方向涌。河对岸确实是田地,一直延伸到远山脚下,山的轮廓在晨雾里淡淡的,像用很浅的墨水在纸上晕开的痕迹。 周循在河边站住了。他的拖鞋踩在河岸的草皮上,草皮软软的,带着早晨露水的湿气。他在岸边蹲了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河水是凉的,比空气温度低,冰得他指腹缩了一下但手没有收回来。他把手指在水里放了大约五秒钟才抽出来,水滴顺着指尖滑落到他脚边的草地上,在草叶上留下几颗浑圆的水珠。他站起来,把手上的水甩了甩,侧过头看着身边站着的林小满。 "我以前不知道这里有河。"他说。 林小满站在他旁边,护士服的衣摆在河风里被吹起来又落下。她看着对面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绿色田野和远处的山影,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把它们别到耳后。"你以前不知道的东西很多。但你现在知道了。" 周循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块怀表。表壳的裂纹在晨光里依然清晰,银色的旧光泽在裂纹之间被切成无数细窄的亮条。他把怀表举到眼前,对着河面的反光看了看表盘上那些从I到XII的罗马数字,然后翻到背面看了看那行刻字。他把拇指按在表背那行字的最后一个笔画上,指腹沿着刻痕的凹槽走了一遍。 "这个表我不用记着它是谁留给我的。"他说,"我已经走出去看过那条河了。就算我以后忘了它怎么来的,这个也够了。" 林小满从他摊开的掌心里拿起怀表,合上表盖,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两块金属物件在布料里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响。她抬起头看着周循,晨光照在她眼睛里的样子跟他在机房第一次看到她在光里时差不多——那种亮的、稳的、不会移开的光。 "走吧。"她说,"往回走。老K说了,中午之前得离开信号扫描半径。你想看河的话,明天还能再来。" 周循最后看了一眼河对岸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影,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他的拖鞋踩在干土路上,每一步都扬起一小片灰。林小满走在他旁边,两人步频一致。土路两侧的野草穗子在风里弯着腰,他们走过之后那些草穗又慢慢直起来。 晨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地面上。两条影子并排着朝前方延伸,在土路上拉得很长,像两枚移动的指针正在朝一个确定的方向缓缓靠近。他们的影子在土路拐弯的地方并到了一起,又分开,保持着几乎相同的步距和方向,像两个从同一段经历里走出来的人正在逐渐走进同一片还没有被写下来的时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