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路线在四十二秒后生成，显示在主屏中央。林越把视线落在路线的起点标记上——排风井出口，一个他已经亲自走过几次的位置。从那里出发，路线朝东南方向延伸，穿过一片砾石覆盖的开阔地带，然后进入一段地形起伏渐增的过渡区域，最终汇聚在一个被标注为"干河床北岸"的坐标点上。路线的总长度显示为七点二公里，预计步行时间一小时四十分钟到两小时之间。 他把路线截图存入便携终端，然后从储物格抽屉里取出那只独立的读取终端和罗南之前给他的那枚存储模块。他把两者并排放在桌面上，没有连接它们，只是确认它们都还在原位。然后他站起来，把便携终端夹在腰侧，把外套的领口立起来，走向指挥舱门口。 "你要现在去。"副屏上出现了一行字。不是问句。 "现在去。"他说。"导航路线已经生成了，罗南的离开信号已经被记录了。如果晚一点去，地面上的痕迹可能会因为风向或者人员活动而被扰动。趁着他还刚离开没多久，那些痕迹还是新鲜的。" "你会在两小时内到达干河床北岸。你将在到达后用口袋里的独立终端读取备份模块的内容。该终端没有接入系统网络，我在你出发期间无法知道它的内容。" "是的。它会在物理隔离状态中被读取。" "你会在读取完成后决定是否将内容接入系统网络。" "我会决定。"他把手伸进口袋，触碰了一下读取终端的外壳，确认它还在。"如果我决定不接入，它的内容就留在终端里。" "如果你决定接入，我会在终端与系统接口接触时开始读取数据。" 林越没有继续回答。他推开门走进走廊，朝排风井方向迈出了第一步。走廊里的冷白光落在他身上，和指挥舱内暖白色的灯光在门框处完成了一次色温过渡。他的脚步在吸音地面上发出均匀而轻缓的响声，节奏稳定，步幅一致。 他在经过设备间门口时没有停步，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罗南离开前留下的外套已经被他收起来放进了指挥舱的储物格里，房间恢复了和之前相同的状态。他继续朝前走，经过BS-04的门口，经过那个之前被罗南用作停顿点的转角，最终到达了排风井出口所在的走廊尽头。 他在盖板前蹲下来，把手放在盖板边缘。盖板表面的金属温度比走廊地面的温度略低，大概是地下通道与地面空气之间的温差通过金属传导的结果。他把手指扣进盖板边缘的凹槽里，向上提了一下。盖板松动了，沿着滑轨向上移开了一段距离。他把它完全推开，朝下方看了一眼。 排风井的内部比他记忆中更暗。通道壁上的金属踏梯表面有一层薄灰，但踏梯上方的摩擦区域——那些被重复踩踏的位置——灰尘被蹭掉了，露出了下面深色的金属原色。他把脚踩在第一节踏梯上，感受到金属在体重下的轻微形变，然后开始向下移动。 排风井内部的空气温度和地面走廊有明显差异。越往下走，空气越干燥，温度越低，带着一种封闭空间特有的金属和尘土混合的气味。他在走到大约四米深度时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通道壁上的一处磨损标记——那个标记的位置和他记忆中罗南在排风井内留下的痕迹位置一致。他继续向下移动，直到脚踩到了底部的地面。 排风井底部的出口是一条水平方向的通道，高度大约一米六，需要弯腰通过。通道尽头的光线比排风井内部更亮一些——出口方向透进来的是日光，不是人造光。他弯腰沿着通道走了大约十米，在出口处站直身体，走出排风井的范围。 他站在基地围墙外侧的砾石地面上。晨光从东南方向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而窄的轮廓。他看着远处的地平线，确认方向，然后迈步朝东南方向走去。 脚下的砾石地面在行走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受到石子的不规则表面在鞋底下的滚动和复位。他在行走时保持着均匀的节奏，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确认一下前方的地形特征——砾石平原在晨光中呈现出平坦而开阔的视野，远处的地平线清晰锐利，没有任何遮挡物。他经过几处低矮的灌木丛，那些灌木的枝条在干燥的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干枯叶片摩擦的细响。 四十分钟后，他进入了一段地形起伏渐增的区域。脚下的砾石逐渐被更粗的碎石取代，地面的倾斜度也有了可察觉的变化。他沿着导航路线上的一个标记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痕迹——碎石表面有几处被翻动过的痕迹，碎石之间的排列方向和周围自然沉积的形态不同，像是被人的脚步扰动后重新落回原位的结果。他把手掌平放在那处痕迹旁边，感受了一下地面温度，然后继续前进。 他在走了大约一个半小时之后看到了那条干河床。河床的轮廓在地形中形成了一道凹槽，宽度大约七八米，底部铺着被水流多年冲刷后磨圆了棱角的卵石。河床两岸的植被比开阔地带略多一些，几丛低矮的灌木沿着河岸线断续地分布。他在河床北岸停下来，打开便携终端查看导航路线的最终标记点位置——那个标记点就在他站着的位置前方大约五米处。 他走过去，在目标位置蹲下来。地面上的痕迹比路径上任何一处都更密集——碎石被反复踩踏过，形成了一片比周围地面更平整的区域。区域中央有一块比拳头略大的扁平石块，石块边缘的泥土有不均匀的凹陷，像是被人用手抬起又放回原处留下的痕迹。 他把那块扁平石块拿起来，下面是一个浅坑。坑底放着一枚和他口袋里那枚相同规格的黑色存储模块，没有包装袋，没有任何保护层，只是平放在泥土表面。他伸手把模块取起来，指腹触及外壳时，模块的表面温度比周围地面的温度低一些——它被放置在阴凉处，没有被日光直射。 他把模块放进外套内侧口袋，和读取终端放在同一侧。然后把扁平石块放回原位，用鞋底把周围被翻动过的泥土扫平了一下，让表面的痕迹恢复到接近自然状态的程度。他站起来，沿着原路朝排风井方向走回去，步伐比来时略快一些，鞋底与碎石之间的摩擦声在空旷的砾石平原上形成了一段有规律的节奏。 回到指挥舱的时候，日光已经升高到了接近正午的角度。他在指挥台前坐下，把两枚存储模块和读取终端并排放在桌面上。他打开读取终端的电源，把刚取回来的那枚模块插进了插槽。 终端屏幕亮起来，显示出一个文件列表。列表里只有一个文件夹，标题是一串日期和时间的组合。他点开文件夹，里面是几组波形图和文本日志，数据排列的格式和他在平衡桌里看到的时间线相似——同样的时间戳结构，同样的备注字段格式。他向下滚动，看到日志末尾有一段自由文本，用和罗南纸条上相同的笔迹书写风格保存着。 文本写着："干河床北岸的位置如果被扰动，模块会被移动到西南方向十公里的第二个存储点。导航路线中已标记该位置，但未在纸条中写入。" 林越把这段文本读了三遍。罗南在干河床北岸的位置之外还设了一个备用存储点，只有在第一位置被干扰时才会启用。那个备用点的位置被保存在了导航路线中，但从未在任何文本通讯中被直接提及。他继续向下滚动日志，在文件末端看到了一行简短的时间戳标注，日期是今天凌晨四点零七分——罗南在离开配线室之前在数据终端上编辑了这份日志，然后把它写入了备份模块。 他把模块从读取终端上拔下来，放进口袋里，然后把读取终端的电源关闭。他在指挥台前坐了一会儿，把目光从桌面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停机坪上。零七二在泊位里维持着静止的暗灰色姿态，日光从正上方照亮了它的整个机身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