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在指挥台前坐了整整一夜。他没有合眼，但也没有刻意保持清醒——只是维持着一种坐在椅面上、视线落在频谱视图和副屏之间的状态，让身体在最小幅度的姿态调整中度过天亮前的所有时间。他喝了三次水，站起来过两次，每次都在舷窗前站了大约一分钟，看着零七二的故障灯在夜色中保持恒定的节奏。 信号没有再出现。罗南在第三次测试之后进入了静默期。 天亮的时候，林越把座椅朝后推开，站起来走到舷窗前。停机坪上的深蓝色灯光在晨光出现之前先退了一层色度，变成一种浅淡的蓝灰色，然后被地平线方向升起的淡金色光线逐步覆盖。零七二的机身表面从深蓝色的冷调转为暗灰色的中性色，然后随着太阳的升高开始在迎着光的一侧获得一层薄薄的暖色。 他站在窗前直到晨光完全覆盖了整个停机坪，然后回到指挥台前坐下。 "维加。"他打开通讯网格。 "在。" "一夜没有信号。从他第三次测试之后就没有任何动静了。" "我这边也是一样。旧检修节点方向的电磁环境曲线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有一段微幅波动，但波动幅度没有超过自然变化的范围。可能他在那段时间里做了设备关机或者进入了待机状态。" "他可能在做正式发送之前的最后准备。" "也可能是他检测到我们在监听他的测试信号，所以改变了策略。" 林越把手指放在键盘边缘，想了想。"如果他检测到我们，他会做什么？" "如果他之前不知道我们的监测能力已经覆盖到那个方向，他可能会因为意外而暂停操作。他需要评估暴露程度，决定是否需要转移发射位置。如果他知道我们一直在监听——那三次测试本来就是他发送给你看的，不是无意中被捕捉到的。" "像回执。他在等我们的回应。" "有可能。" 林越在输入框里给"女神"打了一行字。"罗南在第三次测试之后停止了信号发射。你对他下一步动作的预测有变化吗？" 回复出现在副屏上，时间延迟比平时略微长了一点。"模型显示他可能在第三次测试之后进入了'确认-反应'阶段。他的测试已经完成了频率锁定，现在在等待你的回执。你发送的'收到'序列已经被他读取，他可能正在分析该序列的含义并决定下一步行动的时间。" "他能从那段序列里读出'等待'这个词吗？" "如果他把波形时长和间隔解析为二进制编码，他会读出'收到等待'这四个字符。序列的编码方案和他之前设计零七二信号链路时使用的底层格式一致。他能解码。" 林越靠在椅背上。他在心里把序列的发送时间、罗南最后一次测试的时间、还有现在的时间放在一条线上排列——中间的空隙比他预期的更长。他本以为罗南会在收到回执后立刻做出反应，但罗南选择了先停止发射。 "维加，"他说，"如果你是他，你收到那段序列之后会怎么做？" 通讯那头安静了几秒。林越能听见维加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她的终端上缓慢划过的摩擦声。"如果我是他，我会先确认那段序列的来源。我需要确定它是来自系统自动生成的信号，还是被人手动触发的。这个确认过程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因为零七二的增益切换可以由多个层级的指令触发。" "多久？" "如果他能从信号的时序特征里分辨出它是手动触发的——比如对比之前自动生成的波形的时间曲线——他可能在几小时内得出结论。如果他需要更深入的数据分析，可能需要更长。" 林越把通讯网格的音量调低，但没有切断。他把目光重新落回主屏上的频谱视图上，那条平坦的灰色曲线从零点一直延伸到此时此刻，中间没有任何值得记录的起伏。 "你能从零七二的传感器日志里找到那段序列被发射之后有没有被外部信号询问过吗？"他在输入框里问"女神"。 "有。在序列发射后大约四十七分钟，零七二接收到了一个短暂的功率探测脉冲。脉冲持续时间极短，比罗南之前的任何测试信号都要短。它可能是一个被动探测——罗南在用极低功率的信号测试零七二的接收窗口是否仍然开放，确定那段序列是否来自系统本身。" "那是他在确认来源。" "是的。如果那个探测脉冲收到了回执，他就会知道序列是真实的。如果他没收到，他可能会重新评估整个情况。" "零七二有没有收到那个探测脉冲？" "有。它是被记录在传感器日志中的，但没有产生任何回应信号。零七二没有发射主动回执。那段探测脉冲被记录后归档，没有触发任何后续动作。" 林越在脑海里复原着那个时间点。罗南在收到序列后四十七分钟发送了一个极低功率的探测脉冲，想知道那个序列是不是真的。零七二接收到了它，但系统没有发出任何回执。罗南可能正在等待那个探测的结果，或者在分析探测脉冲的衰减曲线来推算零七二的响应状态。 "现在距离探测脉冲的发送已经过去了多久？"他输入。 "四小时十二分钟。" "他可能还在等。" "如果他在等一个明确的回执，他可能会在估算的传播延迟窗口到达后再发送一次探测。从旧检修节点到零七二之间的信号传播延迟大约为零点一三秒，加上他的设备处理延迟，他给出的等待窗口可能设定在零点四秒左右。如果他收到了任何回执信号，他会检测到。如果他没有收到任何回执，他可能在相同的时间窗口内再发一次探测。" "第二次探测什么时候会到？" "如果他的间隔策略和前几次同步请求的周期一致，第二次探测的预计到达时间将在第一次探测之后约六到八小时。当前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小时十二分钟，剩余窗口大约在两到四小时之间。" 林越没有继续追问。他把双手放在桌面上，视线在频谱视图和副屏之间来回移动。他意识到罗南在做的每一步都有自己的节奏——不是随机选择的间隔，是经过计算的时间窗口，基于信号传播延迟、设备处理能力、环境噪声周期和他对零七二的响应模式的推断。罗南把林越这边的时间节奏也纳入了自己的计算范围。 他在指挥台前安静地坐着。通风系统的气流声持续地从格栅里涌出，舷窗外的晨光逐渐变得明亮，零七二机身表面的暗灰色在日光下铺展成一种均匀的哑光质地。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边缘轻轻叩动，频率和副屏上光标的跳动速度保持了同步。 他在等待第二次探测。或者等待罗南决定用其他方式回应。他不知道哪一种会先到来，但他知道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那条平坦的灰色背景曲线上的某一个时间点会被一个短暂的波形打断，然后一切会重新开始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