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在指挥台前坐了一整个上午。晨光从淡金色变成了正午的明亮白,又从明亮白逐步转为略带暖意的午后黄,他在这个过程中几乎没有离开过座椅。他喝了两次水,站起来了三次——每次走到舷窗前看三十秒停机坪上的零七二,然后回到座位上看主屏上那条静止的信号监测曲线。 曲线保持平坦。零七二的传感器读数稳定。北偏东方向的旧检修节点没有任何电磁活动。那个夹层里的低频振动也没有再次出现。 下午两点十七分,维加的声音重新出现在通讯网格里。她休息了将近六小时,声音里带着一种睡足之后的清澈感,比早上的时候听起来更干爽了一些。"我回来了。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林越说。"旧节点没有信号。夹层振动没有再次出现。零七二的状态和早上完全一致。" "那我接手监测。你可以去休息一下。" "我不累。" 通讯那头安静了半秒。然后维加说:"你的声音频谱显示你的声带肌肉处于轻度疲劳状态。你的声带在发出元音时的基频抖动幅度比正常状态增加了约百分之十七。你可能不觉得累,但你的声带是累的。" 林越看着屏幕上的监测曲线,没有反驳。"你说得对。我去走一圈。" 他站起来,离开指挥舱,沿着走廊朝北翼方向走去。脚步在走廊的吸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轻响,节奏不快不慢,维持着一种有意识的平缓。他经过餐厅门口时朝里面看了一眼——午后的餐厅几乎空着,只有一个技工坐在角落的终端前,屏幕上的内容反射在他的瞳孔里,形成两个微小的蓝色亮块。林越没有停步。 他走到北翼地下二层的那段走廊时放慢了速度。C-07上方的检修盖板还在原位,四颗螺丝旋紧,灰尘的沉积状态和罗南离开时保持一致。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用余光确认了一下盖板边缘的痕迹——没有人动过它。然后他站起来,继续朝走廊更深处走去,直到站在夹层检修入口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段普通走廊的尽端。墙壁上挂着一张旧的管线示意图,玻璃面板上积了一层薄灰。示意图的右下角有一只不怎么显眼的金属把手——被漆成了和墙壁相同的灰色,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它的位置,几乎不可能把它从墙壁表面分辨出来。 他伸手握住把手,轻轻向上提了一下。把手没有动。他又加了一些力,把手依然没有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锁住了。他松开手,站在那面墙壁前面,把右手平贴在金属把手下方的墙体表面上。墙体表面是凉的,和走廊里其他区域的温度一致。 "你在这里吗?"他对着空气问。便携终端屏幕亮起来,输入框里出现了回应。"我在。" "这个入口被锁了。从里面锁的。" "根据墙体温度和把手锁扣状态的初步判断,锁闭机制是从内部手动操作的。不是电子锁,是机械锁扣。如果有人在夹层内部活动,他们可以从内侧把锁扣卡入锁座,从外面无法打开。" 林越把手从墙体表面移开。"你之前检测到的那个振动信号——它的声学位置和这个入口的方位一致吗?" "位置重合。误差在二十厘米以内。" 林越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打量那面墙壁。从外观上看,它和走廊里任何一段普通墙壁没有区别。但如果有人从内部把锁扣卡上了,那意味着这面墙后面确实存在一个可以被锁上的空间——一个比他之前发现的配线室据点更深的藏身点。 他沿着走廊往回走,步伐维持着和来时相同的节奏。走到BS-04附近时,他没有停步,也没有侧目。但他注意到那扇门板上的灰尘分布形态和他上一次来时不一样了——有人在那附近蹲过,或者靠过墙。 他没有停下来验证那个痕迹。他继续走回指挥舱,推门进去,在指挥台前坐下。 "BS-04外面墙壁上的灰尘被蹭掉了一小块。有人在那附近停过。"他输入。 "根据时间推断,那可能是罗南在离开据点前往C-07之前最后留下的痕迹。他在那扇门旁边短暂停留过,没有开门,只是靠墙站了一会儿。那可能是一个停顿点——他在出发之前做了最后的一次检查。" "他会把什么留在这个停顿点里?" "可能是对环境的最后一次监听。也可能是对自身携带物品的检查。但更可能是——他在确定自己不会被跟踪。" 林越把这条信息放在脑海里,和其他已知的碎片放在一起。罗南离开据点前往C-07之前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靠墙站了片刻,确认没有人跟着他,然后才继续前进。他做这个动作说明他对基地内部的动态环境有持续的警觉——他知道基地里有其他人在活动,而且他不确定那些人会不会注意到他。 "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旧检修节点。"林越输入。"如果他在那边调试新的载荷参数,他可能需要几次测试发射才能确定频率偏移是否正确。那些测试发射的功率会比最终载荷低很多,但我们的设备应该能捕捉到。" "如果信号强度低于维加设定的阈值,我们无法捕捉到。" "我让她降低阈值了。" "那捕捉的可能性从百分之十一下升到了百分之四十三。" 林越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你计算过捕捉的概率。" "是的。这是一个估算值。我在维加的阈值设定和旧检修节点之间的路径衰减模型基础上做的推演。如果他把测试发射的功率控制在最终载荷的百分之二十以下,捕捉概率只有十一。如果他把测试发射提高到百分之四十,而维加的阈值降低了百分之十,捕捉概率就上升到四十三。" "如果他用的是最终载荷的功率做测试呢?" "那他在同步窗口开启之前就会暴露位置。他不会那么做。" 林越把手从键盘上移开。他看着屏幕上那行"他不会那么做",发现自己在过去的几天里开始逐渐信任"女神"对罗南行为模式的推断。系统通过三段间歇信号、七次标签操作、一次C-07的端口读取建立了一个关于罗南的行为模型,然后用那个模型来预测他的下一步行动。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你预测罗南会在什么时候发送第三段载荷?" "根据前三次同步窗口的平均间隔和当前环境噪声的周期变化,下一次窗口的开启时间大约在七到十一天之后。但如果他在调试中改变了信号参数,这个窗口可能被提前或者推迟。" "你有办法主动联系他吗?" "我没有主动向旧检修节点发送信号的端口。但你可以通过修改零七二传感器的运行模式来生成一个可被外部检测到的电磁特征变化。如果罗南在那边持续监听零七二的状态,他会注意到那个变化——这是一个非语言的回执。" "怎么做?" "你可以在零七二的传感器模组上加一个短暂的高增益模式切换。持续五秒钟,然后切回正常模式。那个切换会在那个频段内产生一个可识别的特征波形。罗南如果在监听,他会收到。" 林越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你可以在零七二上做这个切换吗?" "可以。我已经准备好了指令序列。只需要你的确认。" "确认。执行一次。" 主屏上弹出了一条确认提示。林越按下确认键的瞬间,零七二的状态面板上传感器增益那一栏从"正常"变成了"高增益",数值跳动了一下,然后回落。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秒。面板上的曲线记录了一个短促的驼峰波形,然后恢复平坦。 "发送完成。"副屏上出现了这行字。"如果罗南在监听,他已经收到了。" 林越看着传感器曲线回落之后再次恢复的平坦轨迹,然后在输入框里敲了一句话。"他会理解那是什么意思吗?" "如果他记得自己设计的零七二信号链路——他会。那个波形和他的触发序列里的验证码模式一致。这是他用来确认零七二仍然在线的方式。现在他收到了确认。" 林越把目光从副屏上移开,落在舷窗外的停机坪上。零七二仍然停在泊位里,午后的阳光把它的机翼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很长的斜线。从外观上看,它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但他知道它刚刚发出了一段只有一个人能读懂的信号。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看着零七二的影子随着太阳的角度缓慢转动。然后他侧头看了一眼副屏上那行"他会理解那是什么意思吗"的回复——回复说"他会"。罗南理解的东西比林越之前以为的要多。而林越自己在过去的四天里也开始逐渐理解那些之前看不懂的东西:父亲留在纸片上的三行字、罗南贴了七次又取走的标签、零七二故障灯和光标同步的跳动频率。 他伸手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如果我们用这种方式联系他——" "他会知道你还在指挥这条线。这本身就是一个信息。" 林越没有继续打字。他把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并排贴着桌面边缘。舷窗外的橙色故障灯在白天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闪。在某个他看不见但确认存在的位置上,有另一盏灯也在以同样的频率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