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5
🌐 Language

第7章 修窟的人

中文

粥是大麦糊,兑了水煮的,浓稠得能立住筷子,盛在粗陶碗里冒着白蒙蒙的热气。阿育蹲在营地外围离篝火最远的那块背风的石头后面,膝盖上搁着一只碗,一只手端着,另一只手的食指卷曲着缩在掌心里。他喝了两口,烫得他咝了一声,然后不喝了,把碗放在膝盖上让粥面自己结一层皮。石生蹲在他对面,两只手捧着一只同样大的碗,喝得满脸都是糊,嘴角上挂着一道米色的细流,他伸舌头去舔,舔到了鼻尖上。 "别急。"阿育说。 "烫。"石生把碗放下,呼了几口气,嘴唇被烫得发红。 "烫你还喝那么快。" 石生笑了一下。他的笑和他的人一样瘦,小小的、卷在嘴角的那一弯,露出了下排一颗还没长齐的牙,缺了一小块,像被虫啃过的石头边缘。阿育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碗里结了皮的那一层粥用拇指和食指捏起来,递过去。石生接了,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亮了亮。 "师傅,你以前也吃这个?" "吃过更薄的。" "更薄的是什么?" "水。里面漂几粒麦子。捞不到的那种。" 石生低下头,用指头把碗底的糊刮起来往嘴里送。"我吃过更薄的。"他说,"去年冬天,什么都化不开的时候,我喝过三天冰水。那时候我就是站在这个河滩上喝的。河面冻着,我用石头砸一个洞,趴下去喝。水太凉了,喝下去脑子疼。但我是活过来了。" 阿育看着他。少年的侧脸在晨光里正在从青灰色变成暖黄色,太阳还没有从三危山背后完全升起来,但光已经在山脊线上镀了一整条金边,正在朝河谷里漫灌。他忽然伸手,在石生后脑勺上按了一下。手掌底下是一层薄薄的头发,像幼兽的绒毛。 "你一直一个人?"阿育问。 石生把碗放下,抹了抹嘴角。"一个人。"他说,"从去年冬天到现在。以前有爹娘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他们在,但他们在地里,我在地头上。晚上回去他们做饭,我吃完了睡。第二天早上起来他们又走了。后来他们躺下了,我给他们盖完土,他们就没再走了。我就更是一个人。" "现在呢?" 石生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晨光里被照出了瞳仁深处那些细密的纹路,像石头的纹理一样,被压过、被挤过、被温度烫过之后留下的东西。"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他说。然后低头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碗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碗底朝天地放着。 阿育撑地站起,把碗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塞回腰间。他朝崖壁那边看了一眼。佛陀耶已经站在三窟的洞口了,晨光正好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淡金色的轮廓。画僧手里端着那只陶钵,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管,正在往钵里滴什么东西。他看见阿育扶着站起来,朝他扬了扬下巴。 第二尊佛的窟位比第一个稍大一些,进深大约一丈。阿育走进窟里的时候地面上的石屑已经被扫干净了,壁面上昨晚他用湿布擦过的那层细砂光还在,在早晨的斜光里泛着极淡的淡金色。佛陀耶跟着他进来,把陶钵放在窟中央的地面上,然后退到洞口外面。他说他今天不进来,要让光从窟口照进来落在墙上。 "光的方向很重要。"佛陀耶的声音从洞外传进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你今天刻的时候,心里要有一个光源。你觉得光从哪边来,你就把哪边凿浅,把另一边凿深。深浅之间的过渡就是光线走过的路。" 阿育站在主壁前,没有立刻拿凿子。他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有一团暗色的空间,中央坐着一团模糊的人形。光源从右上方来,像一扇窗子被推开了,橙黄色的光斜着打下来,落在人形的右肩和右颊上。他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光落下的角度,四十五度,从右上往左下。然后他睁开了眼。 这次他用的是新凿。他从工具袋里抽出一柄从未用过的平口凿,铁杆比他的手指略粗,凿尖的刃口笔直,还没有沾过任何一块石头的粉末。他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然后把锤子换成了中号的修边锤——比刻第一尊佛时用的那把重了两斤。他要更深地吃进石层里去,让明暗的反差更大。 第一锤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整个身体跟着锤子的轨迹往下沉了半寸。凿尖切进岩面,入石深达三分,爆出来的石屑比第一尊佛时多了一倍,细碎的石粉溅到他手背上,热乎乎的。他把凿子拔出来,看那道凿痕。新凿的刃口在石层上留下了一道边缘锐利、底槽均匀的沟,最深处在凿孔的中央,朝两侧均匀过渡。比父亲的旧凿刻出来的痕迹干净得多,没有鱼尾纹。干净得像一张还没有被任何人写过字的纸。 他盯着那道干净的凿痕看了几息。然后换了一把凿子——父亲的那把旧凿,从工具袋最内侧的那个环扣里抽出来,麻绳缠的握柄被他的掌心焐热了。他换回轻锤,在刚才那道凿痕旁边落了一刀。旧凿切入岩层的时候发出了一种不同的声响,闷一些、涩一些,像用钝刀子割一块韧皮。凿痕的末端,他的手腕在抽回的时候很自然地往外拧了一个微小的角度。一道鱼尾纹出现在岩石表面上。 阿育停下来。他左手握着新凿,右手握着旧凿,两把凿子的铁杆在晨光里反射着不同的光泽——新凿锃亮,旧凿哑暗。他把两把凿子并排举在面前,看了看。新凿的刃口是直的,旧凿的刃口因为几十年的磨损已经微微呈弧形。旧凿切入石头的时候会在岩面上留下一条比新凿宽出近一倍的沟槽,槽底因为弧形的刃口而呈现出一种微妙的曲面,像用一只圆口刀在木头上划过的痕迹。那是父亲的手,在阿育自己开始凿石头之前很久,就已经在这世界上留下了无数道鱼尾纹。 他把新凿放回工具袋里。他要用旧凿刻完这一整尊佛。旧凿钝,他需要两倍、三倍的力气才能刻出新凿一刀的深度,但他不在乎力气。他要让父亲的凿子在这面新墙上留下痕迹。像父亲曾经在第一窟里做过的。 他重新站定,面对墙面,抬起锤子。这一次他的落点从佛的右肩开始,和第一尊同样的位置。旧凿切入石面的时候阻力比新凿大了许多,铁杆在锤击下传递回来的震动沿着他的手臂往上走,经过肘部、肩胛,一直抵达他的后颈,像一串沉重的脚步踏过他的骨头。他咬着牙,每一下都落得稳、落得准。旧凿的刃口在岩面上刮出的那条沟槽粗糙而宽阔,边缘带有细小的崩口,像一幅用粗笔写成的字。 他刻完右肩用了将近两个时辰。这段时间里阳光从窟口照进来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从正中央移到了偏左的位置。阿育的额头上全是汗,沿着眉骨淌进眼睛里,他抬手用手背擦了一把,在裤子上蹭干,又继续。他刻到佛的上臂时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旧凿刻出来的沟槽太粗了,粗到深浅之间的过渡肉眼几乎不可见——每两道凿痕中间隔着的那道石棱被宽槽盖过去了,整个弧面变成了一片粗粝的、沟壑纵横的洼地,而不是平滑的曲面。他退后两步看那只肩膀。它没有"凸"出来。它看起来像一张被雨水冲过的泥地。 佛陀耶的声音从窟口外传来,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穿过风声。"你在用旧工具刻。旧工具不会跟你说话。" 阿育站在墙前,握着那把旧凿。铁杆在他掌心里发烫,麻绳的缠柄已经被汗浸透了,表面滑腻腻的。他把凿尖从石面上移开,垂下手,看着那只刻废了的肩膀。父亲的手在那只肩膀上留下的痕迹太深了。深到他无法在上面做任何过渡。旧凿的自有它的脾性,它不愿意被驯服着去做光滑的事情,它生来就是为了深刻地、痛切地切入石头,而不是在表面轻轻地滑动。 "阿爹,"他把旧凿举到眼前,对着凿杆说,"你想刻的东西,跟我现在想刻的东西不一样。" 他把旧凿挂在腰间最靠里的那个环扣上。然后他拔出那柄新凿。新凿的刃口还留着今早第一刀时沾上的石粉,他用手掌抹了一下,刃面锃亮地翻了出来。他把新凿抵在废掉的那只肩膀上方一掌宽的位置——那是佛的脖颈和肩膀衔接的地方——然后抡起了锤。新凿切开岩面的时候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每一刀下去入石两分,槽底平滑,槽壁垂直。他加快了速度,一排一排地往下切,每排之间的间距压得极密,密到肉眼几乎看不出留白。深度从右向左递减,从三分减到一分,减到最后几乎只剩一道划痕。旧凿留下的那道粗粝的沟壑被他用新凿一点一点覆盖掉了。新的凿痕叠在旧的上面,浅一层、再浅一层,像在废墟上重新铺砖。 他退后。肩膀回来了。弧面圆润地隆起来,从右肩的最高点顺着肌肉的走势滑向肘部,再收束进手腕,颜色从深入浅再回暖,像光在皮肤上流过之后留下的痕迹。那只肩膀是他刻的。是他用新凿、用自己的手、用他自己的方式刻出来的。旧凿留下的那些粗纹还在底下,但被盖住了。像乐僔的画皮盖住了父亲的那些古老凿痕,像父亲比乐僔更早的线条被一层一层地覆盖、又一层一层地被重新发现。 阿育看着那只肩膀。他忽然意识到,他正在做的和他父亲当年做的、和乐僔做的、和佛陀耶做的是一模一样的事情——每个人都在别人的东西上面叠自己的东西,叠了一层又一层,最后分不清谁是谁的。但他父亲在叠上去的时候,在底下留了一个圆点。乐僔在叠上去的时候,掺了自己的骨灰。他叠上去的时候,带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那道被泥浆磨破的伤口还在,创面结了薄薄一层褐色的痂,边缘还微红着。他把食指举起来,凑近墙面,在佛的衣纹最后一道褶皱的末端——那道褶皱收束在左肋下方,像一个句子的结尾——用指甲在那道凿痕上划了一个极小、极浅的圆点。然后他退后三步,让整个佛的轮廓完整地落进他的眼睛里。 佛陀耶从窟口走进来。画僧在窟中央停了步,仰头看着那面墙。光从窟口照进来,打在佛的右半身上,把每一道凿痕的深浅都拉了出来,深浅之间光与暗的过渡被晨光放大了,像整尊佛正在从石头的背面被人用手掌推出来。佛陀耶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把手里的陶钵放在地上。 "你在衣纹末梢留了一个点。"他说。 阿育没有回答。 "你父亲在更古老的墙面上留了一个点。乐僔在他的颜料里留了自己的骨头。你现在在这些东西上面叠了你的东西。"佛陀耶站起来,走近墙面,站在离佛不足一尺的地方。他的鼻尖几乎要碰上那排衣纹。"你看——"他伸出手,悬空着沿着佛的身体轮廓划了一道线,"那只肩膀是你今早刻的。你用了新凿。但你的手指上有旧凿留下的茧,有第一窟的泥,有昨天你手上那道疤。所有的东西都在你手上,然后你刻在了这面墙上。这尊佛不是你自己刻出来的。它是你带着你爹、带着乐僔、带着窟老汉、带着石生一起刻出来的。" 阿育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上那道痂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掌心里布满了新旧交叠的茧,有些是十年前在姑臧的工地上长的,有些是这半个月在敦煌新磨出来的。每一层茧下面都有一层更旧的茧,和石壁上的画皮一样,一层盖着一层。 "你再来。"佛陀耶退后,从陶钵里取出那根细竹管,拔开塞子,把一管石绿色的颜料倒在掌心。颜料是湿的,在他掌心里洇开,像一汪极浅的绿潭。他抬起手掌伸向阿育,"明天你要刻第三尊佛。第三尊在三个窟里最小的那个。你刻完第三尊,三窟就成了。第三尊你要怎么刻,你自己想。但今天下午你去把第一窟那道疤再填一层泥。你不是说要填七层吗。" 阿育把工具袋收好。新凿插回了袋中属于它的那个槽位里,旁边是父亲的旧凿。两把凿子的铁杆在工具袋收口的瞬间又碰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极短的响。他弯腰钻出窟口的时候阳光正从三危山的最高处升上来,整条大泉河谷都铺在了一片柔和的浅金色里。石窟的崖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窟龛洞口在这样的光线里看起来像一排刚刚睁开的眼睛,有的已经睁了很久,有的才睁开。 他往第一窟走。窟口那道赭色的泥带在早晨的光线下颜色稳定下来了,比昨晚深了一些,接近砖红色的色调。他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泥层表面已经干了,硬邦邦的,指腹压上去没有陷下去。但底下还有一层柔软的东西,泥层内部的水分还没有彻底蒸发,芦苇碎屑正在里面缓慢地、持续地收缩,把两侧的断面往一起拉。他往裂缝上又敷了一层新泥,这一次比昨晚薄了将近一半,只是薄薄地涂抹在干了的底层上面,让新泥和旧泥之间的接缝完全融合。芦苇碎屑在新鲜泥浆里均匀地散开,像一层刚撒下去的种子。 他敷完这第二层泥,站起来的时候看见石生正蹲在窟口的另一边。少年的手里捧着一块巴掌大的薄石板,另一只手捏着一小块黑炭石,正在石板上面画着什么。阿育走过去蹲下来看。石板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排横线,和他在地面那块计数石板上看到的排列方式几乎一样,每排大约二十来道,排列还算整齐。 "你在学?" "窟老汉教的。"石生把石板翻过来给他看背面,上面用炭石画了一条鱼尾纹。"他说你爹以前就是这么画的。他让我练。他说等你七层泥填完,他要我拿石板去你对面的墙上对着画。画够一万道。" 阿育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石板上的鱼尾纹歪歪扭扭的,线条的末端分叉得不够整齐,但每一条都在努力地把那个弯钩画出来。石生的手指上还沾着今早那团干透了的泥,指甲缝里塞着灰色的土,在黑炭的粉末里磨出了一道道细细的划痕。阿育伸手,把石生的右手拉过来,把他的食指掰直了,然后自己捏着那根小小的手指,一起在石板空白的边缘上划了一道鱼尾纹。石生的手指被他带着走的时候发着抖,但画完之后那道纹的末端稳稳地翘起了一个弯钩。 "这条对了。"阿育说。 石生把手指抽回去,看着石板上的新纹,眼眶有点红。他没说话,只是把石板抱在怀里,下巴抵着石板边缘,对着第一窟那道泥疤看了很久。 阿育慢慢站起。他的膝盖上又沾了泥。他往河滩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第一窟的洞口嵌在崖壁里面,那道泥疤正在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变成墙的一部分。三窟的洞口在远处亮着,佛陀耶的身影从洞口一闪,消失在里面的暗处。石生还蹲在窟口,低着头在石板上一笔一笔地画着。 大泉河的水声更大了。阿育站在河滩上,把右手举到眼前。食指上的伤口正在愈合,痂的边缘翘起来了一点点,底下露着新生的粉红色的皮。他把手指凑近嘴唇,用舌尖碰了一下那道痂。苦味淡了,血腥气也淡了,只剩下石粉和干泥混在一起的那种涩。他放下手,转身朝三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