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三窟的开凿令是三天后下来的。都料闾氏把六组石匠重新分了一遍,从每个组里抽掉最利索的两个人,凑了一支十二人的小工队,专司北段崖壁最南角那三个连着的窟位。阿育被点了名。他从第四组调出来的时候刘大年拍了他肩膀一下,说:"闾氏看上你了,你小子手稳。"阿育没接话,只是把工具袋从第四组的棚子里搬到了新工位旁边支起的临时布棚底下。 新工位的崖面比北段其他位置的颜色深了半度。阿育站在架子上的时候发现这处岩层的质地和他在第一窟东墙裂缝里看到的那层背壁几乎一样——颗粒更细,敲出来的石粉是淡灰偏赭的,不像北段主崖面那种粗黄砂岩。他用凿尖在这面新崖壁上划了一道浅痕,铁和岩石摩擦的声响比在别处高了半个调,脆而亮,像敲一只薄胎陶碗。他把耳朵贴上去,闭眼听了几息。没有回响。这面墙是干净的,还没有被人凿过。 他用了五天把第一个窟的轮廓打出来。三天开面,两天修边,窟口高约一丈,进深八尺,穹顶从四壁向内收拢成一圈微微拱起的弧。阿育在凿最后的穹顶时特意放慢了锤速,每一锤落下去之前先用凿尖在落点上轻点一下,听听石层底下是实是空。第六天清早,窟的内壁打完最后一遍粗平,石屑堆满了整个洞室的地面,齐踝深。阿育和另外两个石匠用柳条筐把石碎一筐一筐运出去倒在河滩上,再用浸湿的粗麻布把壁面擦了一遍。布抹过的地方露出一层崭新的、泛着细密砂光的岩面,颜色均匀,毛孔细腻,像是被揭开了面皮的皮肤。 "行了。"闾氏站在窟口往里看了看,弯腰用手掌在壁面上平抹了一圈,然后把手掌翻过来看掌纹里沾上的石粉成色。"能画了。去请画僧。" 佛陀耶是龟兹来的。这是阿育第二天才知道的。那天上午他正在第二个窟的工位上凿边线,听见有人喊了一声"画僧到了",他从架子上探出头去。河谷的入口处走进来一队人,前面是两个牵骆驼的脚夫,后面跟着一匹鞍鞯华丽的青骡,骡背上坐着一个穿赭色袈裟的中年僧人。僧人面阔额高,颧骨像两块被水冲圆了的卵石,眉骨厚而深,把眼窝收成了一对暗色的阴影。他翻身下骡的时候袈裟下摆卷了一下,露出里面穿着的一双牛皮靴,靴头磨得发白,看得出走了很长的路。 佛陀耶走进第一个窟的时候所有石匠都在外面等着。阿育蹲在窟口外三步远的碎石堆上,手肘撑着膝盖,看着那僧人弯腰钻进低矮的窟门。洞里很暗,只有洞口的天光照进去,画僧在里面站了一会儿没动,像是在等眼睛适应。然后他蹲下去,用食指在阿育打磨好的壁面上按了一下,站起来,把沾了石粉的手指在袈裟上擦了擦。 "好墙。"他说。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喉音,每个字末尾都吞掉半个尾韵,像被砂纸打磨过似的。"是谁平的?" 阿育站起来。他没说话。闾氏站在旁边,朝阿育抬了抬下巴。佛陀耶转过头来看他。那对深陷在眉骨阴影里的眼睛在阿育脸上停了几息,然后往下移,移到阿育腰间挂着的工具袋上。阿育知道他在看什么。工具袋外侧挂着一排凿子,铁杆的粗细长短各不相同,最靠里的那一把是父亲的旧凿,麻绳缠的握柄露在外面一截。佛陀耶的目光在那截麻绳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来。"画僧朝阿育招了招手,"你进来,看我画。" 阿育跟在佛陀耶身后进了窟。洞内的光线从窟口斜打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块亮面,四周的壁面因此显得更暗了。佛陀耶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只陶钵,里面盛着半钵赭红色的颜料,另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竹管,拔开塞子往钵里滴了几滴透明的液体。他把钵放在地上,然后用食指蘸了蘸调好的颜料,对着正面的那面主壁抬起了手。阿育看着他的手指落下去。第一笔从佛的肩头开始,指尖在岩面上拖出一道约莫两寸长的弧线,赭红色在粗砂表面上晕开,边缘渗进了石头的毛孔里。然后第二笔紧挨着第一笔落下去,颜色浓了一分。第三笔更浓。第四笔到达了最深处。那四笔组成了佛右肩的弧面——从上到下,颜色由浅及深,轮廓的立体感从平面上凸了出来,像一段被光从侧面照亮的圆木。 阿育屏住了呼吸。他见过画。他在姑臧的寺院里见过壁画,在凉州的窟里见过佛像,但那些画都是平的——颜色铺在墙面上,线条勾勒出形状,人物是摊开的、二维的。而佛陀耶的手指现在落下的这四笔,那弧面在他眼里旋转了起来,像他已经绕着那尊佛的右肩走了半圈。那只肩膀从墙里伸出来了。 "看到没有?"佛陀耶收回手,指着墙上的弧面。阿育点头。他点得很慢,眼睛还钉在墙上。"这叫凹凸。"画僧把食指上的残余颜料在袈裟上擦掉,"光从左上来的,所以左边浅,右边深。从左到右,一笔比一笔重。人的眼睛会自己把深浅连起来,连成一整只肩膀。" 阿育蹲下来,凑近了看那四笔颜料的边界。最深的那一笔已经浸进了岩面的毛孔里,颜料和石层之间的交界线是模糊的、过渡的,不像用笔勾勒的线条那样有锐利的边缘。这让他想起了凿子切入岩石时的断面——凿痕的底部也是逐渐变深的,铁尖吃进石层时最深处在凿孔的底部中央,四壁向浅处过渡。他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并拢,模仿凿尖切入的角度,手腕往外拧了不到一根线的幅度。 "你是凿石头的。"佛陀耶在他身后说,"你们凿石头,是去掉东西。我画石头,是加上东西。但你看——"他抬起手,指着墙上的肩膀弧面,"我加上去的东西,看起来像'凸'出来的。你凿掉的东西,把佛的轮廓'留'在墙里。一个加,一个减,做出来的是同一个效果。石头有厚度,我要画出这个厚度,得用颜色去'堆'。你有现成的厚度在那里,你只需要顺着石头的脉,把不该有的东西'拿走'。" 阿育把手指从空中收回来。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顺着石头的脉,把不该有的东西拿走。"他站起来,看着佛陀耶。画僧的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从眉骨的边缘淌下来,在下眼睑处拐了个弯,顺着颧骨流到了下巴。他没有擦。 "可以了吗?"阿育问。 "什么可以了?" "我回去试试。用凿子。" 佛陀耶笑了一下。他的笑容从唇角慢慢展开,像颜料在湿墙上缓慢地洇开。"你试。试完了我来看。" 阿育回到第三个窟的工位上。这个窟比前两个小,进深只有五尺,正面那面主壁的高度也不过一人展臂。他站在那面壁前,从工具袋里抽出一柄凿尖最细的平口凿,换了锤子——从五斤重的开面锤换成三斤的修边锤。他把凿尖抵在壁面的左上角,停了三息,然后落下了第一锤。这一锤很轻,比平时开面的力度减了一半,凿尖只在岩层表面刮掉了一层薄薄的石皮,像用指甲划过一块冻硬的泥。他抽出凿子看断口。石层被刮掉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长约一寸的浅槽,槽底的深度从起点到终点由深变浅,像佛陀耶指尖的颜色从浓变淡一样。 他换了一个位置。这一锤下去的时候他加了半分的角度,让凿尖切入石层的路径从垂直变成了略微斜向,这样凿孔底部最深的那一点不在中央,而是偏向了左侧。他把凿子抽出来的时候发现那道浅槽的深浅变化比上一次更明显了——左侧深、右侧浅,从左往右像是被光从左边照过。他放下锤子,后退两步,端详壁面上那两道凿痕。它们之间相隔约两拳。他在脑中把这两道凿痕之间的区域想象成佛陀耶画的那只肩膀——如果他在这一整片区域内密集地凿出深浅不一的槽,每一道槽的深浅按照同一个方向变化,那么整片区域在视线里会不会也"凸"出来? 他重新拿起锤子和凿子。这一回他没有停。他把壁面左半幅当作佛的躯干,凿痕沿着想象的弧面逐排推进,每一排的深度从左边向右边递减,每一道槽的倾斜角保持一致。石粉在他脚底下积了一层,细密的赭灰色粉末踩上去无声无息。他凿了大约一个时辰,左臂开始酸胀,虎口被锤柄震得发麻,但他没有停。他把凿尖放慢了速度,注意力从锤子的落点移到了凿痕与凿痕之间的间距上。那些间距太宽了,色与色之间的过渡在绘画里是连续的,但凿痕之间隔着石头的实体,人的眼睛会不会跳过那道石棱把深浅连起来?他把间距缩短到原来的一半。再缩短到三分之一。当他凿完第三排的时候,他站起来退到窟口,偏过头让光线从他的左肩上方落向那面墙。 他看着那片被凿过的区域。凿痕从密到疏、从深到浅排列着,像一个由无数条细线织成的弧面。光线从左上角照下来的时候,那些深槽吞掉了光,浅槽反射了光,中间过渡的槽把光从暗处递到了亮处。他的眼睛里,那片区域的中央开始微微隆起。像一只肩膀正在从墙面上抬起来,慢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确实在动。他把左眼闭上,用右眼再看了一眼——还是凸的。他睁开左眼闭上右眼——凸的。他把两只眼睛都睁开了——凸的,比刚才更明显了,仿佛他凿的不是石头的表面而是石头的内部,他把石头里面的肩膀"释放"了出来。 他的心脏在肋骨后面撞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佛陀耶的声音从窟口传来。画僧弯腰探进半个身子,光从外面把他的剪影镀了一层金边。阿育没有回头。他的眼睛还在那片弧面上。"它凸出来了。"阿育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墙上的东西。 佛陀耶走进来,站到他旁边,偏头看了看墙。沉默了大约五息。"你是用手凿的?"画僧问。"用手。"阿育说。佛陀耶伸出手,掌心悬在离墙一寸的位置,没有碰到凿痕,但他的手在那片弧面上方缓缓平移过去。"你感觉到了吗?"画僧说,"你凿出来的这个弧面,它在我手心底下。我的皮肤能感觉到它。它在往外顶。" 阿育伸出手。他的掌心也悬在离墙一寸的位置,覆盖在那片弧面上方。掌心下方的空气微微发温,不是错觉。凿痕在阳光下晒了这么久,岩石表面确实比周围的区域暖和了一点点——深槽吞进去的光变成了热,浅槽反射掉了光所以温度低,温度的高低差异构成了另一种看不见的"凹凸",通过空气传导到了他的掌心上。他垂下手臂,攥紧了拳头。 "我要把整尊佛刻完。"他说。 佛陀耶退后两步,盘腿在窟的地面上坐了下来。他从随身的布袋里又摸出一只小陶钵,里头装着碾碎了的青金石粉,他把它倒了一点在手心里,用拇指碾了碾。壁面上凿下来的石屑落在他的袈裟下摆上,他没有抖掉。"你刻,"他说,"我看着你刻。" 阿育转回身面对那面墙。他拿起平口凿和修边锤,从佛的右肩往下走。弧面刻完了之后是上臂、小臂、手腕。每一处他都在脑中先想象佛陀耶的颜料如何层层堆叠——浓的落在暗处,浅的落在明处,中间的过渡把明暗缝合在一起——然后他再用凿子去做反向的工作。石头上的减法在做加法的事。他每凿完一个局部就后退两步看一眼,再走近去修,再退远看。窟里的光线从正午的直白变成了下午的暖金,又从暖金变成了傍晚的暗橘。佛陀耶一直坐在那里,中途换了一次钵里的颜料,把青金石粉换成了石绿,在自己随身带的一块薄木板上画了一尊小像。 天快黑的时候阿育刻完了最后一笔。佛的左足,最后一根脚趾。他放下锤子和凿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右肩已经完全僵了,从肩胛骨到后颈的那片肌肉像被冻住了一样硬。他用左手捏了捏右肩,骨节间发出细微的咔咔声。然后他退后三步,站在窟口和主壁之间的中线上,抬头看那面墙。 那尊佛已经"长"在了墙上。身高大约四尺半,螺发,宽肩,细腰,盘腿坐在一个并不存在的莲台上。衣纹从右肩斜披下来,绕过左肋,在腹前收束成一道波浪形的褶皱。那些衣纹深浅交错,每一道都是阿育用凿子一刀一刀剔出来的。最深的地方有半寸深,浅的地方几乎只是石面上一层蒙雾般的刮痕。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时候,那件衣服像是被风吹起来的,贴着佛的身体,有实有虚,有明有暗,有近有远。佛的袒露的右臂从肩膀垂到膝头,臂上的弧面圆润、饱满、有重量感。 阿育看着那面墙。他的视线从佛的肩膀往上走,经过脖颈,停在脸上。脸是他最后刻的。他用的是那柄父亲留下的旧凿——虽然钝,但他想用父亲的凿子刻佛的脸。旧凿的尖端不够锐利,在石面上留下的痕迹比新凿粗了一半,他用了比平时多三倍的遍数才把五官的轮廓修出来。佛的眼睛半垂着,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极其收敛,像一条在离弦之前就被压住了的弓弦。 但嘴角的上缘有一道弧。极淡,极浅,像一滴水在沙面上洇开之后留下的那条弧形的边缘。他刚才凿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他根本没有在凿嘴唇——他刻的是下巴和脸颊的衔接处,凿子的轨迹应该是从颧骨往颌骨走的直线。但那道弧不是直线。它在嘴角的上方微微上翘,像一个正在从内部生长出来的、尚未完全展开的弧度。 阿育盯着那道弧。他后退一步,再退一步,退到后背几乎贴上了窟口的门框。距离拉远了之后那道弧的"微笑"感变得更加清晰。它在佛的脸上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手指从墙的背面顶出来的,轻轻地、迟疑地、几乎不为人知地拱起了一个极其细小的弧度。 "看到了?"佛陀耶从他身后站起来。画僧拍了拍袈裟上的石粉,走到阿育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望向那面墙。"我什么都没画。"阿育说,"我只刻了颧骨往下走的那条线。我没有刻微笑。" 佛陀耶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那面墙很久,久到窟口外的天光从暗橘变成了青紫。"你听我说,"画僧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缓,像在念诵一段经文,"石头里面本来就有东西。你在凿它的表面的时候,它在从里面往外'长'。你刚才用减法的过程,让它自己把它要做的事情做了出来。你给了它一个机会。" 阿育转头看着佛陀耶。画僧的侧脸上还残留着洞外的最后一缕残光,眉骨下方那对阴影里的眼睛微微眯着。"那它是什么?"阿育问。 佛陀耶转过头来和他对视。他看着阿育的眼睛看了好几息,然后说了一个字:"你。" 窟口外面有脚步声跑近。石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急急的,带着喘:"师傅!师傅!闾氏让你去第一窟!那个东壁又裂了!这次裂大发了,整面墙在晃!" 阿育站在那里没动。他的目光最后一遍扫过墙上那尊佛的面孔。那张脸上极淡的微笑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像一盏被拨小了芯的油灯,将灭未灭,但还在亮。"走。"他对佛陀耶说了一句,然后弯腰钻出窟口。石生站在外面,一手举着一根松明火把,火光把他的脸照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阿育接过火把,朝第一窟的方向跑去。石生跟在他身后,跑了几步才喘上来喊:"窟老汉呢?窟老汉在里面!他不肯出来!" 阿育的脚步骤然加急。他的脚步踏在河滩的卵石上,石头在鞋底下滚动着发出哗哗的碎响。火把在他手里被风吹得向后面倒去,热焰燎过他的手背,他一无所觉。第一窟的黑色洞口在夜色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正等着他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