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陀耶是在第二天午后来的。太阳过了中天,正从偏西的方向照进河谷,光线的角度变了之后连窟三道窟口里照进去的光比上午浅了一些,色温从晨间的暖黄变成了偏白的淡金。画僧从河滩的转弯处走过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幅绑在背上的粗布卷,解开之后里面是一排竹管和几只小陶钵。他在第二个窟口停下来,把布卷铺在洞口外面那片平整的碎石地上,然后把竹管一只一只拔开塞子倒出粉末,分门别类地放进陶钵里。赭石、石绿、青金、铅白,每一种粉末在陶钵底部堆成一小座圆锥形的尖堆,颜色在午后的光线下各自亮着不同的光泽。他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之后站起来,朝阿育坐着的方向看了一眼。阿育蹲在第一窟和第二窟之间的那道窄石壁的阴影底下,膝盖上横着父亲的旧凿,正在用一块细砂布慢慢地磨凿尖的刃口。佛陀耶朝他抬了一下下巴,然后转身走进了第二个窟。 阿育把砂布收起来,站起来跟了进去。第二个窟里的光比窟口外面暗了几个层次,但因为主壁正对着窟口,佛陀耶画的那尊立佛的墨线轮廓在偏斜的午光里依然清晰。画僧蹲在壁面右侧的地面上,用手掌蘸了陶钵里的赭石粉和一点水,在手掌心调和出一团饱满的、湿润的赭红色颜料,然后起身,把右手食指蘸进颜料里,抬起来按在了立佛袈裟的右肩位置。他的指尖落下去的时候和画墨线时不同——更慢,更笃定,颜色从指尖接触到壁面的那一点开始向四周均匀地洇开,边缘被他的指腹控制着,没有漫出墨线框定的边界。他用指尖走完了右肩的整道弧面,深浅变化在指尖的力度调整中自然地从浓过渡到了淡。他退后半步看了一眼,又蘸了第二批颜料,开始走袈裟的纹理。 阿育站在窟口的光暗交界处看着。佛陀耶的手指在壁面上行走的速度比画墨线时慢了一半,每一笔的路径被更仔细地考量过,指尖接触石面的角度随着纹理走向的变化而微微偏转。他走完袈裟前襟用了将近一个时辰,陶钵里的赭石粉被调和了三次,每一次调出来的颜色都比上一次浅了半度,从肩部的深赭渐变到腰际的淡赭,像光在衣服上慢慢衰减的痕迹。阿育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颜色一层一层地被抹上去,每一层都薄得几乎透明,但多层叠加之后袈裟的表面有了厚度,有了织物被风吹起来时那种从肩部向腰部垂落的动势。 "你站了那么久。不累?"佛陀耶没有回头,手指还在壁面上走。他正在画立佛左臂垂落的那道衣纹,从肘部内侧一道细长的弧线绕过前臂延伸到手腕。 "不累。"阿育说。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佛陀耶侧后方。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画僧的手指边缘沾着一层薄薄的赭色颜料,指甲缝里嵌了一线石绿,大概是调色时从另一只陶钵里沾上去的。"你上完色之后,这面墙要干多久?" "干透要三天。第三天太阳落山之前颜色的最后一层膜会收干。那个时候光落上去的颜色和现在是不同的——湿的时候颜色深,干了之后浅一成,会暖一些。"佛陀耶把手指从壁面上收回来,退后两步看着自己刚走完的那段衣纹。他的目光在那道弧线上停留了几息,然后转回身蹲下去洗手指。他在一只盛了清水的陶碗里把颜料洗掉了,水被染成了一种浑浊的赭灰。"你去把第一个窟的侧壁用湿布再擦一遍。我涂完第二窟之后过去看。" 阿育走出第二个窟,从河滩上捡了一块洗净的粗布在水里浸透了拧干,走进第一个窟。第一个窟的光线比第二个暗一些,窟口窄了半尺之后照进来的光少了将近两成。他蹲在侧壁前面用湿布从底部往上擦,布面在粗砂岩表面拖过去的时候发出绵密的磨擦声,潮气让石壁的颜色深了一个色度。他擦到侧壁顶部的最后一寸时手指碰到了某个细微的突起,停了一下。突起大约只有半粒米大小,嵌在侧壁顶端靠近窟顶的位置,颜色和周围的石壁几乎一样。他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个突起,发现它的边缘是光滑的,不是天然形成的石瘤,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上去的,表面的棱角早已被磨平了。他把湿布折了一角包住拇指,在那个突起上轻擦了一下。突起表面覆盖的那层薄薄的风化层被擦掉了,露出了底下一点极淡的暗青色。颜料。和他父亲在第一窟东墙的画皮上留下的那些凿痕边缘渗进去的青绿色是同样的色调。 阿育的手指停住了。他蹲在那里,拇指压在那个细小的突起上,指腹感受着那一点暗青色透过风化层的薄壳传上来的微涩触感。他父亲在第一个窟的侧壁顶端留下了一粒颜料点。不是画——只是极小的一个点,像是用指尖蘸了青金石粉之后无意中碰上去的。但阿育知道那不是无意的。他的父亲在做事情的时候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他沿着侧壁顶端的边缘用手指继续摸过去,在距离第一个突起大约一掌宽的位置又摸到了另一个。同样大小的突起,表面同样覆盖着一层风化层,拇指按下去的时候触感同样圆润。他擦掉风化层之后下面又露出一粒青色的颜料点。他继续摸。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五个青色的圆点沿着第一个窟侧壁的顶端排成了一道微弱的弧线,像一句被缩写成了五个句号的话。 佛陀耶进来了。画僧手里端着一只陶钵,钵里盛着新调好的石绿颜料。他走进窟里看到阿育蹲在侧壁前面把拇指按在窟顶内侧的某个位置上,停了一下。"你在看什么?" 阿育没有回头。他用拇指把第五粒青色圆点表面最后那层风化壳蹭干净了,然后把手放下来转过头看着佛陀耶。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但很稳。"我爹来过这个窟。他在侧壁顶上留了五个青色的点。画的是一道弧线。" 佛陀耶走进来蹲在阿育旁边,仰头沿着阿育的视线方向看那道由五个圆点组成的弧线。他看了大约十息,然后把手指伸上去沿着那些点的表面走了一遍。他的指腹在每一个圆点上停了一小段,走完五个之后把手收回来。 "是用指尖蘸了青金石粉点的。"佛陀耶说,"点得很深,颜料渗进了石层的孔隙里。磨了这么久还剩下这么多。他点完之后还用手指按过。每一个点的边缘都是圆的。"他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指腹。上面沾了极细的青金石粉粒,在窟室的暗光里泛着微弱的蓝色光点。"他在五十年之前来的,还是更早。他点完这五个点,是为了标一条线。一条视线。从第一个点到第五个点的连线方向——"他起了身,朝那条弧线的延长方向看去,目光穿过窟口落在河谷远处的某一点上,"对着那道转弯的河湾。大泉河拐弯的地方。正好对着一块露在水面上的白石。" 阿育站起,也顺着那条方向望去。河谷的转弯处确实有一块白色的石头半露在水面上,被水流长年冲刷之后表面光滑发亮,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块被磨圆了的骨头。他父亲在第一个窟的侧壁顶端点了五个点,让它们连成一道弧线,让那道弧线的延长线正好指向河弯里那块白石。像有人在页缘做一个标记,为了让一本书再被翻开的时候能够直接翻到他留下记号的那一页。 "那块石头下面有东西。"阿育说。 佛陀耶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陶钵换到另一只手里。"你今天不去。明天早上你去。今天你先把石生喊进来,我要在第一个窟的主壁上画颜色了。你的人形浅凹上面我要走一层薄薄的铅白,让它在你走的那些阶梯上亮一层光。"他转身走向主壁,把陶钵放下来,在钵沿边上搁了一根细竹管。阿育站在窟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进主壁前面的光区,然后把目光收回到侧壁顶端那五个青色的圆点上。他记住了它们的排列间距和弧线的方向,转头朝窟口外面喊了一声石生的名字。石生从第三个窟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凿子,额头上沾着灰白的石粉。阿育朝他招了一下手。石生放下凿子走过来,走进窟里的时候阿育指了指侧壁顶端。石生仰起头看着那五个青点,看了几息,然后低下头看着阿育的眼睛。 "明天早上我们去河弯。"阿育说。石生点了一下头,没有问为什么。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石板,在空白处用炭石画了五个小点排列成弧线,又在弧线的延长方向画了一条折线指向页缘。阿育看着他画完,然后两个人并排站在第一个窟里。佛陀耶的陶钵在几步之外的主壁前面传出一声极轻的碰响,像一滴颜色落进水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