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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覆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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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晨光还没完全铺开的时候佛陀耶就来了。他手里多了一卷羊皮纸,边角磨得发亮,用一根褪色的红绳扎着。他在第二个窟口站了一会儿,等光线从窟口斜切进去照在主壁的底泥上那层浅灰色的薄膜亮起来,他才解开红绳把羊皮纸摊开铺在地面上。羊皮纸上画着一幅草图。线条走得比帛画上那些精密的细笔更粗放,像在用一种更大的力气勾勒一个更大的轮廓。画的是一尊立佛,身形修长,衣纹从双肩垂落,在腰际收束成一道纵向的直线。立佛的右手抬起,掌心朝外,手指微微弯曲,左手垂在身侧。佛陀耶把羊皮纸上的轮廓看了几息,然后站起来,手指蘸了蘸陶钵里的墨液,开始在壁面上落第一笔。 阿育站在窟口外面看着。佛陀耶的手指在底泥上行走的速度不快也不慢,每一笔的末端都在空中停一瞬再收回,像在给每一条线的走向留出确认的时间。他画完了立佛的头部轮廓,然后是肩、手臂、手指——右手抬起那五根弯曲的手指,每一根的弧度都不同,第二根比第一根高一些,第三根比第二根低一些,组成了一个仿佛正在朝某个方向递出什么的姿态。他画完最后一笔——左手的指尖——收了手,退后三步,看着那面墙。 窟口的光线已经把整面主壁全部照亮了。墨线在浅灰色的底泥上清晰而笃定,每一笔都没有犹豫的痕迹,线条与线条之间的衔接处圆润流畅,像同一条河的水在不同的河段里走着不同的方向但连成了一整片。阿育看着那尊立在墙上的佛像的轮廓,看着那只抬起的右手,五根手指的指尖微微向内勾着,像正在托住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佛陀耶没有回头,目光还在那面墙上。 阿育从窟口走进来。他在佛陀耶旁边站定,也看着那面墙。"那只手。它在托着东西。" 佛陀耶微微偏了一下头。"托着什么?" 阿育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墙上的墨线勾勒出的五根手指的弧度,它们之间的空隙组合成了一个极浅的、半开放的弧度,像一只碗被翻转过来之后碗口朝天时那种收拢的姿态。"它托着光。"阿育说。 佛陀耶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转向阿育。他看了他几息,然后垂下眼,用拇指在自己手心里划了一道短线。"你看到了。"他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很稳,"这幅画是一只向右展开的手。手的掌心朝外,指尖朝前。光从左边来,经过手指之间的缝隙落到手心里。手心里的那一小块底泥是空白的,等着被光填满。等画完了颜色之后,那只手心里会画一朵白莲。很小的。用骨粉调的铅白。光落上去的时候,它会比周围亮。" 阿育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手的轮廓。墨线的手指之间留出的缝隙并不大,每一道缝隙大约只有一根筷子的宽度。光经过那些缝隙的时候会被分割成几束纤细的亮条,落在手心的中心区域。那个位置现在还是空白的,底泥的浅灰色均匀地覆盖着。但阿育已经能看见了。他能看见那几束光在下午某个特定的时刻落进那个空白区域里,能看见那朵被骨粉和铅白画成的莲花在光里亮起来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涂颜色?"他问。 "等你把三个窟的内壁全部凿完。第三窟凿完之后,我再来上色。"佛陀耶卷起地上的羊皮纸重新系好红绳,夹在腋下。他走到窟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阿育一眼,"你把你手上那些减法做完了,我才能做加法。你做减法的时候,把不该有的东西拿走。我做加法的时候,把可以有的东西放上去。你收走了石头,我给了石头一层皮。你挖空了一个形状,我把它填满了。我们做的是一件事的两个方向。" 他走出窟口,沿着河滩走了。阿育站在第二个窟里,面前是那面刚被画完了初线的主壁。墨线在底泥上还没有干透,表层的水分正在被底泥本身的细微孔隙缓慢地吸收进去。他用手指在距离墨线大约一指宽的位置虚虚地走了一段——没有碰到壁面,只是隔着那一层空气跟着那些线条的走向走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空中走完了立佛的右肩到右手的弧线,在手指之间那些缝隙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来。他把手举到面前,掌心朝上摊开。晨光从窟口照进来落在他的掌心里,把掌纹和茧痕都照得分明。掌心中的那道光比周围的皮肤亮了一点点,薄薄的一层暖黄色覆盖在纹路的沟壑之间。 石生从第一个窟里探出头来。他侧壁凿完了,额头上又出了一层新汗,但他脸上的表情和昨天不一样了——那种刚凿完一件东西之后还没来得及被下一件事情占据的空白和满足混在一起,像一口刚刚咽下去还没落进胃里的热汤。"师傅,第一个窟侧壁走完了。" 阿育把掌心收回来,转过身看着他。石生手里握着凿子和锤子站在窟口,晨光从背后照着他,把他的轮廓也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他的肩膀比一个月前更宽了一些,握凿子的那只手的虎口上多了一圈新的薄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 "过来。"阿育说。 石生走进第二个窟,站在阿育身边。他看着那面被墨线勾勒出立佛轮廓的主壁,目光沿着那些线条从头部走到右手的位置。他在那只抬起的右手前面停住了。 "手心里面有空的地方。"石生说。 "那里会画一朵莲花。用骨粉调的颜色。" 石生看着那只手的轮廓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自己握凿子的右手举起来,学着墙上那只手的姿态张开了手掌。他手掌上虎口处新磨出来的浅色薄茧正好对着那束从窟口斜进来的晨光。光照在茧上,把那一圈浅色的皮肤照得微微发亮,像一小粒被嵌进掌心里的、薄薄的光片。他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虎口。新茧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就不亮了,但那一下足够让他记住那个位置和那种感觉。 "师傅,"他说,"你昨天说我会变重。我现在觉得我开始在沉了。" 阿育看着他。石生站在那里,手掌收拢了垂在身侧,拇指贴在食指侧面的虎口茧上。他的站姿比一个月前更踏实了,两只脚分得更开一些,膝盖微屈,像一棵根正在往下扎的树苗。阿育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手掌底下那层薄薄的肌肉比刚来时紧实了,摸上去有一层韧的、活的弹力。 "这是你身体里装进去的第一层石头。"阿育说。他收回手,"下午跟我凿第三窟的面层。三个窟的内壁都凿完了,我们等佛陀耶来上色。上完色之后,这三个窟就都活了。"他转身朝第三个窟的方向走。石生跟在后面,一只手按在自己刚才被按过的肩膀上,跟着那道被阿育的手掌留下的触感走进第三个窟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