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得很晚。大泉河上腾起一层白茫茫的雾气,从河面一直漫到崖壁的根部,把脚手架的下半截全都吞了进去。阿育醒的时候炭火已经灭了,灰烬堆里还剩几颗暗红色的炭核,他伸手探了探,凉的。帐篷里其他石匠已经起了大半,有人正在往外面搬工具,铁器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在清晨的寒气里格外清脆。 他从干草铺上坐起来,先摸了摸怀里的口袋——那块青绿色的碎片还在,隔着粗麻布的衣料硌着他的胸口。他把铺盖卷好,塞进角落里自己的位置,然后弯腰去拿工具袋。手指碰到铁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父亲那把旧凿躺在最下面,铁杆上缠的麻绳在夜里受了潮,摸上去又冷又滑。他把旧凿抽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又放了回去。今天要动真格地凿岩了,旧凿钝得厉害,做不了活儿。但他还是把它带着,挂在腰侧最靠里的那个环扣上,用外衣的下摆遮住。 走出帐篷的时候雾气正浓。阿育站在营地边缘,隔着几十步宽的河滩往对面的崖壁看。脚手架在雾里只露出上半截,木头横杆上凝着一层水珠,太阳还没照到那里。牛角号还没响,但已经有石匠沿着河滩往那边走了,踩在卵石上的脚步声零散而沉重。他跟着人流走,脚下的石头被夜里的寒气浸透了,隔着薄底布鞋,凉意从脚心往上爬。 到了崖壁底下,第四组的工段在北段偏东的位置。阿育抬头看了看自己昨天分到的三十步宽的那片崖面。晨光正从三危山背后斜过来,刚好落在那片灰黄色的粗砂岩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风蚀孔洞照成了一片泛光的筛网。他眯起眼睛,目光顺着崖壁往上爬,找到昨天那条纹理。它还在那儿,从右上往左下流下来,中间的弯折处被晨光照出了一道细长的阴影。他看了几息,从工具袋里取出了锤子和新凿。新凿是前两天在敦煌城的铁铺里打的,铁杆锃亮,凿尖还没有磨过,带着锻造时留下的鳞片状纹路。他掂了掂重量,然后在崖壁上挑了那条纹理旁边半尺的位置,把凿尖抵上去。第一锤落下的时候,他特意控制住了力道——只用了五分力。铁凿切入粗砂岩的表层,发出一声闷响,石粉从凿口溅出来,落在他的鞋面上。他停手,把凿尖拔出来看了看,断口处的石层颜色均匀,没有夹层,没有暗裂。 "你凿得太轻了。"一个声音从脚手架上方传来。阿育抬头,看见第四组的另一个石匠蹲在上层横杆上,正往下看他。那人三十出头的样子,满脸胡子,胸口敞着,露出发达的锁骨。"这石头硬得很,外头那层是酥的,里头跟铁一样。你那么轻轻地敲,一天都剜不出一寸深。" 阿育没回话,只是把凿尖换了个角度,再抵上去,加了三分力道。第二锤下去,凿口吃进了大约两分深,爆出来的石粉比上次多了,细末飘起来沾在他的眼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没擦。 "你是哪儿人?"上面的石匠问。他已经从上横杆跳下来,落在阿育旁边,落地的时候脚掌拍在沙土上,噗的一声。"我是酒泉的,刘大年。" "姑臧。"阿育说。 "姑臧?"刘大年凑近了些,歪着头看他,"你说话口音不像。姑臧人不是你这声调。" "我娘是龟兹人。" 刘大年哦了一声,拖得很长。"那你是混血。"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恶意,像在说"今天风大"一样稀松平常。他蹲下来,从腰间掏出一根烟杆,往里头塞烟叶,"那你跟那边那个——"他手里的烟杆朝崖壁南段指了指,"那边那个,高个子,头发卷的那个,你们是一家。" 阿育顺着他的烟杆看过去。南段崖壁上有个高大的身影正弓着腰在凿岩,动作幅度很大,每一锤抡下去肩膀都要往后撤半尺。那人确实是卷发,肤色比他深。但阿育收回目光,说:"不是一家。我是龟兹,他是粟特。" "有啥分别?"刘大年把烟杆叼在嘴里,掏出火石打了两下,火星溅在烟叶上,冒出一缕青烟。"不都是那边来的?" "龟兹在葱岭东,粟特在葱岭西。中间隔了山。" 刘大年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晨风里散得快,变成淡淡的灰蓝色。"那你是汉人还是胡人?" 这个问题阿育被问过很多次。小时候在姑臧的巷子里,邻居的孩子们隔着院墙朝他扔石子,边扔边喊"胡儿胡儿尾巴长"。他母亲听见了会抄起扫帚冲出去,一边骂一边把他拽回屋里。后来他跟着父亲跑工地,石匠们倒是没人朝他扔石子,但总会有人问——你是汉人还是胡人?他总是说"我爹是汉人",然后那些人就不再问了,但从他们的眼神里他知道,这个回答只解决了一半的问题。 "我是石匠。"他对刘大年说。 刘大年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烟杆差点从嘴角掉下来。"好,好。石匠好。石头不管你是哪家的。"他把烟杆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土,"你慢慢凿,我去东头看看。那边有块石头纹路不对,得换地方。" 他走了之后,阿育又抡起了锤子。这次他没有再犹豫,一锤一锤沿着那条纹理的走向往下切。凿尖每落下去一次,岩石就裂开一道窄缝,崩出来的碎石块有的小如豆粒,有的长如手指,落在脚手架的木板上发出扑扑的闷响。他凿了大约半个时辰,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后颈的衣服被热气蒸潮了,贴在皮肤上。他停下喝了一口水囊里的凉水,水是昨夜烧开灌的,现在已经是冰的了,喝下去像吞了一块石头。 他站直身体,把身体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腰。就在这时候他瞥见了一个瘦小的身影。是昨天他伸手拽住后领的那个少年。少年蹲在第四组工段和第五组工段交界的地方,怀里抱着一只破陶碗,碗里盛着暗黄色的水。他正仰着头看崖壁上那些凿岩的人,张着嘴,像个在等雨的人。 阿育看了他几息,放下凿子从脚手架上爬下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他才发现少年的嘴唇是裂的,干皮翻起来,有的地方渗了血丝。"水。"少年看见他走过来,把陶碗往上递了递,声音又哑又细,像一根绷久了的弦,"我送水来的。" 阿育看了看那只碗。碗沿缺了一大块,豁口处被磨光滑了,说明用了很久。碗里的水是浑的,底下沉着细沙。"从河里舀的?"他问。 少年点头。"不能喝。"阿育说,"河里的水化了冰,上游冲下来的泥太多了,喝了要拉肚子。"他把自己腰间的水囊解下来,拔开塞子,倒了一小半水进少年的碗里。清水落进浑水里,起了一层白沫,然后缓缓地扩散开,把暗黄色冲淡了。"喝这个。" 少年看了他一眼,两只手把碗捧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他的嘴唇碰到水面的时候抖了一下——阿育的水是凉的,但比河水的冰碴子暖和多了。少年一口气喝了小半碗,放下碗的时候嘴角粘着水珠,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又把碗递回来。"你不喝?"阿育问。"我不能喝你的。"少年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你是凿石头的,你比我累。" 阿育蹲下来,和他平视。少年的脸上脏得很,额头上、鼻梁两侧、下巴上全是灰,有些地方结了黑痂,不知道是泥还是干血。但眼睛是亮的,瞳仁黑得像刚凿开的石层断面的颜色。 "你叫什么?" "没有名字。"少年低下头,手指抠着碗沿的豁口,"我爹娘去年冬天没了。家里就我一个人。郡府的文书说我十三了,过了年可以干活。他们让我送水,一天管一顿饼。" 阿育问他:"你爹娘做什么的?" "种地的。往南走,从敦煌城出去,走到没水的地方再走半天,那边有地。"少年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冬天闹瘟疫,先是娘,过了五天爹也躺下了。我给他们烧的。烧完了房子也塌了半面。" 阿育蹲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脚手架上的凿声还在继续,叮、叮、叮,隔一阵子换一个节奏,偶尔有人喊一声,叫人递绳或者换锤。这些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像一层正在编织的网。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最后那句话。那是十年前的事,母亲躺在姑臧城外一间矮土屋里,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嘴唇上的颜色一寸一寸褪下去。她用龟兹话说了几个词,阿育只听懂了一个——"走"。母亲让他走。去哪里他没问,母亲也没说。他最终没有走。父亲把他带到了工地上,给他一把凿子,说"你跟着我"。父亲从来没有回答过他"你是什么人"这个问题,只是让他凿石头。 "你跟着我。"阿育对少年说。少年抬起头,碗沿的豁口在阳光下露出一点釉光。"你今天送完水,别走了,就在我这边蹲着看。凿下来的碎石头你帮我捡到筐里。碎石头捡完,你把地上落的石粉扫到一堆,别让风吹散了。明天我跟都料说,让你进我们组。" 少年眨了眨眼。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想说什么又被口水堵住了。他吞了一口唾沫,然后说:"我叫什么?" 阿育站起来。他转过身朝脚手架走,跨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少年,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浮着某种极其脆弱的、需要被确认的东西。 "你叫什么——"阿育说,然后他停住了。他想了想。他在想自己的名字。阿育是父亲起的,父亲说这名字是从一种佛经里捡来的,什么意思他没问过。他叫他儿子的名字的时候用的是汉话的音调,三声一声,念起来像在喊一个不存在的字。 "石生。"阿育说,"你叫石生。从石头里生出来的。"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甚至没有阿育蹲着高多少——把手在衣服上使劲擦了两下,然后伸出来。阿育看着那只手。五指细得像冬天的干树枝,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背上有一道新结痂的划伤。阿育没有握他的手,而是把他那只手翻了个面,手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凿子塞进他掌心里。石生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他的虎口剧烈地抖了两下,凿子的重量拉得他整条胳膊往下沉了一寸。 "拿好了。"阿育说,"今天不凿。先捧着。捧到你的手不抖。" 石生咬着嘴唇,把凿子竖着捧在胸前。凿尖朝上,铁杆的末端抵着他的掌心。他的手指蜷曲着包在铁杆上,指节发白,但确实没有松手。阿育转身上了脚手架。他攀到第三层横杆的时候回头看了石生一眼——少年还站在原地,两只手捧着那把凿子,像捧着一件足够让他的性命系在上面的东西。太阳升高了一些,雾气正在消退,崖壁上被凿开的那些石面泛着潮润的新光,密密麻麻的凿痕排列在一起,像某种正在被翻译的文字。 那天傍晚收工后,阿育又去了第一窟。这次他走得更隐蔽,绕了一段远路,贴着崖壁最东端的阴影处猫腰过去。他到了洞口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西边的天光依然亮着,把洞口的那层沙土帘照成了金红色。他进去之后直奔昨天那面墙。画皮还在原处,他昨晚压回去的那片边缘翘角已经又翻起来了一些,大概是夜里的潮气让泥层松动了。他在那面墙前盘腿坐下来,从腰侧抽出父亲的那把旧凿,把它横放在膝头上。 "阿爹。"他对着墙说。声音在窟里显得很轻、很空,像用一块石子敲了一口太大的缸。"你到底凿了什么?"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再犹豫。他用手指捏住了那片翘起的画皮边缘,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揭。画皮下面的那层旧泥层承受着他的力度,发出细微的龟裂声,像有人在远处撕一条干透的布。他揭到了大约两掌宽的时候停住了,然后换了一边,从另一侧往下撕。整片画皮终于完整地脱落下来,在他手里卷成了一个干硬的筒状,直径大约两根手指粗。他把它放在身边的沙地上。 然后他看见了墙。赭色的线条一层叠一层,有的粗如手指,有的细如发丝,彼此交缠着铺满了整面岩壁。线条的最密集处构成了一个人的形状——一个端坐的人,肩宽,腰收,双腿盘屈,两只手叠在腹前。人形周围的线条放射出去,像从一团火里溅出来的火星,落遍了每一寸岩面。 那些鱼尾状的凿痕到处都是。阿育的指尖一寸一寸地抚过去。他在抚摸他父亲的手。那些线条的边缘微微突起,是凿子切入岩石时挤压了周围的石质造成的;那些沟槽的底部平滑而均匀,是他父亲手腕上那个拧转的旧习惯留下的。他合上眼睛,想象父亲在这间昏暗的窟里站着,手里握着那把旧凿,一下、一下地刻。父亲会流汗吗?他的汗水滴在泥面上,会留下一个个小圆坑。阿育睁开眼去找。在赭色线条最稠密的地方,他确实看到了几个深褐色的小圆点,比针尖略大,嵌在泥层里,像镶嵌在墙里的种子。 他在那些圆点上按了按指尖。硬的。他把手指收回来放在鼻尖下闻。汗味已经散尽了,什么气味都辨别不出。但他知道那是父亲的。他知道。 他坐在那里,背靠着另一面墙,把旧凿抱在怀里,一直坐到窟里的光线从暖金色变成了灰蓝色,又从灰蓝色变成了完全的漆黑。他用手指描摹黑暗中的那些线条,每描一条,就在心里数一个数。当他数到四十七条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线条里一个异样的凸起。它不在泥面上,在泥面底下。他用力按了按,那凸起的边缘松动了,像一块嵌进去的石片。他用指甲把它周围的泥层剔开,慢慢地、小心地,把那块东西从墙里取了出来。 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骨片。边缘被磨得极薄,一面是光润的,另一面刻着三个字。字是汉文,笔画潦草,像是用凿尖匆匆划上去的。 阿育把骨片攥在手心里,指缝间透不进一丝光线。他无法辨认那三个字是什么。但他攥着它,像攥着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件能够证明他曾经从哪里来的东西。 "阿爹。"他又喊了一声。 窟外传来沙土被踩动的声响。然后是那个老看守的声音:"你又在里面?天都黑透了!快出来!这窟要塌了!" 阿育慢慢站起来。他把骨片贴胸收好,把旧凿挂回腰间,把那卷画皮重新裹紧夹在腋下。他最后再看了那面墙一眼。然后在黑暗中朝洞口的光亮走去。走到洞口的时候老看守举着火把站在外面,火舌被风吹得往后倒,几乎要舔到老人自己的胡子。 "你——"老看守盯着他看,"你脸上那是什么?" 阿育伸手摸自己的脸。指腹上沾了湿意。泪是凉的,被洞外的夜风一吹,贴着脸颊的那条湿痕变成了冰线。他没有擦,从老看守身边走过去。 "后生。"老看守在他身后喊,"你明天别来了。那窟真的要塌了,你听见了吗?里头那面东墙,裂了一道缝,从上到下,你伸手都能穿过去。" 阿育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 "有多宽?" "手指能伸进去。" 阿育站在那里,夜风把沙粒吹起来打在他的手背上。他想起母亲最后说的那个"走"字,想起父亲在凉州工地上对他说"这石头认得我"时的表情,想起石生捧着凿子发抖的手指,想起刚才那块骨片上模糊不清的三个字。 "我去看看。"他说。 老看守的火把在风里噗地爆了一下,火星迸出来落在他脚前的沙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