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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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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阿育醒的时候,帐篷外面的天还是青灰色的。他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坐起来,听着河水的声响从远处传过来。四月的水声比初春时厚了一些,冰彻底化完了之后河水带着上游融雪的水量涌下来,撞击两岸的声音从脆亮变得沉稳。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碰了一下工具袋,铁器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石生的头从旁边的干草堆里抬了起来。 "师傅?" "天快亮了。你再睡一会儿。" 石生没有躺回去。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盖在身上那件旧外衣披好,从草堆里摸出自己的工具袋系在腰上。他的动作比一个月前利索了许多,系绳扣的时候手指不需要低头看着找了,凭着触感就能把结打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帐篷。河谷里的晨雾比前几天淡了一些,空气里有种干爽的暖意开始渗透进来,不再是早春那种湿冷的贴肤感。阿育走在前面,脚步踩在河滩的碎石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石生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两人之间的间距保持得很稳定,像两根被绑在同一根绳子上的木桩,距离不会缩短也不会拉长。 他们走到连窟工段的时候,阿育在第一个窟口停了一下。昨天石生凿的那个浅凹轮廓还在墙面上,晨光正在从窟口漫进去,一寸一寸地照亮了人形的肩部和腰部。深浅交替的阶梯在晨光里重新显现出来,七个层次依次排列着,像一层一层被放平了的呼吸。 "你今天还凿这个窟。"阿育说,"主壁你已经凿完了。今天凿侧壁。侧壁的深度不需要像主壁那样分层,统一走两分深,壁面做平。你做完侧壁之后这个窟的内壁就全部完工了。" 石生站在窟口往里面看。侧壁在主壁的两侧,一面朝东一面朝西,晨光只能照亮东侧那一面,西侧的壁面还沉在暗处里。他从腰间抽出凿子和锤子,走进窟里蹲在了东侧壁面前面。他把凿尖抵在壁面最上端,停了两息,然后落下了第一锤。锤声从窟里传出来的时候比昨天听着更稳了一些,节奏均匀,力道控制得比昨天更精准。阿育站在窟口听了几息,然后转身去了第二个窟。 第二个窟的面层去皮昨天已经做了一半。他把那块还没有完全露出的粗砂岩壁面用湿布重新擦了一遍,让表面那层被风干的石粉重新湿润过来。湿布在岩面上拖过的时候发出一种绵密的声响,像一块粗布在一张巨大的砂纸上慢慢磨过的声音。他把布收起来,在腰间抽出了旧凿。凿尖抵上壁面边缘的那一瞬间他停了一下。他的拇指在麻绳握柄上摩挲了一圈,感觉到了纤维之间那些细密的凹槽——那是他的指纹在十几年间一层一层地磨出来的。他把拇指压进其中一道凹槽里,然后落了锤。 旧凿切进粗砂岩的时候发出的声响比新凿低了一度,闷而扎实。石屑从他面前溅开,落在脚前的碎石堆上。他顺着面层的边缘往下走,一排一排地把昨天没有剥完的粗面层切掉,露出底下平整的芯层。每切完一段他就用湿布再擦一遍,让芯层的颜色和质地彻底显现出来。第二窟的面层比第一个窟薄,大约凿到一寸深就触到了更细密坚实的那一层岩质,颜色从灰黄转成了浅赭,摸上去的质感从粗糙的砂纸变成了微涩的细布。他用手掌在那个浅赭色的平面上平抹了一遍,掌心底下传上来的阻力均匀,没有砂砾刮手的锐感。 这时候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佛陀耶站在窟口外面,袈裟的前摆被他撩起来掖在了腰带上,露出了里面的牛皮靴和一条灰白色的粗布裤。画僧的手里捧着一只陶钵,钵沿上搁着一根细长的竹管,竹管的口被一小团干泥封住了。 "第二个窟面层去皮?"佛陀耶问。 阿育点了点头。他把凿子从壁面上收回来,让开位置让画僧看壁面上的浅赭色芯层。佛陀耶走进来蹲下,用手指在那片浅赭色的平面上平抹了一段,然后把手掌翻过来看指腹上沾到的石粉颜色。他的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那些粉末,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干透了。"他说,"可以上底了。"他把陶钵放在地面上,拔开竹管口的干泥,从管子里倒出一小撮暗绿色的粉末在掌心里。粉末细得像磨碎了的干苔藓,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薄的幽光。他把粉末放进陶钵里,又从腰间一只皮囊中倒了些水进去,用手指开始搅动。粉末遇水之后慢慢融化了,变成了一种厚重的、像深色泥浆一样的东西,颜色从暗绿变成了浊白,在搅拌的过程中逐渐均匀,最后变成了一种浅灰带青的稠液。 "底泥。掺了青稞粉和细沙。干了之后这层底会把石头的毛孔封住,颜料不会渗进石头里面去。"佛陀耶用拇指蘸了一滴底泥在壁面上抹了一道,那滴稠液在粗糙的岩面上扩散开,边缘微微鼓起,像一颗被压扁了的水珠。他等了几息,用指背碰了碰那滴底泥的边缘——已经开始干了,表面起了薄薄一层膜。 阿育蹲在窟口外面看着佛陀耶给壁面上底泥。画僧的动作不快,每一笔都是从左到右横着走的,涂层的厚度极薄,薄到几乎透明,但每一笔都精确地覆盖住了前一笔的边缘,没有重叠的厚痕也没有留白的缝隙。他把整面主壁涂完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涂完之后他退后三步看着那面墙,浅赭色的壁面被覆上了一层极薄的、泛着微光的灰色薄膜,像一层被风吹到石头表面之后又停住了的薄雾。 "让它干一天。明天这个时候我来画初线。"佛陀耶把陶钵和竹管收进布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袈裟下摆沾上的石粉和灰泥。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看到了第一个窟口里正在凿侧壁的石生。画僧在窟口停了一下,弯腰朝里面看了看。石生背对着他,身体微微前倾,右臂正在规律地起落着,锤声均匀地从窟室里传出来。佛陀耶看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走回到阿育身边。 "他比半个月前稳了。"佛陀耶说。 阿育也看着那个方向。石生的侧影在窟口的光线里被勾出了一道清晰的轮廓,肩膀的线条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单薄得往外塌了,有了一点弧度的起伏。"他昨天凿了自己第一个完整的人形。今天在凿侧壁。" 佛陀耶没有再说什么。他沿着河滩走了,袈裟的下摆在晨风里卷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深赭色的旗帜被同一只手反复举起来又放下。阿育看着他走远,然后回到第二个窟里继续把剩下的面层去皮做完了。 那天下午佛陀耶涂的那层底泥完全干透了。阿育走进去用手指碰了碰壁面,触感干燥,不再有黏稠的吸附力。那层浅灰色的薄膜平整地覆盖在整面主壁上,把原本微微凹凸的粗砂岩表面填平了,变成了一块光滑的、均匀的、等待着被画上第一笔的画布。 石生从那边的窟里出来了。他把凿子和锤子收进工具袋里,走到第二个窟口站着朝里面看。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袖口被蹭湿了,手背上还残留着上午被石屑划出的那道红线的痕迹。他站在窟口看着那面被涂上了底泥的墙壁,伸手在洞口光线的边界处碰了碰壁面。 "凉的。"他说。 "底泥干了之后吸走了石头的潮气。明天佛陀耶来画初线的时候,颜料会在上面跑得很顺。" 石生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腹。上面沾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像从一片刚刚落定的灰尘表面蹭下来的痕迹。他凑近鼻子闻了闻。"有草味。青稞。还有沙。" 阿育点了一下头。"他掺了青稞粉。青稞干了之后会缩,缩的时候把底泥拉紧。不会裂。" 石生把那层粉末在自己的裤子上擦掉了。他站在窟口,面前是那面被底泥覆盖着的主壁,身后是刚刚完工的第一个窟室里那个浅凹人形所在的暗处。两个窟之间隔着一道薄薄的石壁,从他站的位置能隐约感觉到那个浅凹轮廓在侧后方安静地凹在壁面里。他转身朝第一个窟里又看了一眼。暮色正在从窟口收进去,把那个浅凹人形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收走。它的边缘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渐渐模糊,深浅之间的那些阶梯层次像是被同一种颜色慢慢填平了。但他知道它们还在那里。明天晨光照进来的时候,它们还会重新浮现出来。像每天都会重新出现的那些凹坑和弧线,像铁杆上那块永远不会消失的血渍,像被炭石画在石面上的两道平行弧线。它们被记住了。被石头记住了。被他的手指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