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阿育没有直接去搭架子。他先把石生那三块凿好的岩料重新看了一遍,第三块确实是最稳的,窝底的平面用手掌压上去几乎感觉不到起伏。他把那块岩料放在工段最东侧的石头堆顶上,让它在太阳底下晒着。石生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为什么要晒?" "晒干了水分。石头里面有潮气的时候你摸它是凉的,但你凿的时候它比干的时候脆。你在废石料上练手用湿石头可以,以后上墙了要用干透的石头。干石头的气孔是张开的,凿子吃进去的时候阻力均匀,不会忽然滑。"阿育说这些话的时候手里已经在挑木头了。他从堆放脚手架料的棚子里拖出四根长度相近的沙枣木杆,又捡了一捆拇指粗的麻绳扛在肩上。杆子被去年的风沙吹得表面发白,但敲一敲听声还是实的,没有朽。 他在第三排新窟龛下方的地面上选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开始立架子。北段崖壁的底部基岩是坚硬的粗砂岩,他找了个凿过定位点的旧坑把第一根立杆的底端嵌进去,用碎石塞紧了缝隙,再用锤子把塞进去的石片夯实在。第一根杆立起来之后他后退两步看垂直度,偏了一点,他用肩膀顶住杆身往左推了半分,再用一块扁石片垫在底端右侧,重新夯了一遍,直了。第二根杆立在距第一根大约一丈远的位置,同样校准。两根立杆之间横搭了三根横杆,接口处用麻绳捆成死结,每一结他都用了全力收紧,绳结嵌进木头表面的裂痕里,勒出了一道深色的印。 石生在他旁边递麻绳、递石片。少年做这些的时候手脚比半个月前麻利了,不再慌张地东摸西找,阿育一伸手他就把该给的东西递到了掌心里。阿育搭到第三层横杆的时候往上看了一眼,那块浅色的弧形岩面还在更高的位置,大约三丈出头,比他现在立到的第三层高出将近一丈。他又加了两根立杆的接长段,把它们用麻绳和榫接的方式固定在底部立杆的上端,接口处加了三道额外的交叉捆扎。每扎一道他就让石生在底下拽着另一端的绳头用力绷直了,他自己在横杆上用腰力把绳结收死。手背上的筋络因为用力而一根一根地凸起来,从腕部一直爬到指节。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架子搭完了。五层横杆,最高的一层离地三丈有余。阿育站在地面上仰头看最顶层的踏板,那几根沙枣木杆被接长之后在风里微微地颤着,杆身与杆身的接口处因为高度加高而显出了一点肉眼可见的弧度。他把手搭在底层的横杆上晃了晃架子,整体是牢的,虽然高处的木头有些弹性,但底部的立杆吃进了基岩,不会翻。 "你在地面上待着。"阿育对石生说。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开始往上爬。第三层之后横杆变得比底下窄了,他的靴子踩上去时半个脚掌悬在外面,重心要往内侧偏才能稳住。他爬过第四层的时候风变大了。崖壁表面的风从东侧横着切过来,把他的衣服下摆吹得贴紧了身体。他抬起头看最后一段——大约还有一丈高的距离,最顶层的踏板就在他头顶上方,但接长段的那两截立杆在风中晃动得比底下明显了许多。他的手指扣住立杆的外侧,指节抵着木头表面的粗糙纹理,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爬到顶层的踏板上他停下来,蹲着没动。风从四面灌过来,他用手掌撑住膝盖,让身体的重心降下去。视野从这里比地面上高了太多。整条大泉河谷在他脚下展开,河水从拐弯处流过来的全程都收进了眼里,东岸的崖壁像一面被竖着切开的巨大石墙横在他的面前。他侧过身,面朝着崖壁,那块浅色的弧形岩面就在他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近看。近看和远看完全不同。颜色确实是浅的,但不是风化造成的。他用拇指在岩面上刮了一下,表面掉下来一层极薄的细粉,颜色介于青灰和乳白之间。周围的粗砂岩掉下来的粉是灰黄色的。这块区域的石料不同,更像是从别处取来的一块质地更细的岩石被嵌进了崖壁表面的凹陷里,或者——他仔细看了边缘的接缝——更像是有人在这块岩面上涂了一层东西。一层薄薄的、和粗砂岩本身的质地完全不同的人造表层。他用指腹贴着那块浅色区域最上端的边缘走了一遍,摸到了一条极细的直线。不是岩石的天然裂缝,是被划出来的。他用指甲沿着那条直线走,笔直,没有任何弯曲,从这一端到那一端大约有两尺长。直线的末端被磨圆了,不是工具留下的,是手。被手指反复摩擦过之后磨圆了的。 他把整张手掌贴在那块浅色区域上。掌心下面是凉的,但有一种细微的、密集的触感——表面有纹路。他用指尖开始摸索那些纹路的走向。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浅得几乎只是在岩面的表层轻轻刮了一下,但排列得极其规则。一排一排地横着走,每一排大约有十几条短线,短线之间间隔均匀。他的手顺着这些纹路一排一排地数过去,从上到下,数到第十三排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另一组纹路——斜着的,从左下往右上走,和横排的短线交错成网格状。网格的交点上,每一个都微微下凹,像被人用指尖在每一个交汇处按了一下。 他的呼吸慢了下来。网格。横线与斜线交叉形成的网格,每一格的大小几乎一致,每一格中央都有一个浅浅的凹坑。他在某处见过同样的东西。在石窟的壁面上,在佛陀耶示范凹凸技法之前那些被画僧用炭笔轻轻打过的底稿上——网格是画匠用来把一幅大画从稿纸放大到墙面上时使用的定位格。把原稿分成等大的方格,再在墙面上按比例画出同样的网格,一格一格地临摹过去,不会走形。这是一幅画的底稿网格。有人在这面三丈高的崖壁上打了一整面定位格,然后画了什么东西在上面。但画消失了。被风、被沙、被几百年的阳光磨掉了,只剩最底下这层被炭笔或者铁尖划过之后留下的极浅的网格还在。那些凹下去的交点是为了把垂直线和水平线的位置锁住不让它们被灰尘盖掉而特意按深的。 阿育趴在顶层踏板上,整个人面朝崖壁,把那块浅色区域一寸一寸地摸了一遍。网格的范围大约有五尺宽、三尺高,从上到下分了十三行,从左到右数了大约十八列。三百多个方格。三百多个凹坑。他的手指在那些凹坑上依次按过去的时候,像是走在一条被别人事先铺好了路的路径上。每一格都有人按过。在他之前,在乐僔之前,在父亲之前,有人在这面崖壁上打了一整张网格。网格说明了一件事——那不是随手画的东西。那是一幅有意识、有规划、有尺寸的大画。画了什么?画在崖壁上,不画在任何窟里,在露天的地方被风吹日晒了几百年几千年。那幅画的作者知道它会被磨掉吗?还是他不在乎它能不能留下来,他只是要把那幅画画在最高的地方,让天空和风替它看着。 阿育从顶层踏板上直起身来。他蹲在横杆上,后脑勺离崖壁只有两拳的距离,鼻子正对着那块浅色区域的中央部分。晨光已经从东侧完全升起来了,正面的光照在网格上,那些凹坑在侧光里投下一排一排整齐的小圆影,像一页被翻开了的、写满了字的书的背面透出来的字的凹痕。他把右手食指按在最中央的那一格凹坑里。指尖陷进去的深度刚刚好。他的手指在那个凹坑里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手掌,把手背贴上去。手背的皮肤比手心薄,能感受到更多细小的温差变化。他闭着眼睛,把整块浅色区域在手背上过了一遍。手背能感觉到那些网格的线条微微凸起——不是凸出在表面,是凹陷的边缘因为岩石被挤压而隆起了极细的棱。那些棱在他手背上划过的时候像是有人在用一根干燥的硬笔在他皮肤上写字。他辨认不出那些字的形状,但他知道那些棱的方向。从左上到右下。这面网格框定出的那幅画的视线方向是朝左下看的。 朝左下看的方向正对着河谷的入口。大泉河拐弯之后流进来的方向。 阿育睁开眼睛。他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有一层被网格棱线刮出来的微微发红的细痕,像极浅的棋盘的印子。他没有擦掉那些痕迹,就那么让它们留在手背上,开始往下爬。下架子的时候比上来更难,因为往上看不到脚底的位置。他用脚试探每一根横杆的承重点,确认踩实了之后再放低重心。下到第三层的时候石生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师傅?上面有什么?" 阿育没有立刻回答。他下到地面之后才直起腰来,面向石生。他手背上的红痕还在,在晨光里像一张被缩小了的网格的投影。 "有一张网。"阿育说,"有人在那块崖壁上画过画。画被磨掉了。底下的格子还在。" 石生凑过来看他的手背。少年的眼睛在那些红痕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抬头看高处的那块浅色区域。阳光正在把它的边缘照亮,网格的痕迹在侧光里若隐若现,像一张被揭走了画之后留下来的空页。石生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无声地数那些格子的行数。 "那个人画了什么?"他问。 阿育也仰头看着那块区域。晨光正在把网格里那些凹坑的阴影一个一个地填满,随着太阳的升高,那些小圆影在慢慢地消失,整面浅色岩面正在被光抹平,重新变回一块看不出纹路的浅灰色石头。"不知道。"他说,"画被风吹走了。但网还在。"他把手掌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手背,"明天太阳从另一边照过来的时候,那些凹坑又会重新出影子。早晨一次,傍晚一次,每天两次。那个人选的这个地方,要让光每天两次把它从墙上读出来。" 石生把腋下的石板抽出来放在地上,蹲下去用炭石在石板空白处画了一个长方形,然后在里面画了一条横线和一条斜线交叉成的格子。他画了一排之后抬头看向阿育:"师傅,是这种网吗?" 阿育低头看。石生画的那几格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但横线和斜线的交叉方式是对的。他蹲下来把炭石从石生手里拿过来,在那几条线上补了几笔,把交叉点的位置重新校准了。然后用炭石在每个交叉点的地方按了一个极短的小点。 "对了。"他说,"每一个交叉点都要按一下。让它们留得久一点。" 石生接过炭石,对着阿育改正过的网格开始画下一个方框。他的笔画比刚才稳了一些,交叉点上的短点也按得均匀了一些。阿育跃起,最后朝高处那块浅色岩面看了一眼。阳光已经把整块区域照满了,那些凹坑的影子全部消失了,整面岩面在正午的光里变成了一块平整的、看不出任何痕迹的浅灰色。它安静地嵌在崖壁上,像一扇关上了的门。门上的画已经被风和沙粒读走了几百年,但门框还在。阿育转身往工段走。今天他还要把佛的左半边轮廓凿完。明天日出的时候他要再爬一次那个架子,在侧光里看那块网格被重新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