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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女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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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组的工段在北段崖壁偏东的位置,阿育原来的那片三十步宽的作业面还在原地,只是上面已经换了一拨人。他被调去北凉三窟的这半个月里,第四组把北段的粗面剥完了大半,原本灰黄色的粗砂岩壁露出来了,上面横七竖八地布满了新凿的定位点和初划线。阿育站在自己的老工位前面,低头看了看地面。地面上还有他第一天来时凿落的那些石屑的痕迹,被风扫了大半,但嵌在石缝里的那些碎粒还在,他蹲下来用手指拨了一下,碎粒边缘很利,没有磨圆,说明是最近才落下来的。 石生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那把新凿。他把凿子从胸口抽出来,握在手里,学着阿育的样子蹲在那些碎屑旁边看了又看。 "师傅,这些是你凿下来的?" "嗯。第一天。半个月前了。" 石生用凿尖拨了拨地上的碎粒,铁尖和岩屑碰在一起发出极细的尖响。"半个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称它的重量。"那我来了也有半个月了。" "有了。" 石生站起来,走到崖壁前面,仰头看着那片被初划过线的岩面。定位点是用铁尖敲出来的一排小圆坑,用赭色的颜料在圆坑之间连了线,勾勒出一尊佛的大致轮廓。佛陀耶已经给功德窟的壁画画了初稿,画僧的线条走得准而稳,从肩膀到腰际一气呵成,没有犹豫的笔触。石生抬着手,用凿尖在半空中沿着那些赭色的线虚虚地走了一遍,手腕转动的弧度有点生硬,但他走完了全程。 "我能凿吗?"他问。 阿育看着他。石生的个子在这半个月里好像长了一点点,也许是错觉,但他握着凿子的时候肩膀比刚来的时候端平了一些,手臂的肌肉虽然还是细的,但手肘和手腕之间那条线不再松散地垂着,有了一根细线似的张力。 "你先凿废石。"阿育说。他把石生领到工段东侧堆放碎石废料的区域,挑了一块大小合适的岩块——大约两掌宽、一掌高,表面平整,质地跟他正在凿的崖壁主面差不多。他把岩块搬到空地上,用靴尖踢正了角度,让平整的那面朝上。然后他蹲下来,把那柄新凿从石生手里接过来,在岩块的上沿划了两道交叉的短直线,像一道极简的十字。 "你把这两道线中间的石头凿掉。凿成一个浅窝,大约三分深。窝底要平,壁要直,边缘不能崩。凿完之后拿给我看。" 石生蹲在岩块前面,两只手握住凿子和锤子。他的握法是对的,阿育看出来了——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铁杆上端托住凿身,右手包住锤柄中段,手腕的角度微微上翘,这是阿育半个月前在废石堆旁握着石生的手刻第一道鱼尾纹时带着他走过的手势。石生记住了。 第一锤落下去的时候石生的手腕抖了一下,凿尖从预定的落点上滑开了,在岩面上刮出一道歪斜的浅痕。他停手看了看那道歪痕,嘴唇抿紧了,然后重新校准了角度,第二锤。这次稳了,凿尖吃进了岩面,入石大约一分。碎石屑溅上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停,第三锤、第四锤、第五锤。阿育蹲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石生凿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把那道十字中间的区域全部凿到了三分深左右。他把凿子和锤子放下,用手掌抹了抹窝底的石粉,然后把岩块端起来朝向阿育。 阿育接过来。窝底的平整度差了一些,有几处比其他地方深了将近一分,壁面的垂直度也不够,侧壁有些往外撇。但边缘没有崩口。对于第一次独立下凿的人来说,已经算稳了。 "可以。"阿育说。他把岩块放回地上,"再来一块。深度要一样。壁要直。这一次我不看了,你凿完直接放回废石堆。明天我一起看。" 石生点了点头。他弯腰在废石堆里又翻了一块岩料出来,摆好位置,重新握起了凿子。阿育撑着站起来,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上。他抽出父亲那把旧凿——麻绳握柄已经被他的掌心盘得发亮——抵在崖壁的初划线边缘,开始沿着佛陀耶画好的轮廓从肩膀往腰际走。旧凿切入岩面的阻力他已经熟悉了,每一锤下去铁杆传来的震动顺着他的前臂往上走,走到肘窝的时候转变方向,在肩胛骨附近聚成一团酸胀的暖意。他让那股暖意从肩膀一路攒到后背,再顺着脊柱流下去。他开始找到了一种节奏。锤子落下去的频次均匀,每三息一锤,每锤的力度相近,凿子在石面上留下的沟槽深度一致,宽度一致,末端的鱼尾弯钩也一致。他不是在刻意模仿父亲的凿法——他的手腕从十几年前学会握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长成了这个习惯。父亲的习惯在他的骨头里,从他的指节到他的腕骨再到他的肘关节,每一个用来发力的关节都记住了父亲当年握着他的手时传过来的那个拧转的角度。他不需要想。他的身体自己在做。 他顺着佛的右肩往下走了三排凿痕之后停了一下。他站直身体,退后半步,看着自己刚走完的那段弧面。旧凿的宽刃在粗砂岩上留下的沟槽比他预想的均匀,深浅的过渡从右往左缓缓变浅,像佛陀耶的手指在墙上拖出来的那一笔颜料。那道弧面微微地隆起来了,不强烈,像冬天河面上刚结的第一层薄冰底下涌上来的水流,很慢很轻,但它确实在往上顶。 他低下头,把旧凿举到眼前,借着午后的天光看着铁杆上的麻绳缠柄。缠柄已经被磨得很薄了,有些地方的麻纤维崩断了好几股,露出底下暗褐色的铁杆表面。十几年了。他父亲的手握着这根麻绳握了十几年,他又握了十几年。两双手隔着时间握在同一截麻绳上,把上面的纹路磨成了现在的样子。他伸出手,用拇指沿着麻绳的纹理走了一遍,从握柄的顶端走到末端,走完的时候拇指停在凿尖上方的位置。那里有一小块暗色的渍迹,比周围的铁色更深,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圆,边缘模糊。阿育把拇指按在那块渍迹上。凉。铁杆是凉的,那块渍迹也是凉的。但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在凉州塌窟里,父亲的手被压在碎石下面时手指间渗出的血浸到了凿杆上干涸之后留下的。 他把旧凿收回来,贴着胸口放了两息。铁杆上的凉意被体温驱散了一部分,那块暗色的渍迹在靠近他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传过来一缕微弱的、涩涩的触感。然后他把凿尖重新抵回崖壁上那道尚未完成的弧面上,抡起了锤。他往下走。右肩之后是上臂,上臂之后是手腕,手腕收束之后进入手背。每一处他都在还原佛陀耶稿纸上用赭色线条画出的那个轮廓,但他不是在复制。他在刻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东西正从石头内部的更深处往上顶,像一只手掌从墙的背面按过来,隔着整面崖壁的厚度推着他的凿尖往下走。那只手掌不重。但他知道那是谁的。他闭上眼凿了七锤再睁开——他刚走完的那段线条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圆润、更笃定,像是有一只他看不见的手在带着他的凿子走。 "师傅。"石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阿育停下锤回头。少年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的凿子和锤子已经放回腰间的工具袋里了,手指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石粉,鼻尖上蹭了一道浅痕。他身后不远处的废石料堆边,整整齐齐地摆着三块凿好的岩块,每一块中央都挖了一个浅窝。 "你过来。"阿育说。石生走到他身边。阿育把手里的旧凿翻转过来,把凿尖朝向石生,麻绳握柄朝向自己。他的两只手握着凿杆的两端,把整根铁杆水平地横在两个人中间。"你看这截铁杆。它上面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地方。" 石生凑近了看。他伸出手想摸,但手指在离铁杆一寸的地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阿育一眼。阿育点了点头。石生把指尖按在那块暗色渍迹上。他的指腹很薄、很软,按上去的时候皱了皱眉头。 "有点涩。别的铁的地方是滑的,这一块涩涩的。" "那是我爹的血。"阿育说。他把旧凿收回来,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块渍迹,然后把凿尖重新抵回崖壁上。"他死在凉州的时候,凿子被压弯了。我把它掰直。擦干净了之后还能用。但这块血渍擦不掉。铁把它吃进去了。" 石生看着他。少年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触碰铁杆时的姿势,中指和食指微微翘着,指尖残留着那块渍迹的涩感。"你用它刻佛的时候,你爹也在吗?" 阿育转过头面对着崖壁,把锤子重新举起来。"在。"他说。然后他落下了下一锤。凿尖切入岩面的时候那块暗色的渍迹在午后的光里微微地亮了一下,像一个被压进了铁里的指纹在最后一次被翻出来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