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0
🌐 Language

第5章 两个人影

中文

屏幕上那个白色房间的画面仍然静止着。除了每37分钟一次几乎难以察觉的晃动之外,那个人影像是被凝固在时间里的蜡像。钱深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角开始发干,眨了一下眼之后视觉恢复时,那个人影的姿态似乎和刚才有了极为微小的差别——头的位置比之前偏了一两度,像是睡着的人在翻身之前颈部的肌肉先做了一个准备动作。 他收回目光,转向林悦。"摄像头离线之前,V-03竖井最后一段可用监控是什么时候?" 林悦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屏幕上跳出几个时间戳。她扫了一遍,抬起头来。"六个月前,11月23日晚上11点到24日凌晨1点之间,有一段画面被覆盖了。系统日志显示那两小时内V-03摄像头的存储空间经历了两次写入和一次清空操作。之后摄像头就报'故障'了。" 钱深走到左屏前,把那段时间的走廊监控调出来。11月23日晚上11点,PRISM-2区的走廊里有人走过——夜班的保洁员,推着一辆蓝色的清洁车,车身上挂着一只橘色的水桶。11点17分,保洁员经过B-7闸门口时停了一下,弯腰系了鞋带,然后继续往东走。整个画面平淡无奇。 但当他拖到凌晨12点47分的时候,走廊远端的安全门开了一条缝。只有大约二十厘米宽的缝隙,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指尖在门框边缘抹了一下。那只手的动作很快,不到两秒就收了回去,门重新关上了。钱深把画面放大了四倍,像素崩裂成密密麻麻的色块,但他能看到那只手的手指比正常成年男性要长一些,指节的比例不太对,中指比食指长了一整节指节的长度。 "林悦,你看这个。" 林悦凑过来。她的呼吸比刚才更浅了,呼出的气流在钱深脸侧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被室内冷气快速带走了。她盯着屏幕上那只放大后几乎成了马赛克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手指长度比例不对。中指和无名指的长度差太大了,正常人的中指比无名指长出不到半厘米,这只手至少长了一厘米多。" 钱深把画面再往前拖了十五秒,安全门完全闭合了。走廊恢复了空旷和平静,保洁车早已消失在东面的拐角处。他看了一下时间戳——凌晨0:49。距离今天凌晨2:44走廊上出现人影,过去了将近二十六小时。 "还有别的吗?"他问。 林悦把那段视频的元数据调了出来。画面的分辨率、帧率、编码格式全部正常,时间戳连续,没有跳帧或者拼接的痕迹。但她在元数据的末尾发现了一行不起眼的备注:"归档批次:PR-2025-A7-003"。 她盯着那行备注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抬起头,喉头动了动。"A7。这段走廊监控视频被归到了PRISM-3区A7单元的归档批次里。走廊监控应该归到PR-2区的目录下才对,为什么会在A7的归档批次里?" 钱深的手在触控板边缘停住了。他脑子里那个网格状的图此刻正在被一条新的线刺穿,那条线从A7单元延伸出来,穿过V-03竖井,穿过那条走廊安全门的缝隙,一直延伸到2区凌晨的人影身上。归档批次被人改过。把这段走廊监控放进A7的目录里,相当于把一根头发插进一台精密仪器齿轮之间最细的缝隙里——如果不专门去翻元数据,谁也看不到。 "我们要看A7的原始归档列表。"钱深说。 林悦点了点头,十指在键盘上跳动。她输入了一串指令,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加密锁图标,需要双因素认证。"需要我和你两个人的工牌。" 钱深从脖子上取下工牌,把磁条那一面贴在感应区上。林悦也把自己工牌贴上去,两块白色塑料卡片并排贴在终端表面,发出两声短促的蜂鸣。加密锁图标闪烁了两下之后碎裂成解锁状态的绿色对勾,屏幕切换到了A7单元的原始归档目录。 目录里是按照日期排列的文件夹,从2025年1月到12月共十二个。但林悦注意到了一个异常——每个月份的文件夹大小都在几百MB左右,唯独11月的文件夹只有68KB。她双击打开11月的目录,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就是刚才那段走廊监控视频的归档副本。除此之外,A7单元的所有监测日志、传感器读数、环境维持系统的详细记录,全部缺失。 "被删了,"林悦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锐利,"11月的整个A7单元数据被清洗过一次。留下来的只有这段被改了目录的走廊监控。" 钱深靠在椅背上,椅面的网格布料在他后背的压迫下微微陷下去。他的视线越过林悦的肩膀落在屏幕那个"11月"文件夹的图标上,深蓝色的背景上写着"2025-11"几个白色字符。他脑子里那个网格现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了,所有的碎片开始绕着中心那个空位旋转,越转越快,中心的东西就要被离心力甩出来了。 "白永年。" 他对着对讲机说。频道里先是一阵电流干扰的嘶嘶声,然后白永年的声音传过来,比之前更哑了一些。"在。宿舍管理系统我查了。G-07142的住宿登记记录存在,但住址填的是'临时宿舍C区-07'。我让C区管理员去看了,07号房间是空的,床铺上落了一层灰,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管理员说他从没见过任何人住那间房。" 钱深的左手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灰有多厚?" "管理员说摸上去大概一毫米左右,不是刚积的那种薄灰,是放了很久没人动过的。而且——"白永年的声音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房间里的门禁记录显示这间房的锁在G-07142入职当天被刷开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刷卡记录了。他入职当天进去过,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钱深放下对讲机,双手撑在桌面上。那件灰色工作服还在旁边的椅面上躺着,布料上被压出的折痕正在缓慢回弹。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张能量棒包装纸,捏在指间转了半圈,纸面上还残留着几条细微的咬痕,齿印很浅,看不出是人类的还是别的什么。 "林组长,37号的实验周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悦调出了一份更早期的文档。那份文档的标题是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性字体,内容简略到像是被人逐字核对过删除了所有多余的信息。"第四代共生体样本培育起始日期:2024年1月。37号由第36号样本的分裂体培育而成。" 钱深翻了一下手机上的日历。2024年1月,距离现在不到两年。而A7单元里那个监控画面中的人影,如果从那时起就一直在收容室里——那他已经坐了超过一年半的时间。一年半里每37分钟晃动一次,没有离开过。但3号槽的残留黏液中有角质蛋白,门禁系统里有刘洋工牌的刷卡记录,通风井里有无标签的工作服和手印。 他忽然想起了凌晨走廊监控里那个人影的一个细节。那人影在每道门前都停了两秒,姿势不像逃窜,更像在数门。他那时没有细想为什么要数门,现在重新审视那个动作——如果那个人影不是从2区出发往外跑的,而是从外面回来、正在确认路线呢? 从外面回来。从A7单元外面回来。那个人影在数门,因为他在确认自己经过的是不是正确的门牌编号。他离开过这里,然后在凌晨2:44回来了,重新走了一遍这十二道门,在每一道门前停下来核对。这种动作习惯,更像是某个长期待在封闭空间里的人,在第一次出来走一条陌生路径时,靠着数数来防止自己迷路。 钱深的右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拿起了桌面上那支带牙印的笔,在便签纸中央的空白位置写了一个词,用了最大的力气,笔尖几乎要刺破纸面。 "刘洋。" 他把这个词写在网的中央。然后他看着那个名字,看着它和周围的碎片重新连接——3号槽、A7、V-03竖井、无标签工作服、能量棒包装纸。如果刘洋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如果档案上的签名是被人描出来的,如果"刘洋"只是一个被写入系统里的空壳姓名——那么今天凌晨在走廊上数门的那个东西,它的名字,有可能就是那个被清除了一切记录、只剩下"37号"这个编号的样本本身。 钱深用手掌捂住刚写下的那个名字,掌心的温度把便签纸的纸面烘暖了一小块。他能感觉到纸背面的纤维在微热中轻微卷曲。 林悦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几乎被设备散热风扇的噪音盖过去:"如果37号在去年11月就已经掌握了离开A7单元的方法……那这六个月里面,它去了几次3号槽?" 钱深没有回答。他站在两排屏幕之间,冷白色的光从左边打过来,暖黄色的光从右边反射回来,他的脸被两种光分成了明暗不等的两半。桌面上的便签纸被他的手捂热了那一小块区域,而纸面上其他的部分仍然是凉的,十八度的空气持续地从纸张表面带走热量。 那件灰色工作服的口袋里,能量棒包装纸上的齿痕在台灯的光线下映出浅浅的凹槽,每一个凹槽的间距都精确到了几乎一致的毫米数。钱深拿起了那张包装纸,把它举到灯下,侧着光翻动了几个角度,然后他看到了齿痕里一个更细的细节——左侧的齿痕比右侧深,而且分布密度也不一样。正常人咀嚼的时候两侧牙齿施加的力量基本均衡,但这种差异意味着咬合的是某种左右不对称的构造。 他放下包装纸,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个白色房间。A7单元里的那个人影仍然坐在那里,低垂着头,双臂环抱。钱深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把画面放大了六倍,聚焦在人影的膝盖位置——两只环抱膝盖的手臂末端,手指的位置被身体挡住了,但他能看到右手的指尖从手肘下方露出来了一小截。 那截指尖上面,看不出有任何皮肤纹理。 钱深的嘴唇张开了大概半厘米,然后又合上了。他不确定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或者看错了什么。那截指尖在低像素的画面里只能看到轮廓,无法确认是否真的没有纹路。但他记得昨天在通风夹层墙壁上看到的手印——掌纹异常浅淡,几乎没有皮褶纹路。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按着便签纸,一只手悬停在触控板旁边。他忽然感觉这整间监控室的温度比走廊还要低一些,至少低了半度,皮肤上的寒毛正在缓慢地竖起来。通风系统在他头顶某个位置嗡了一声,气流从出风口吹下来,拂过他后颈那一片微微发紧的皮肤。 "钱博士。"林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没有转头。"嗯。" "37号的状态是'活跃'。"林悦的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有些空,"去年的实验记录里写过它具备适应性和运动能力。如果它真的离开过A7单元,那么它去3号槽做什么?" 钱深终于转过头看向她。林悦的脸被屏幕背光照得泛白,嘴唇干燥,眼角有一道血丝——那是长时间盯着屏幕造成的。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之前没见过的表情,是一种介于恐惧和好奇之间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缘弯下腰去看谷底到底有多深。 "去做它在那里被制造出来之后一直没完成的事。"钱深说。 他说完之后,整间监控室陷入了一段彻底的沉默。风扇在转,硬盘在读写,灯管在发出高频的嗡鸣,但所有这些声音都沉到了背景的最底部,像水底的沉沙。钱深感觉自己手心按着便签纸的那块皮肤正在缓慢地渗出一点潮气,纸张在那块潮气下微微软了。 他从桌面上拿开了手。便签纸中央那个被掌温捂热的区域留下了一圈模糊的水痕,水痕的形状大致和他手掌的轮廓吻合。那个"刘洋"的名字被水痕包围着,像被一道浅淡的光环托在正中央。 白永年的对讲机又响了一声,简短的一下,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通话键又立刻松开。钱深伸手过去按了一下回复键,通讯频道里只剩下一阵白噪音,和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吸声——那呼吸声的频率和他自己的呼吸不太一样,比他的慢,大约每秒一次。 "老白?"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呼吸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白永年明显压低了的声音:"钱博士,我刚才在C区07号房间的床板下面发现了一个东西。一块平板,不是PRISM的系统设备,是民用的那种,屏幕碎了,像是被人用力摔过。但我把碎片拼了一下,能看到最后打开的页面——是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白永年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像是贴着对讲机话筒在说话,每一个字都被气音包裹着。"一张手。那是一只手的照片,但手指的比例和我们不一样。手背上有一串很小的字,像烙印印上去的。我认了认,写的是'G-071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