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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通风井里的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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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洋。"钱深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像是在舌尖上掂量它的重量,然后松开手,任由它落进走廊里那片静止的空气当中。 林悦没有接话。她低着头,平板屏幕上的蓝色图线在她镜片上投下两片微弱的光晕,像是某种深水鱼在幽暗中发出的磷光。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边缘的金属边框,那个动作很轻,但持续了好几秒。 "去年11月,"钱深说,"记录上写的是'设备噪声'。谁批的?" 林悦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某种他不太熟悉的东西。谨慎?犹豫?或者说,她正在做一个决定。她深深呼吸,把平板屏幕锁了,侧过身朝着走廊北面扬了扬下巴:"到我工作站去说。" 她转身的时候,实验服下摆蹭到了走廊墙壁,发出一声细微的布料摩擦声。钱深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防火门,拐进一条更窄的支线走廊。这条走廊的照明比主干道暗,灯管有三分之一是坏的,剩下的也在发出那种接近寿命终点的暖黄色光芒。钱深以前来过几次这条走廊,知道东侧是设备间,西侧是几个小型监控工作站。走廊的地面上有几道深色的长条印记,像是拖车轮胎压过的痕迹,但边缘模糊,应该已经存在一段时间了。 林悦走到第二道门前,刷了工牌。锁扣弹开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她推门进去,侧身让出空间让钱深跟上。 工作站不大,大约十平方米,一张L型的工作台占据了房间大半面积。台面上堆着三块屏幕,中间那块最大,正显示着PRISM-2区生物活性监测系统的数据仪表盘。靠墙的架子上搁着几个培养皿架和一台小型离心机,离心机的转子盖半开着,可以看到里面还卡着一个1.5毫升的EP管。空气中弥漫着酒精棉和培养基的混合气味,比走廊里的氯味更具体,也更复杂。 林悦走到工作台前,把手里的平板放在一块闲置的硅胶垫上。她没有坐下,而是弯腰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快捷键,中间那块屏幕上的仪表盘迅速收缩成一个窗口,紧接着另一个窗口被拖到了前台。钱深看到了那个窗口的标题栏——"3号槽历史记录-异常标记"。 "我本来想删掉这个标记的,"林悦直起身,双手撑在台面边缘,语气里有一种极淡的自嘲,"上周四晚上,我整理数据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文件。打开看了之后,我把它标记了'待复核',然后打算第二天找赵总汇报。但第二天早上……"她停了停,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第二天早上的晨会上,赵总提了一句'年底所有历史数据要统一归档,异常波动标记要清理干净,不能留'。" 钱深走到屏幕前,视线落在那排标记数据上。窗口里的内容是一个表格,每一行记录着日期、时间、监测槽位、参数类型、数值波动幅度、备注。从去年11月7日到11月23日,一共十七条记录。时间戳分布在白天和夜间,但最密集的时段集中在凌晨1点到4点之间。波动幅度最大的那一条在11月14日凌晨2:37,数值基线从正常的0.02单位跳到了0.19单位,持续了约一分五十秒后回落。备注栏里只有四个字:设备噪声。 他伸出手,食指悬在屏幕上方,隔空划过了那行记录。"14号凌晨2:37。这个时间点在维护排班表上对应什么?" 林悦已经提前想到了这个问题。她把右手从台面上移开,拿起桌角一个翻开的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是一张折了一半的黄色便签纸,边缘已经卷起。她把笔记本推到钱深面前。 钱深低头看去。笔记本上的字迹是林悦的手笔,比档案室那些文件上的字更奔放,连笔很多,有些地方潦草到需要辨认。他在那页纸上看到了一个简化的排班表——"夜班巡检 11月14日 01:30-04:00 维护组 刘洋"。旁边用铅笔打了一个问号。 "你当时就怀疑了?"钱深问。 "我当时只是觉得奇怪,"林悦说,把笔记本收了回去,合上,"凌晨的生物活性波动很正常,设备噪声也确实有这种情况。但这批记录的问题是——每一次波动都和三小时零七分钟的巡检周期吻合。巧合一次可以,两次可以,十七次,而且每次的时间差都不超过两分钟,这就不是巧合了。" 钱深盯着她。"你找过刘洋?" 林悦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两只手从台面上拿开,交叠在身前,十指互相扣着。那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更小了,像是一个正在想怎么措辞的学生。"去年11月我去维护组找过人。当时问的是'夜间巡检的时候有发现什么异常吗?'组里值班的人说那段时间夜班是刘洋在跑,让我直接找他。但我等了两天,这个人没有出现。" "维护组的人怎么说的?" "他们说刘洋请了假。"林悦的声音更低了,"但是我去查了请假系统,那两天系统里没有任何刘洋的请假申请记录。我又去找人事的人问,人事说刘洋没有提交任何休假单据。然后我去找赵总。" 钱深的目光从林悦的脸上移开了。他注意到工作台角落有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杯壁上挂着棕色的咖啡渍干涸后形成的痕迹,一圈一圈的,像是某种微生物的培养圈。杯子旁边还有一支笔,笔帽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林悦讲话的时候习惯咬笔帽。这个细节让他短暂地走神了一瞬。 "赵总怎么说的?"他问。 林悦松开交握的手指,拿起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赵总说,'可能是刘洋那边自己排的班,系统没同步上。你先不要管这个波动了,设备噪声不影响运行。'"她抬起眼,看向钱深,"我当时听了之后就算了。毕竟生物活性监测不是我的主责。但上周四整理历史数据的时候,我又翻出了这批记录。我重新算了时间差,然后发现一件事。" 她俯下身,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上的表格被下拉了一大段。她的手指停在某一行上,指甲盖在屏幕表面轻轻点了一下。 "11月23日之后,这种波动彻底消失了。" 钱深注视着那行数据。11月23日 03:52——最后一条记录之后,表格空白了。从11月24日开始,3号槽的监测数据完全归于平直的一条线,再也没有任何波动。 "23号发生了什么?"他问。 林悦直起腰,转过身看向他。她的嘴唇微微分开,仿佛那句话卡在喉咙里需要一点力气才能推出来。"23号,3号槽的正式封存日期。你刚才在培养室看到那个记录——'已清空——清洁——封存——日期182天前'。182天前就是11月23号。封存之后,槽体被彻底灭活,所有管路切断,生物活性监测探头也从槽内拆除移到了外面的汇流排上。所以波动消失了。" 钱深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旋转,像一层散落在桌面上的拼图块被一只手慢慢拢到一起。通风夹层的手印。走廊上的人影。3号槽的黏液。干结成膜的硫味物质。刘洋这个名字在排班表上、在工牌记录里、在人事档案中反复出现,却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他的脸。 "封存之后,3号槽里就不该有任何人动它了。"钱深说。 "对。" "但今天早上,检测到了角质蛋白。" 林悦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她确实点了。 钱深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过身。工作站的墙壁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写着一堆他看不太懂的缩写和数字。角落里用蓝色笔写着"PRISM-2 生命维持系统 第4季度检修",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是一个日期——11月23号。 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翻开和白永年的聊天记录。白永年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刘洋三个月前合同到期离职了,工牌当天回收销毁。怎么了?"他输入新消息:帮我调一下维护组去年的排班表,11月一整月的,越细越好。我要看刘洋每天的出勤时间和巡检路线记录。 消息发出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林悦站在工作台旁边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她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上那杯冷咖啡的边缘,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抿了抿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不快,每一步的间隔都很均匀,靴底在走廊地面上发出一种沉稳的钝响。钱深和林悦同时看向门口。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两秒的沉默之后,三声敲门。敲门的方式很有规律——三下,每下的间隔半秒,力道一致。 "林组长?"门外传来一个男声,音色偏沉,语气透着一种习惯性的客套,"我路过看到你这边灯还亮着。" 林悦的表情稍微松了松。她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一个高个子男性,穿着灰色维护组连体工装,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黝黑且有一道旧疤的前臂。他手里拿着一只万用表和一卷绝缘胶带,腰带上一串工具叮当作响。 是白永年。 他往里看了一眼,看到钱深的时候眨了眨眼,随即整个人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他比钱深高半个头,肩膀也更宽,走进这间狭窄的工作室之后整个空间显得更加逼仄了。他把万用表和胶带搁在门边一张闲置的小凳子上,伸手揉了揉后颈。 "钱博士,你让我查那个排班表,我刚好路过这边设备间拿个表,听到林组长这边有人说话就过来了。"他说话的时候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上扬,但额头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竖纹,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你说的那个刘洋,我找维护组的老赵问了一圈。老赵说他不记得刘洋长什么样。" 钱深把手机从口袋里又抽出来,看了眼白永年刚发来的消息——其实还没有新消息。他刚才那句话是过来当面说的。钱深收起手机,往前迈了一步,脚后跟磕到一把转椅的轮子,椅子朝旁边滑了半尺。 "不记得长什么样?"钱深重复了一遍。 "老赵是维护组的老人了,干了六年。他说他记得这个工号,记得排班表上有这个人,甚至记得刘洋在考勤系统里打过几次卡。但他想不起来这个人长什么样。"白永年摊了摊手,宽大的手掌在空中摊开,手指粗壮,关节处带着厚厚的老茧,"他说他去翻过今年年初的班组合照,上面有刘洋的名字标签,但他看着那张脸觉得完全陌生。就好像——"白永年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就好像那张脸是第一次见。" "年初的班组合照还在吗?" "老赵说他拍照那天去巡检了没在,但从合影系统里调出来看过。照片上的刘洋戴了帽子,角度又偏,正面不清晰。"白永年把手收回来,插进工装裤的口袋里,那只万用表摆放在小凳子上的姿势歪了一点,他弯腰伸手扶正,动作很仔细。 钱深站着没动。房间里三个人形成了一个三角形——钱深靠着工作台正面,林悦站在门边,白永年站在小凳子旁边。空气里酒精棉和培养基的气味被白永年身上带进来的机械油脂味冲淡了一些,那个味道让钱深想起了老旧的发动机和拧紧的螺栓。 "刘洋离职那天是谁办的手续?"钱深问。 白永年眉头皱了一下。"问过了,经办人是人事部的小周。小周说她记得那天办理离职的人戴了口罩,说是感冒了怕传染。她核对了工牌和卡号,确认是G-07142,然后收了工牌销毁。但你说一个戴着口罩的人你怎么确认他是本人?工牌上的照片又没那么清楚。" "所以离职的时候没有做生物复核?指纹、虹膜?" "没有。"白永年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重了一点,"正常离职流程里有生物复核这一项,但小周说她那天给赵总打了个电话确认,赵总说刘洋之前做了内部调岗申请,生物复核已经做过了不用再做。所以就直接签字放行了。" 钱深的呼吸停在胸腔里大约两秒。他听到林悦在门边轻微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赵维城。又是赵维城。 "内部调岗申请——调到哪里?"钱深问。 白永年摇了摇头。"查过了。PRISM内部岗位调动系统里没有G-07142的任何调岗记录。这个人入职之后一直挂靠在维护工程组,没有过任何岗位变动。" 钱深转过身,面对工作台上的屏幕。那块大屏幕上的表格被林悦最小化之后变成了桌面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图标。桌面的背景是PRISM设施的俯瞰架构图,灰色和蓝色的线条交织着,把整座建筑切割成大小不一的矩形块。PRISM-2区在图纸中央偏右的位置,3号槽被标成了淡淡的绿色——应该是系统默认的闲置状态颜色。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椅面被林悦坐过,还带着一点余温。他伸手触碰到触控板,把那个"异常标记"的窗口重新拖出来。从11月7日到11月23日,十六条记录,全部标注了"设备噪声"。但从11月24日到今天的这182天里,一片空白。 "老白,"钱深说,头没有抬,视线仍然落在屏幕上,"你能把刘洋那个工牌刷卡的日志记录调出来吗?就是门禁系统的原始日志,不要经过任何过滤的那种。我想看这个人在'离职'之后,工牌还在不在刷卡记录里。" 白永年沉默了一小会儿。"门禁系统日志需要二级权限。我只管设备,系统权限在IT那边。不过——"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是那种带有实体键盘的老款对讲终端,"我可以帮你去一趟IT室,那边的值班员跟我一起抽过烟。" 钱深终于抬起头。他看着白永年那张被走廊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白永年在这个设施里待了五年多,比他还久,他知道每一根管道的走向、每一个阀门的编号。但这段时间以来,尤其是今天早上以来,钱深发现自己从没认真想过一个问题:白永年在这个体系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是工具?是同伴?还是另一双盯着他的眼睛? 这个念头闪过之后就迅速退了回去。因为白永年正在用一种坦率到笨拙的表情看着他——额头上的竖纹更深了,嘴角的弧度消失了,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那个表情太真诚了,真诚到钱深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有些可笑。 "帮我搞到。"钱深说。 白永年点了一下头,抓起小凳子上的万用表和绝缘胶带,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林悦身边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让过门框,肩膀差点蹭到门边挂着的白大褂。"十分钟,最多十五。IT室那个小子动作慢,我得盯着他别把日志搞乱了。" 门重新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钱深和林悦两个人。通风口的嗡鸣声重新变得明显起来,那种低频的震动通过地板传上来,在脚底制造出一种细微的麻感。 林悦走到工作台另一边,从架子上拿下一只干净的一次性杯子,给钱深倒了一杯水。杯子里是常温的纯净水,从桌面那个白色塑料桶里接出来的。她把杯子放在钱深手边,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瞬。 "钱博士,"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为什么要查这个?我是说,你明明可以当没看见。那段监控是我截下来的,赵总那边我说是我发现的,你完全可以摘出去。" 钱深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的温度刚好是室温,和走廊的十八度空气差不了多少,但喝进去的时候喉咙被刺激了一下——比他预想的要凉。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因为我早上四点从那道通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干掉的黏液碎屑。"他看着林悦,"那些碎屑和你今天检测到的角质蛋白,是一种东西吗?" 林悦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封口袋,里面装着大约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薄片,像是被压平的干胶。她把封口袋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我早上测完角质蛋白之后,又顺手测了这个。"她指了指封口袋里的薄片,"我把你落在3号槽旁边台面上的采样片捡起来分析了。结果一致。而且——" 她咽了一下。钱深看到她的喉部动了动。 "——而且我发现这种干结物里含有一种非典型多肽序列。我拿对照库比对过,不在任何已知的人类或常见实验动物的蛋白数据库里。" 钱深握着杯子的手没有动。封口袋里那薄薄一片东西在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灰白色,像一片风干的鱼鳔。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比刚才白永年离开时的脚步更快,几乎是小跑。 门被推开一条缝,白永年的脸挤了进来,额头上沁了一层细密的薄汗。他手里举着那部老款对讲终端,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串黑色的数据。 "搞到了。"白永年喘了一口气,"门禁系统原始日志。你说的那个工号G-07142——" 他往下翻了一屏,然后把屏幕朝向钱深。 "——今天凌晨2:41,这张工牌刷开了通往PRISM-2区的内部闸门。生物识别模块匹配通过,指纹吻合度99.7%。" 走廊尽头,通风系统再次启动,那道低沉的嗡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某种巨大生物在墙体内翻了个身。钱深把视线从白永年的终端屏幕上抬起来,目光越过白永年的肩膀,落在走廊深处那片晃动的阴影里。 那张工牌已经销毁了三个月。今天凌晨,它又出现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