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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山场争夺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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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阵连绵的震动收住之后,留给我的是一种奇怪的空。像鼓敲到一半突然停了,耳朵里还嗡嗡的,但鼓面已经不颤了。我站在山门内的青砖地上,掌心贴着剑柄,那些暖意消散后的余温正从我手心的纹路里一点一点褪出去,退得干干净净的,连个印子都没留。 赵小胖和钱小瘦还攥着扫帚和鸡毛掸子杵在门槛边上,俩人对视了一下,嘴唇都动了一动又闭上,挤眉弄眼的,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还是钱小瘦那尖下巴先动了,细声细气地说了句:"掌门,那个……沈千钧走了。咱们是不是……该干嘛干嘛去?" "你们该干嘛干嘛去。"我说。 俩人如蒙大赦,竹扫帚和鸡毛掸子同时往肩上一扛,转身朝院子里跑了。赵小胖跑起来肉墩墩的脚步沉,钱小瘦跑起来碎碎的脚步轻,一重一轻的脚步声顺着甬道渐行渐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张铁牛还站在我身侧,那把纸片已经还到了我手里,他搓着两只粗笨的手,老树皮一样的脸上一道褶子叠着另一道褶子,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终于开口:"掌门,三天时间……够吗?" "够什么?" "够您……"他顿了一下,目光往我腰间那把剑上掠了一下又收回来,"够您想好拿什么打。" 我没回答他。日光从头顶照下来,青砖地上我的影子缩成短短一截蹲在脚边,枯荣剑的影子斜躺在青砖面上,剑鞘的形状清清楚楚的,又细又长,像一根被压扁了的铁条。 张铁牛见我不答,又等了两息,然后无声地点了下头,转身往侧廊的方向走了。他走路的时候膝盖还是咔咔响着,步子不紧不慢的,旧袍子的后摆在脚后跟上荡来荡去,荡到月洞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瞬,他侧了侧头,像是想回头看一眼,又没回,径直跨过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山门里头。两扇柏木大门敞着,门板上的铁钉锈得发红,日光把铁钉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地投在门扇上,一排一排的,像钉了满门的铁睫毛。我站了一会儿,后腰上那片空荡荡的平静底下忽然冒出来一点东西——不是什么激烈的跳动,只是一层极薄的麻意,像坐了太久之后腿开始发麻的那种细密针刺感,从腰窝的位置往两侧慢慢扩散,扩散到髋骨就停了。 我转身朝凌霄殿走。 殿内的昏光裹上来的时候,我打了个嗝。不是饱嗝,也不是饿嗝,就是莫名其妙从胸腔里冲上来一口凉气,到嗓子眼的时候自己堵住了,化成一个闷闷的"呃"声卡在喉咙里。我清了清嗓子把它咽下去,然后绕过那些柱子,走到殿内供桌旁边那张矮几前面蹲了下来。 那本收支册子还摊在那儿,翻到我刚才看的那一页。我重新把那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数字一行一行地列着,每一行旁边都有朱批。从那些朱批的笔迹里能看出来一二三的心态变化——前几年的朱批写得还规整,每笔都收了尾;中间那年开始越来越乱,有些批注写到一半就断了,像写字的人突然被什么事打断了;最后半年的朱批干脆只剩几个字,且全是同一种句式:"又欠了。""又没还上。""下个月再说。" 我翻到册子最后几页。最后几页全是空白的,纸张发黄发脆,上面什么字都没有。但倒数第二页的背面,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一道不太一样的痕迹——不是墨水写的,是硬物在纸面上压出来的凹痕。我把册子举起来对着从窗洞漏进来的光侧着看,那凹痕在光底下显出了轮廓。 是两个字的轮廓:等。 等什么? 我翻回那页有朱批的页面,用指腹轻轻摸了摸那些潦草的字迹。纸面被写得凹凸不平的,指尖顺着笔画的走向摸过去,能感觉到一二三写字时候的力道——开头几笔还算轻,到中间越来越重,到最后几笔几乎要把纸戳穿了。他在那些最后几笔里写了同一个词:归墟。 归墟。这个名字反反复复地出现。一本收支册子上出现三回,日记里出现四回,皮纸卷上出现一回,地板上的古画上出现一回,刚才那张烧焦的纸片上出现一回。它像一个刻在所有人喉咙里的暗号,每个人都在提,但没有人解释。 我合上册子,从矮几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后腰上那层麻意忽然变了,变成一阵短促的抽搐,从腰窝的位置抽到右侧肋骨底下,像一根线被人猛地拉了一下。我下意识地弓了弓背,手掌反手按住了后腰那个位置。隔着袍子布料摸到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凸着,像一根细针的针尖从皮肤下面往外顶。 我按着那个位置站了一会儿。那阵抽搐来得快去得也快,三息之后就没动静了。我把手放下来的时候指尖有点发凉,搓了两下才缓过来。 我走到凌霄殿门口,日光迎面扑来,晒得我眯了眯眼。院子里隐约传来赵小胖和钱小瘦的声音,一个在喊"我巡完了东边三排!",另一个在回"我劈了十七根柴!",喊得争先恐后的,隔着半座院子都能听见那股热乎气。 我沿着廊道往后走。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还是那些褪了色的字画,一幅一幅地挂着,墨迹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灰扑扑的黄。我走到耳室门口停了一下,门还是半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我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白眉不在。矮桌上的油灯已经灭了,灯碗里的油烧得见了底,灯捻焦黑地弯在碗壁上。那只空酒壶还在桌上搁着,壶口朝上,壶身上那枝歪脖子梅花在昏光里朦朦胧胧的,像一个模糊的墨团。 我退出来,带上门。 转过身的时候我看到了走廊尽头那扇通往藏书阁的小门开了条缝,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烛光。那光在幽暗的走廊里格外显眼,像一只睁着的暖眼睛。我朝那扇门走过去,走到门外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这一页的字都糊了,看不清是什么。"柳如烟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 "糊了的先放一边,把能认的全抄下来。"周大柱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我推开门。门吱呀一声响,藏书阁里的烛光一下子涌了出来,铺了我半身。柳如烟和周大柱同时抬起头看我。柳如烟手里攥着一支毛笔,笔尖还蘸着墨,墨汁悬在笔尖上颤颤巍巍的,一滴没滴下来。周大柱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旧书,书页上的字迹模糊了大半,他正用一种很笨的办法——拿半透的薄纸覆在书页上,用铅笔沿着还能辨认的笔划描着轮廓。 "掌门?"柳如烟眨了眨大眼珠子,"您咋来了?" "路过。"我走进来,在门内侧的墙边靠了一下。藏书阁不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大小厚薄的书卷册页,有些书脊上写着书名,有些什么字都没有,只有年份和编号。空气里弥漫着陈纸旧墨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潮气,闻着像是走进了一间睡了很多年的老房子。 柳如烟放下毛笔,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指上的墨渍,细声说:"掌门,周师兄在抄那本《北境风土记》的下卷,缺损太厉害了,一页里头能认的字不到三成。他描得可认真了,一笔一笔的,跟绣花似的。" 周大柱没抬头,铅笔还在纸上慢慢地描着。他描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停在原处比划半天才落下去,落下去之后又反复描好几遍,纸面上那些模糊的笔画在他的铅笔尖底下渐渐变清晰,像一条沉在水底的河被慢慢捞了起来。 "周师兄,"我开口,"你描的那些字里,有没有'归墟'这俩字?" 周大柱的铅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我,国字脸被烛光映得半明半暗,浓眉毛微微拧着,想了片刻,说:"有。上卷有一页专门提过,说归墟不在北境,在北境更北。又说那地方不是人住的,是'气流汇聚之处'。这句话字迹还算完整,我就抄下来了。" "气流汇聚之处?"我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后腰上刚刚平复下来的那个位置又隐隐地跳了一下,很轻,像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记。 "对。"周大柱低下头去继续描,嘴里说着,"后面还有半句,但字糊了看不清。原句应该是'气流汇聚之处,凡人不可久居,唯可借其势而不可取其用'。大概是这样。最后几个字不确定。" 借其势而不可取其用。我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后腰上的跳动又跳了一下,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然后停住了。 柳如烟在旁边看着我,大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细声说:"掌门,您腰不舒服?我刚才看您一直按着后腰。" "没有。"我说,"坐久了有点僵。" 她没再追问,只是抿了抿嘴,把那根毛笔重新拿起来蘸了墨,低头在一张新的纸上写了几个字。她写的字跟她的声音一样细,笔画匀匀的,收尾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拿笔拿了好多年的人。 我靠在墙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烛光里两个人埋头抄书的身影。周大柱描字的时候肩膀绷得紧紧的,铅笔在他指间来回移动的速度均匀得像钟摆。柳如烟写字的时候左手扶着纸页的边角,右手执笔,手腕轻摆,笔尖在纸上滑过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 我转身走出了藏书阁。 沿着走廊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从正午的亮白转成了午后微微泛橙的暖黄。日光斜斜地从窗洞里射进来,在走廊的青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亮条,那些亮条交错着铺了一地,像一道道被晒暖了的栅栏。 我走到凌霄殿侧墙根下的时候,听到了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小子。" 那声音沙哑沙哑的,从头顶的房梁上落下来,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醉意,像是说话的人正躺着,舌头被酒泡得有点大。我抬头看,凌霄殿侧墙外伸出一截挑檐,挑檐底下横着一根粗梁,一个人正躺在梁上,一条腿搭着梁面,另一条腿垂下来晃晃悠悠的,白头发在日光里亮晃晃的,像落了一层雪。 白眉。他手里攥着一只新的酒壶,酒壶不大,锡制的,壶面上磕了好几处瘪坑。他仰面躺在梁上,锡酒壶搁在胸口,两只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天,日光从他头顶的瓦缝里漏下来,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跳来跳去。 "白眉长老,"我仰着头喊,"您怎么躺那儿去了?" "凉快。"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然后侧过头,用半睁的眼睛往下瞟了我一眼,"听说沈家那小崽子来过了?" "来过了。" "你应了?" "应了。" 白眉把锡酒壶从胸口拿起来,拧开壶盖抿了一口。他抿酒的时候喉结上下动着,咕咚一声咽下去了,把壶盖重新拧好,搁回胸口,继续仰面躺着。 "三天后,"他说,"掌门战你上。你知道沈千钧是什么修为吗?" "不知道。" "气海境中品。跟你差了三层。他拔剑只要半息,你拔剑可能得好几年。" 日光从瓦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白花花的眉毛上,把那两撇白眉照得几乎透明了。他眯着眼看了会儿天,又开口:"小子,你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 "不改。"我说。 白眉躺在梁上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锡酒壶又拿起来晃了晃,晃出里面还剩大半壶的酒液声响,咕咚咕咚的。他听着那声音,没喝,又放下了。 "那你打算咋打?" 我站在梁底下,日光从挑檐边沿斜着切过来,在我面前的地面上投出一道明暗分界。我的脚尖踩在亮的那一边,上半身站在暗的那一边。 我说:"不知道。但我得想。" 白眉在梁上翻了个身。他翻身的时候梁面嘎吱响了一声,那根粗梁颤了颤,抖下来几粒灰土落在我肩膀上。他从仰躺变成了侧躺,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里的锡酒壶垂在梁边一晃一晃的,像一只吊着的小铃铛。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从梁上望下来,瞳孔深处那两点细光定定地看着我:"你想了一下午了,想出什么了?" "想出那本《北境风土记》里写的一句话——'借其势而不可取其用'。" 白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两撇白眉像是被风吹了一下似的,往上挑了半分又落回去了。 "这句话是说归墟的。"我说,"归墟在北境更北,是气流汇聚之处,凡人不可久居。借其势,不可取其用。那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那把剑,也不是用来拔的,是用来借的。" 白眉没说话。他侧躺在梁上,锡酒壶在他手里悬着,壶面上的瘪坑在日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看着我,嘴角那道若隐若现的弧度又浮出来了一点点,像一片薄云在月亮前面移开了一线。 "你小子,"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清了那么一丁点儿,"是真能想。" "想有什么用?"我说,"想出来还得做。" 白眉把锡酒壶拿起来对着嘴又灌了一口,这次灌得猛了些,有几滴酒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落在梁面上洇开几个深色的湿点子。他把壶盖拧好,重新躺平了,两条胳膊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瓦缝里漏下来的日光。 "做去吧。"他说,"老头我躺这儿给你看着。" 我站了一会儿,日光从我脚尖往前移了两寸,在青砖地上缓缓地爬着。我转了转脖颈,颈椎咔咔响了两声,然后朝凌霄殿正门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步。身后的梁上传来白眉的声音,被酒泡得含含糊糊的,隔着好几丈远飘过来:"小子——那把剑要是真不拔,你用什么打?" 我没回头。 我说:"用手。" 然后我迈过门槛走进了凌霄殿的阴影里。殿内昏暗清凉,七十二根立柱沉默地站着,窗洞里漏进来的日光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又一道细长的亮线,像一只巨大的手在地面上画了几道刻度。 我走到供桌前,把腰间的枯荣剑解了下来。 剑鞘搁在供桌上的那一刻,铁面磕着木面发出一声闷闷的钝响。剑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铁灰色在昏光里看着更沉了,像一块刚冷却下来的铁坯。那两个阴刻的字陷在鞘面上,"枯"和"荣"一左一右地嵌着,笔画里积着厚灰。 我看着它。 它看着天花板。 我伸出右手,食指的指肚贴上了"荣"字最后一撇底下那个凸起。针尖大小的凸起,微微地顶着我的指腹,比第一次摸到它的时候更明显了一点,像是有人在那面铁皮下往里填了什么东西,把那块地方撑鼓了起来。 我用力按了一下。 枯荣剑在供桌上震了一下。整个剑鞘原地弹跳了半寸高,落回桌面的时候咚的一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凌霄殿里来回弹了好几下,被七十二根立柱接住又扔出来,嗡嗡地绕着殿顶转了一圈才散。 殿门外传来赵小胖的声音,远远的,隔着半个院子:"啥响?钱小瘦你听到了没?" 钱小瘦的声音尖尖地应着:"听到了听到了!凌霄殿那边!" "要不要去看看?" "去啥去,掌门在那儿呢!" 脚步声远去了,两个小子跑开的声音在风里碎碎地飘散。 我站在供桌前,右手食指还按在那个凸起上。那凸起在我按下去之后变得更鼓了些,像一粒埋在地下的种子被水泡胀了,正在努力地把自己往地面上拱。 我松开手指。 凸起平复下去,恢复了针尖大小的起伏。 我把剑重新拿起来挂回腰间。剑鞘磕在铁扣上啪嗒一声,那股熟悉的重量重新压住了胯骨边上的骨头,沉甸甸的,稳稳的。我转身朝殿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日光又扑了我一脸,暖洋洋的,晒得人眼皮发沉。 后腰上那个位置在日光里轻轻地跳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 三日后,辰时,迎客坪。 我站在日光底下,把手从剑柄上拿开,掌心空空地朝两边摊了一下,又收了回来,拢进了袖子里。 院子里赵小胖在喊:"柴劈完了还有啥干?谁有新活儿给我?" 钱小瘦在远处回:"巡逻!东边那片还没人巡!" "那是你的!你自己去!" "我劈柴我劈柴!东边归你!" 我听着那两个小子隔着院子来回喊的声,日光在我后脖颈上暖烘烘地照着,腰间的枯荣剑安静地垂着,铁灰色的鞘面在日光里泛着微微的暗光。 我朝后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