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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功勋点套利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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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剑不嗡了,凌霄殿里彻底安静下来。黑暗像一块厚实的棉被压在头顶上,什么声音都传不进来了。我坐在玄铁交椅上,感觉后腰那个重新开始跳动的位置正慢慢地、有节奏地起伏着,跟呼吸差不多的频率。然后那起伏也渐渐下去了,像潮水退到了看不见的地方,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平静。 我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束光从殿门缝里挤进来,正好打在我的眼皮上。我眯着眼睁开一条缝,看到那束光的颜色已经从夜里的银白变成了日间的暖黄,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灰尘颗粒,在光柱里打着旋。门外有脚步声,碎碎的、急急的,像鸡啄米一样朝凌霄殿这边跑过来。 柳如烟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来,闷闷地隔着门板传进来:"掌门!掌门!巳时了!后院槐树底下人都到齐了!张长老让我来催您!" 我揉了揉脸,脸皮上印着玄铁扶手冰凉的花纹印子,左腮帮子上一道一道的,摸上去还有点凹。我用掌心搓了两下,把印子搓平了,站起来的时候腰酸背痛的,玄铁交椅坐了一晚上,骨头缝里全是凉气。 我推开门。日光猛地灌进来,晃得我抬手挡了一下眼睛。柳如烟站在台阶下面两级的位置,仰着那张巴掌大的脸看我,大眼珠子骨碌碌转着,细声说:"掌门,您昨晚上没回卧房睡啊?" "没。"我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咔响了两声,"在殿里坐了一宿。" "您不冷啊?" "冷。"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没出声,转身朝后院的方向跑,碎步子还是鸡啄米那样,两只胳膊甩得不太协调,青衫下摆被风卷起来,露出棉裤裤腿上缝的补丁。我跟在她后面走,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个凌霄殿前的青石铺地照得白晃晃的,昨晚上夜里看见的那些月霜早就化了,地面干干爽爽的,踩上去踏实。 绕过凌霄殿的侧墙,穿过一个月洞门,就到了后院。后院比前殿小得多,但收拾得还算利索,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的,一棵老槐树长在院子正中央,树冠遮了半边天,枝叶间漏下来密密麻麻的碎光斑,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槐树底下蹲了一圈人,十二个弟子加上张铁牛,整整齐齐地围成一个大半圆,每人屁股底下垫着块砖头或者一段木头,都在那儿等着。 李归尘蹲在最前面,手边靠着他那把精铁剑,剑刃在日光里闪着冷白的锋光。他旁边蹲着两个十四五岁的小弟子,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两只眼睛圆鼓鼓的,瘦的那个下巴尖得像颗瓜子。再往后蹲着几个年纪大些的弟子,二十出头到二十五六不等,都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多多少少卷着,露出晒成蜜色的胳膊。 柳如烟跑到槐树底下的时候,她也从墙根那儿拖了半块砖头过来,挤到两个小弟子中间蹲下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仰头看我。 我走到槐树底下那圈人的正中间,蹲下来。蹲下来的那一刻膝盖嘎嘣响了一声,后腰那个位置跟着跳了一下,像在提醒我它还活着。我伸手在地面上扒拉了几下,把落叶和碎石子拨到一边,露出底下平整的青砖面。然后我捡了根枯树枝,在青砖面上画了第一笔。 所有人安静下来。 "今天叫大家来,"我开口说,手里的树枝在青砖上画了个圈,"不练剑。不开会。就聊聊咱们这个门派。" 蹲在后面的那个瘦瓜子下巴的小弟子耳朵动了一下,尖尖的下巴微微抬了抬,细声细气地说:"掌门,聊啥呀?" "聊你们每天在干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十二个弟子的表情就不太一样了。胖眼睛那个挠了挠后脑勺,瘦瓜子下巴那个歪了歪脖子,后面几个年纪大的彼此看了一眼,眉毛挑着,像是在等下文。张铁牛蹲在最边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老树皮一样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神色稍微活了一点点。 我手里的树枝在青砖上拖出一条长线,线的旁边用树枝尖戳了几个小点:"咱们天剑门有十二个人——不算张长老和白眉长老,不算我自己,就是你们十二个。每天你们每个人做的事情,大概分成几类:练剑、巡逻、扫洒、劈柴、挑水、修屋顶、补窗纸、做饭、喂鸡、抄书、整理卷宗,还有发呆。" 瘦瓜子下巴那个"噗"地笑了一声,赶紧用手捂住了嘴。胖眼睛的也跟着咧嘴笑了笑,嘴角咧得圆圆的。 "以前你们做这些事,"我用树枝在那些小点外面画了个大圈,把整个图案围了起来,"全靠自觉。谁勤快谁多干,谁犯懒谁少干。干多干少没有区别,反正每个月月钱一样,吃饭一样,挨训也一样。" 蹲在后面的一个年纪大些的弟子——二十三四岁,国字脸,眉毛浓但不凶——开口接了一句:"掌门,您是说咱们以后按劳分月钱?" "不按劳。"我说。 国字脸弟子眨了下眼,浓眉毛皱起来。 "按'功勋'。"我用树枝在圈出来的大图案里画了几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填了个符号。"我把门派所有事务分成三类:第一类叫'基础事务',扫院子、劈柴、挑水、补窗纸这类,做了就有功勋,做得多功勋多。第二类叫'专项事务',巡逻、抄书、修兵器、研究剑谱这些,需要技术含量的,功勋比基础事务多两倍。第三类叫'攻坚事务'——就是那种大家都不想干、或者干不了的事。" 蹲在人群里的李归尘终于开口了,声音沉沉的:"掌门,攻坚事务有啥?" "比如说去跟凌云阁的人打交道。"我说。 他闭上嘴,嘴角那道疤抽了一下。 "你们干了这些事,攒了功勋之后——"我把树枝尖在地上戳了几个点,"功勋可以换东西。换休沐、换月钱、换兵器、换藏书阁里原本不让你们看的书,甚至换我陪你们练剑。" 胖眼睛的突然举手:"掌门!换您陪练剑?您不是……"他话说了一半,旁边的瘦瓜子下巴用手肘顶了他一下,他猛地闭嘴了,但后半截话已经飘出来了——"您不是拔不出来剑吗?" 整个槐树底下安静了一瞬。日光照在十二个人的脸上,表情不一。国字脸那个低下了头看着地面,后面几个年纪大的互相看了一眼又错开目光。柳如烟的大眼珠子骨碌转了两圈,抿着嘴没出声。张铁牛还是那副老树皮的样子,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李归尘偏过头瞪了胖眼睛那小子一眼。那眼神不算凶,但很硬,硬得胖眼睛缩了缩脖子,下巴往胸骨里埋了半寸。 我把树枝在手里转了个圈,说:"拔不出来剑跟陪练剑是两回事。你们练的是剑招、身法、步眼、发力,我用眼力陪你们拆招,用嘴给你们讲道理。谁规定陪练剑的一定要能把剑拔出来?" 胖眼睛抬起脸,圆眼珠子愣愣地看了我两息,然后慢慢地眨了一下。 蹲在他旁边的瘦瓜子下巴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像……也没人规定这个。" 国字脸那个重新抬起头来,浓眉毛拧着像是还在琢磨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好说是笑还是什么,总之比刚才松弛了一些。后面几个年纪大的弟子互相看了看,眼色里那点儿迟疑在慢慢融开,像春天河面上的冰从边角开始化。 "功勋怎么记?"国字脸问。 我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昨晚上从书房案桌上翻到的——一块巴掌大的木牌,边角磨得溜光,正面刻着"任务积分"三个字,背面画了十二条横线,每条横线旁边可以填数字。我把它举起来在日光里晃了晃,木牌在光里泛着温润的棕黄色,像一块被手汗盘了很久的老物件。 "这个。"我说,"每个人领一块类似的牌子,每天干了什么事、干了多少、值多少功勋,自己记。月底统算,按功勋总值发月钱和额外奖励。" 胖眼睛的眉毛抬起来快飞到额头上去了:"自己记?那要是有人瞎写呢?" 我看着他:"你叫啥?" "我……我叫赵小胖。" "赵小胖,你是练剑的还是管账的?" 他愣了一下:"练……练剑的。" "那你觉得你有空琢磨怎么瞎写功勋的时候,别人在干什么?" 赵小胖的圆眼珠子转了两圈,腮帮子鼓了鼓,没声了。 我转头看向旁边那个瘦瓜子下巴:"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钱小瘦。"细声细气的,下巴尖得能戳破纸。 "你觉得呢?" 钱小瘦歪了歪脖子,想了想,细声说:"我觉得……瞎写没啥用。因为一共就咱们这几个人,谁干了啥大伙儿都看在眼里呢。您说是吧掌门?" 我冲他点了下头,然后站起来,把树枝搁在地上。蹲了这么久腿又麻了,脚底板像踩着一排针,我忍着没龇牙,在日光里把身子站直了。 "好。规矩说完了。现在有谁要第一个领任务的?"我扫了一圈蹲着的人。十二张脸,十二双眼睛,日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每一张脸上洒了斑驳的碎影。那些碎影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像是给每一张脸都戴了一副流动的面具。 沉默了三息。 然后蹲在最边上的张铁牛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地落在槐树底下:"掌门,扫院子也算功勋?" 我看着他。 他蹲在那儿,脊背微微佝偻着,两只粗笨的手搭在膝盖上,那双手上布满了沟壑纵横的老茧和冻裂的口子。他的眼睛看着我,日光漏在他的脸上,把那些褶子照得清清楚楚的。 "算。"我说。 张铁牛点了点头,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是咔咔响了两声,但他站直之后,那个佝偻的脊背挺了挺,整个人高了半寸。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来接我手里那块木牌,指头接过去的时候蹭到了我的掌心,粗粝粝的,像砂纸。 "那我先扫后院。"他说,"扫完了来找您记账。" 他转身朝后院的墙根走去,墙根底下靠着一把竹扫帚,枝条扎得紧实,柄上磨得发亮。他弯腰去拿扫帚的时候,后背上那块旧袍子的补丁在日光里翻了一下,针脚歪歪扭扭的,补丁的边缘起了毛边。他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竹扫帚的青砖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平缓而有节奏,像一个人在用最朴素的动作回应着什么。 槐树底下蹲着的十二个人看着张铁牛扫地的背影。日光把那个背影拉得不算长,但也足够让他们看见那道微微伛偻的脊背和那件灰扑扑的旧袍子。 国字脸那个站了起来。他把蹲着时膝盖上沾的灰拍了两下,走到我面前:"掌门,专项事务里那个……'抄书',是抄什么书?" "藏书阁里的书,缺页的、破损的、字迹模糊的,重新抄录装订。一本按页数计功勋,抄完之后校对无误再另外加。" 国字脸点了下头:"那我干这个。我叫周大柱。" 他把名字报上来的时候,我从他眼神里读到一点东西。那点东西不大,但确实在那儿——像一面蒙了灰的铜镜被人用手指抹了一道,露出一小片能照见人影的镜面。他转身朝侧廊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袍子的后摆在他脚后跟上方一荡一荡的。 蹲着的钱小瘦和赵小胖对视了一眼。赵小胖的圆眼珠子往左边斜了斜,钱小瘦的尖下巴往右边歪了歪,俩人不知交流了什么,然后同时站起来,争先恐后地跑到我面前。 "掌门,我来领巡逻!"赵小胖喊。 "掌门,我领劈柴!"钱小瘦尖着嗓子跟上。 "你劈得动柴吗你?"赵小胖低头看他。 "你巡得了逻吗你?"钱小瘦仰头回敬。 "走开别跟我抢!" "是你别跟我抢!" 俩人挤在我面前,肩膀顶着肩膀,谁也不让谁。日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他们俩的头顶上,照得他们脑袋顶上的头发毛茸茸的。后面几个年纪大的弟子看着这场面,有人嘴角开始往上翘了,有人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往这边走,还有人正在跟旁边的同门低低地商量"你要哪个我选哪个别重了"。 柳如烟还蹲在原位没动。她的大眼珠子在我和那些陆续站起来走过来的弟子之间来回转着,两只手还撑在膝盖上,腕子上的红绳和木头珠子在日光里一晃一晃的。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细声说了句:"掌门,那个……我就管藏书阁。抄书校对我能搭把手。给功勋不?" "给。" 她嘴角抿了一下,那抿的弧度很小,但她眼珠子转得快了两圈,像两只黑琉璃珠子在日光里闪了一下。 院子里的沙沙声还在继续。张铁牛从后院那头扫到这头,竹扫帚划过青砖地的声音平稳得像心跳。他扫过的地方,落叶和碎石子被归拢成一小堆一小堆,等着人来收了倒掉。日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脊背上、补丁上、白发上,那些碎光斑随着风一晃一晃的,像是在他的背上画着什么看不清楚的符号。 我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十二个弟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有人蹲在地上拿树枝学我画的那个图,有人凑在一起争谁先领哪个任务,有人靠在廊柱上抱臂站着笑看别人闹。赵小胖和钱小瘦还在为巡逻和劈柴的事争着,赵小胖的圆脸涨得有点红,钱小瘦的尖下巴翘得老高,俩人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李归尘还蹲在原地没动。他手边那把精铁剑插在青砖缝里,剑身笔直地立着,日光从剑脊上滑过去,拖出一道细长的锋光。他抬头看着我,墨虫眉毛松松地拧着,嘴角那道疤在日光里泛着极浅的粉色。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跟他并排蹲着。槐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响着,漏下来的光斑在我和他之间跳跃。后腰上那个位置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节奏比刚才急了一点。 "你怎么不去领任务?"我问。 "我等会儿去。"他说,"掌门,您那个'攻坚事务'——跟凌云阁打交道那个——算多少功勋?" "还没定。你想去?" "不想。"他说。然后他顿了一下,"但如果您让我去,我就去。" 我偏头看他。他的脸侧对着我,那道疤从耳根拖到嘴角,在日光里看着不像疤,更像一条长在脸上的浅色纹路。他目视前方,看着院子里那些忙碌的弟子们,嘴角微微平着,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后腰上那个跳动的位置又急了一拍。 "归尘,"我说,"你昨晚上劈木桩劈到了什么时辰?" "寅时三刻。" "劈了多少下?" "三千七百下。" "比去年多了两百下。"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日光落在他眼睛里,黑亮的瞳孔里映着槐树叶子碎碎的影子,那两点光在他眼底晃了一下。 "你记得。"他说。 我说:"记得。" 他又转回头去,不再说话了。但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拔起插在砖缝里的剑,把剑横放在膝盖上,指腹沿着剑脊从剑格一直滑到剑尖,慢慢滑了一遍。那道疤在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院子里的沙沙声还在继续。张铁牛扫到了院子的东南角,正弯腰把一堆落叶拢进簸箕里。赵小胖和钱小瘦终于分好了工,一个往山门方向跑着去巡逻,一个朝柴房方向跑着去劈柴。周大柱已经进了侧廊,推开藏书阁的门走了进去。柳如烟跟在他后面,细碎的步子踩着青砖地面,一晃一晃地追了过去。 日光渐渐升高了,老槐树的影子从院子西边挪到了东边,十二个弟子各自散开去做他们领的活儿。凌霄殿的屋檐在日头底下泛着灰扑扑的光,七十二根立柱站在殿内影影绰绰的,像沉默的观众。 我蹲在槐树底下,看着这一切,后腰上的跳动慢慢地平复下来,从急促到舒缓,最后变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温热贴在那里,像一只手掌覆在上面,掌心透着暖意。 李归尘坐在我旁边,把剑横在膝盖上,指腹还在剑脊上慢慢地滑着。日光穿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我们之间,那些碎光斑跳个不停,跟心跳一个频率。 院子东南角传来张铁牛收拢落叶的沙沙声。那声音匀匀的、稳稳的,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他做了半辈子的事情,不着急,不抱怨,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扫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枯荣剑。 铁灰色的鞘面在日光里泛着微微的暗光。那两个阴刻的字——枯、荣——嵌在鞘面上,深深的笔画里积着灰,一动不动。 但"枯"字的第一横边缘,那道淡绿色的痕又浮出来了。比昨晚上浅,像隔了一层薄纱,若隐若现的。 我盯着它看了两息,然后它自己褪下去了。 李归尘在旁边问:"掌门,您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我说,"晒会儿太阳。" 他没再多问,把他的剑从膝盖上拿起来,站起身朝练功场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迈得大,脊背挺得直,那把精铁剑握在他手里稳稳的,剑尖微微指向地面,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后腰上那只温热的手掌——如果那真的是一只手掌的话——收了回去。皮肤底下重新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缕极细的暖意贴着腰窝,像有人把一根蜡烛的余温轻轻地按在那里,然后松开了手。 我站起来,拍了拍蹲麻了的两条腿,朝凌霄殿的方向走去。 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