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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掌门的人设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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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偏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让午后的日光把后背晒暖了。后腰上那根细流还在循环着,一圈一圈地从腰窝升到头顶再落回来,像一条闭合的河在一个看不见的河道里缓缓流淌。我伸手摁了一下那个位置,手指隔着袍子布料摸到皮肤底下微微的温热,跟之前那种偶尔跳一下的感觉不同,它现在是持续地在那里,像是有人在我后腰那儿生了盆炭火,不大旺,但稳当。 我朝练功场走去。练功场在凌霄殿和柴房之间的一块空地上,青砖铺地,三面围着矮墙,东面墙根底下立着五根木桩,每根桩面上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深浅不一的凹槽纵横交错,最粗的那根桩子正面已经劈出了一道两指宽的深沟,沟底露出被剑锋反复切削后形成的细密木丝。 赵小胖已经到了。他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握着他那把普通的铁剑——剑身窄窄的,二指宽,刃口有几处卷了边,护手上的漆掉得七七八八的。他看到我走进来,赶紧把剑竖起来行了个不甚标准的礼,剑尖晃了晃,差点戳到自己肩膀。 "掌门!"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按不住的兴奋,"您来了!" "你刚才说想练几招,"我走到场边站定,把袍子下摆撩起来别进腰带里,活动了一下手腕,"练什么?" 赵小胖挠了挠后脑勺,圆脸盘上那层薄薄的汗在日光里亮晶晶的,想了想说:"那个……掌门,我练剑三年了,基础剑法十二式都会,就是最后一式'回风'我总是使不利索。出剑之后收不回来,收回来的时候肩膀就会僵住,要顿一下才能出下一剑。" "你使一遍给我看。" 赵小胖点了下头,退开几步站好,深吸了一口气。他握剑的姿势规规矩矩的,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右膝微屈,左腿略直,腰腹收紧,两肩放松。他做了个起手式,然后第一剑刺出去——剑锋破空带着一声清亮的嗡鸣,第二剑横削,第三剑上撩,前三剑走得干净利落,手腕和腰部的配合虽然算不上多精妙,但胜在扎实不虚浮。第四剑开始变招,他连续出了四个斜劈,每一剑的角度都比前一剑偏了半分,到第八剑的时候剑路已经斜得厉害,剑尖擦着地面带起一小串火星。第九剑他做了个翻身回削的动作,那一剑削出去之后他的右肩明显往上耸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停在那里顿了整整一息,剑尖垂在地面上方三寸处微微颤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回风,"他说,喘着气收了剑,"就是这儿。使完之后肩膀僵得动不了。要缓一息才能继续。" 我走过去,在他刚才站的位置蹲下来看了看地面上那道被剑尖擦出来的白痕。白痕的走向从高到低,从一个陡峭的角度斜切下去,切到底的时候痕迹突然断了,在断点前方半步的位置才重新续上,像是出剑的人在中途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 "你这招回风,"我站起来,看着赵小胖的肩膀,"发力点不对。你刚才用到第九剑的时候,力从腰走,但到肩膀的时候你把它截住了。你把力停在了肩关节的位置,所以回剑的时候肩关节承受了所有的反向力,自然就僵了。" 赵小胖眨了眨圆眼珠子:"那……那力应该停哪?" "不停。"我说,"让力顺着走,从腰到肩,从肩到肘,从肘到腕,再从腕回到腰,画个圈。你把力停在肩膀上,就像把一条河堵住了一截。你得让它流过去。" 赵小胖愣了两息。他站在原地想了想,重新摆好起手式,又从头使了一遍那套剑法。前八剑跟刚才差不多,到第九剑的时候他明显地绷了一下肩膀试图调整,但调整没到位,肩膀还是耸了一下,又顿住了。 "再来。"我说。 他又使了一遍。这次第九剑的时候他在肩膀位置的停顿比刚才短了半息,但剑尖落地的时候还是颤了两颤才稳住。他喘着粗气看着我,额头上汗珠往下淌,顺着腮帮子流到下巴尖上滴落在青砖地上。 "再来。"我说。 他又使了一遍。这回第九剑之后肩膀的停顿缩到了一息之内,虽然剑尖还是垂在地上顿了一下,但整个动作的连贯性比刚才流畅了不少。他收剑站直的时候胸膛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但嘴角已经咧开了半边。 "掌门!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流过去的感觉!"他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下,手腕在空气中画了个圈,"就是从这儿到这儿——"他指了指腰又指了指肩膀再指了指手腕,"——再到这儿——"他手肘一弯,手掌朝下做了个回带的动作,"回流回去!以前我从来不知道力还能流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圆脸盘上的表情像发现了一个新世界,眼睛亮得跟两颗刚擦过的黑琉璃珠子似的。他攥着剑在原地跺了两下脚,像是浑身的力气不知道怎么使,最后转身又朝着木桩劈了几下,每一剑都收了回来,肩膀没有再僵过。 我靠在矮墙边上看着他劈了十来剑,直到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缓下来,他才停手转过身来看着我,嘴角咧得大大的,汗珠子挂在鼻尖上亮晶晶的。 "掌门,"他说,"您太厉害了!您自己不用拔剑,可您看人出剑一眼就知道毛病在哪!"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以前的师父还厉害。" "你以前的师父是谁?" "张长老啊。"他说,"张长老教了我两年基础剑法。后来他膝盖不行了,蹲不下去,就让我自己练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日头微微偏西了,赵小胖又缠着我看了他两遍"回风"的改良版,直到确认每一遍都没有再卡顿才心满意足地收剑。他收剑的时候动作利落了不少,肩膀松松的,整个人看起来比下午那会儿舒展了半截。 "行了,"我说,"你今天的陪练功勋记上了。回去歇着吧。" "好嘞!"他应了一声,攥着剑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句,"掌门!明天还能练不?"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嘿嘿笑了一声,转身跑走了。肉墩墩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一晃一晃的,袍子下摆拍打着小腿肚,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了。 我站在练功场边没有马上走。五根木桩立在墙根底下,每一根上面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剑痕,最粗的那根正面的深沟里嵌着几粒木屑,在日光里泛着干枯的浅黄色。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根木桩,指腹贴着那些被剑锋反复切削过的表面,木面上的纹路已经被劈得模糊了,摸上去粗粗拉拉的。 后腰上那条细流在这时候微微加快了一点速度。不明显,但我能感觉到它从腰窝升到头顶的那一段比之前快了一线,像一只原本在慢走的人突然把步子迈大了半步。我转过身来面对着练功场中央的空地,青砖地面上印着赵小胖练剑时留下的白痕和脚印,交交错错的像一幅潦草的画。 我站到场地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做了个起手式——跟赵小胖刚才做的那个一模一样。我的右手虚握成剑诀,手臂从腰间推出去,沿着空气的路径画了一道弧。 没有剑。我手里什么也没有。 但我做了一个横削的动作,右手从右侧向左侧划出去,小臂绷直,手腕在动作的终点微微拧了一下。在我做这个动作的同一瞬间,腰间的枯荣剑在鞘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那嗡鸣不像之前那样温和,它带着一点回应般的颤动,像是有人听到了我说话正在回答。 我停住动作,低头看着腰间的剑。铁灰色的鞘面在日光里干干净净的,什么异常都没有,但我的指尖能感觉到——那个"荣"字最后一撇底下的凸起,在我做完那个横削的动作之后,鼓得更明显了一些。 我又做了一遍同一个动作。横削,拧腕,收臂。剑鞘里又嗡了一声,这次比刚才略响了一丁点,像是一根弦被拨动后余震的时间变长了。 后腰上那条细流在我做第三遍的时候跟上了节奏。它从腰窝升起的速度跟我手臂推出去的速度同步了,就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从我的后腰出发,穿过肩膀,沿着右臂一直延伸到指尖,在我手腕拧动的那一瞬间在我指尖上弹了一下。 那一下弹得极轻,像有人在我的指腹上吹了一口气。 我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指尖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痕迹、连一点温热都没有。但我能确定那一下不是幻觉,因为我后腰上的细流在那之后放慢了速度,像是在等着我下一个动作。 我站在练功场中央,日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长又扁。矮墙上的草影被风摇着,一晃一晃的。我又做了一遍那个横削的动作——这一次我没有收臂,而是把手臂保持在外展的位置停了两息。剑鞘里没有嗡鸣,指尖也没有被弹的那一下。 我松开手,垂下手臂。 "要借。"我低声说,"不能取。" 上代掌门手稿里那句"借其势而不可取其用"在这时候重新浮了上来。我刚才那个动作——横削、拧腕——它触动了什么,但我收臂收回来的那一刻又把那个触动掐断了。因为我把"取"的意图放在了"借"的前面。我在想着怎么用,而不是怎么接。 赵小胖刚才练剑的时候,我告诉他力要流过去不能停在肩膀上。他自己试了第三遍就找到了感觉,因为他的身体记住了"流"的路径。而我刚才做的动作里没有"流"的路径,只有一个"打"的意图。 我站在练功场上想了很久。日头慢慢从西斜变成了偏西,光线从暖黄变成了橘红,影子越拉越长。矮墙上的草影被风吹得往东边倒过去,跟地面的影子连成一片碎碎的暗纹。 我重新抬起右手。这一次我没有做横削的动作,也没有拧手腕,我只是把右手平举在身前,掌心朝上,五指松开,像托着一只空碗。 "接。"我说了一句。 后腰上的细流猛地快了起来。那速度比我之前感受到的任何一次都快,像有人打开了一道闸门,水流从腰窝涌上来,沿着脊柱往上蹿,蹿到肩膀的时候分成了两股,一股往左臂去,一股往右臂来。右边的这一股沿着我的右肩、上臂、肘弯、前臂一直流到掌心。我的掌心在那个瞬间感觉到一阵实实在在的温热,那温度不烫,像有人往我手心放了一只刚出笼的馒头,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那股蒸腾上来的热气。 我保持着右手平举的姿势没有动。掌心的温热在持续了大约三息之后慢慢退了下去,从掌心退到手肘,从手肘退到肩膀,最后退回了腰窝的位置。细流的速度也跟着慢下来,恢复了之前那种缓缓循环的节奏。 我把右手放下来。掌心什么都没有,但我看它的时候,日落的橘光从西面照过来落在我的手掌上,把掌纹照得清清楚楚的,一条一条的浅沟纵横交错地铺满了掌心。 那些掌纹里有一道不太一样的。一道极浅的绿线,从掌心的正中间向无名指的方向延伸出去,在无名指指根的位置淡成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痕迹。那道绿线细得几乎看不见,但在我盯着它看了三息之后,它自己慢慢褪了下去,像融化了似的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掌纹的沟壑间。 我攥了攥拳。指节咔咔响了两声,掌心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我接住了。哪怕只有那一瞬间——三息——我确实接住了一点点东西。它从剑鞘里出来,流过我的身体,在我掌心停了一下,然后流回去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落到了西边山尖的位置,橘红的光铺了满地,把青砖地染成了暖融融的橙黄色。练功场东面那五根木桩的影子拖着老长老长地躺在地上,像五根睡着了的墨条。 我转身往回走。走出练功场的时候月洞门那边站了一个人,靠着门框,一只手搭在门楣上,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精铁剑。李归尘站在那儿看着我,墨虫眉毛松松地拧着,嘴角那道疤在日落的橘光里泛着淡色的暖光。 "掌门。"他说,"您刚才在练功场站了快半个时辰。" "嗯。" "您没拔剑。" "嗯。" 他沉默了一下,从门框上直起身,朝我走了两步,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日落的橘光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暖边,他攥着精铁剑的手指松了松又紧了紧,那道疤在他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掌门,"他说,"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我看着他。 "您想好用哪只手打了吗?" 我举起右手,掌心朝上摊开给他看。日落的橘光落在我的掌心上,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李归尘低头看了一眼,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您手上,"他说,"有什么东西。我看不太清。" 我收回手,攥了攥拳。"明天你就看清了。" 他看着我,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下头。那道疤在他嘴角往上牵了极轻极轻的弧度,他转身走了。他的步子迈得大,靴底踩在青砖地上沉稳有力,一步一步地穿过月洞门,消失在侧廊拐角的阴影里。 我站在练功场外面,日落的橘光从西边漫过来盖住了整个院子。腰间的枯荣剑在鞘里安安静静的,铁灰色的鞘面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暖红。我抬手摸了摸剑柄,麻绳柄面粗粝的触感贴着掌心,从柄面底下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温热。 我说:"明天。" 剑鞘里没有响。但后腰上那条细流在我说话的时候极轻地跳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就收住了。 我放下手,朝偏院走去。 日光从橘红渐渐变成了灰紫,晚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山林夜晚来临前特有的凉意。院墙根下的草丛里响起了第一声虫鸣,细细的、拖长了尾巴的,像一根线被拉长了之后还没断。 我推开偏院卧房的门走了进去,屋内正在暗下来,方桌上那本上代掌门的手稿还摊开着,晚风从窗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纸页沙沙地响。我走过去把那本手稿合上,在桌沿上顿了片刻。 后腰上那条细流还在循环,不快不慢的,像一条暗河在地下流动。窗外的天色从灰紫变成了墨蓝,第一颗星子在北边岩壁的上方亮了起来,冷白冷白的。 我坐到了床沿上,把腰间的枯荣剑解下来搁在枕边。剑鞘贴着枕头布面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铁灰色的鞘面在暗光里沉沉的,像一块睡着了的老铁。我躺下去,面朝窗户的方向,透过窗纸破洞看着外面墨蓝的天幕和那颗孤零零的星星。 明天。辰时。迎客坪。 我把右手平放在枕边,掌心朝上,五指微张。暗光里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掌心里残留着一点点热意,像是那只刚出笼的馒头已经凉了大半,但余温还在。 后腰上的细流在黑暗里慢慢地转着圈,一圈一圈的,像一条没有边界的河在无人的夜里独自流淌。 我闭上眼,心里想着那个"接"字。接住,流过去,放回去。三步。明早再把这三步走一遍,然后上迎客坪。 窗外的虫鸣声还在响着,细细的,拖长了尾巴,像是谁在地上拉着一条看不见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