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比前半夜冷了至少四五度，陈默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能感觉到冷气从裤管底下钻上来，顺着小腿的皮肤往上爬。他把外套拉链又往上提了一截，下巴缩进竖起的衣领里。脚步没有停顿，保持着一种匀速的、不急不躁的节奏，像一个人深夜散步时踩出来的那种频率。 他绕了两条街，穿过一个二十四小时亮着灯却空无一人的加油站，拐进一条种着老槐树的居民巷。巷子里的路灯被茂密的枝叶遮了大半，光线零碎地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随风晃动的光点。他走到巷子中段左侧那栋单元楼前停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暗的。林溪的出租屋。 他摸出手机，打开和林溪的对话框，发了第二条消息："我在你楼下。五分钟。"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单元楼门口的墙边，侧身避开了路灯直射的光线。墙壁的瓷砖是凉的，贴在他后背的肩胛骨上，那股凉意隔着外套渗进皮肤。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垂着眼，像是睡着了，但耳朵在听着周围的动静。 四分钟三十秒后，单元门的门禁响了一声，门开了。林溪站在门内，穿着一件长到膝盖的灰色羽绒服，头发披散着，眼底有两道没睡好的青痕。她看了一眼陈默，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上来。" 她转身朝楼梯走去，脚步很快，拖鞋底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陈默跟在她身后上楼，一步两级，保持着大约三级台阶的间距。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处灭了一次，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昏黄的暖光把他和前方林溪的背影同时拢进去。 林溪用钥匙打开五楼右侧那间屋子的门，侧身让他进去。他跨过门槛的时候注意到门框内侧的锁舌附近有一圈细微的磨损痕迹，和诊室暗锁上的那种划痕几乎一样。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走进房间。 屋子不大，比他想象中还要小一些。一张单人床靠着北墙，被子堆在床尾，枕头歪着，上面有几道压痕。书桌在南面，台灯亮着，桌面上摊着笔记本、打印资料、一张放大的照片。那照片他认得，是槐荫巷铁皮门的监控截图。他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 林溪把门关上，转过身。她站在门和床之间的窄道上，距离他不到两步远。她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下巴微微抬起来一些。 "你看到了？"她问。 陈默站在书桌旁边，手掌撑在桌沿上。他感觉到桌面上那摞打印资料边角硬挺的A4纸硌着他的掌心。"你说的'看见女孩'那件事。苏晚看见什么了？" 林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撑着床沿，身体微微前倾。"晚上十点多的样子，苏晚在刷牙。我当时在客厅看电视。她突然从卫生间里冲出来，嘴里还有牙膏沫，半边嘴是白的，半边嘴是红的——她嘴唇内侧被自己咬破了。她抓着我说'她在浴室镜子里。她在镜子里看着我笑。'" 陈默的掌心和桌沿之间压得更紧了，指腹在桌面边缘上碾了一下。 "什么样的笑？"他的声音很低。 林溪抬起手做了个手势，双手食指分别抵在自己嘴角两侧，然后缓慢地向两边拉开。"像这样。很大，很夸张，嘴角几乎碰到耳朵了。但她跟我说的时候她已经不笑了，那个笑容在镜子里，不在她脸上。她说她就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那个女孩对她笑，那个女孩的脸——"林溪的声音在这一句低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喉咙里卡了一拍，"那个女孩的脸跟她的脸一模一样，但表情完全不同。是林悦的表情。" 陈默从桌沿上直起身。他走到窗边，侧身站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手指隔着布料碰触到那把银钥匙的轮廓。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他透过那道缝能看见对面楼的灰色墙面和一些发亮的窗户，有些窗户里有人影在走动，有些已经暗了。 "你把苏晚送回去了？"他问。 "我陪了她两个小时，她睡着了我才走的。她睡着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林溪的声音顿了一下，"她说'林悦想回来'。" 房间里的静默持续了大约三四秒。窗外的远处传来一声不知道什么车经过的声音，低沉的引擎声滚过又消散了。 陈默转过身，面对着林溪。台灯的光打在他的右半边脸上，照出了他眉心那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竖纹。"苏晚说的'想回来'——她是说林悦想回到她自己的身体里，还是说那个女孩的情绪想占据苏晚的身体？" 林溪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桌面上那叠打印资料拿起来翻到其中一页，递给陈默。"我今天白天去市图书馆查了旧报纸，这是十年前那篇关于周明远被除名的报道的完整版。我找人从微缩胶片里翻印出来的。" 陈默接过来。纸页是复印的，边角有些发毛，油墨质量不好，有些字迹模糊不清。他借着台灯的光看了几行，目光在中间一段停住了。 那段报道写的是："涉案的十七例手术患者中，有九例术后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表情系统紊乱'，症状表现为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做出非自主表情。其中三例患者在术后三个月内因'严重精神症状'被送入精神科住院治疗。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称，患者在发作时报告'感觉到另一个人在用自己的脸笑'。" 陈默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松开。他能感觉到纸面上复印墨粉的细微凸起，那种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自己手术记录单上的字迹。 "你翻印这份东西的时候，有人注意到你吗？"他问。 林溪摇了摇头。"图书馆档案室下午几乎没人。但——"她顿了一下，从书桌抽屉里取出手机，解锁，翻出短信界面给他看，"从图书馆出来之后，我又收到了一条消息。" 陈默接过手机。屏幕上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翻的那页纸，第12版左下角第二段，有一个名字被印刷厂改过。原名是：方志远。" 陈默把手机还给林溪。他的手指在收回来的那一刻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方志远是我的转诊医生。苏晚就是他介绍给我的。" 林溪接过手机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陈默的手背。她感觉到他的皮肤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拿出来的物件，指关节上的皮肤干涩而略微粗糙。 "方志远和你那个导师的实验有关系？"她问。 "009号皮源的对接人是他。老赵的渠道也是他介绍的。他今天半夜挂了我的电话。" 林溪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俯低。台灯的光从她侧面照过来，把她左边面颊上那道疤照得格外清晰。她盯着陈默的眼睛，瞳孔在光线里微微扩张。"你现在跟谁合作？" 陈默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她面颊上那道疤，在台灯暖光下边缘模糊，像一小块褪了色的记号。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我跟周明远见过面了。他把十年实验的原始记录给了我一份。047号皮源的供体样本我也已经做了比对。两张皮的结晶蛋白簇完全一致。" "所以林悦的脸在苏晚脸上，"林溪的声音平稳，但握着桌沿的指节发白了，"那个结晶蛋白簇就是你说的'皮层记忆'。它让林悦的笑活在苏晚的脸上。" 陈默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陈默，"林溪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是气音在说话，"你有没有办法让那个东西停下来？苏晚说她想回来。如果那个东西真的占据了苏晚的身体，林悦的回来说到底是那个笑的回放——" "还是某种别的东西。"陈默把这句话接完了。 林溪的后背在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绷直了。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被羽绒服布料撑起来的褶皱。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腹来回摩挲着衣服表面那个白色的拉链头。 "我明天陪苏晚去你诊所。"她说。 陈默点头。"上午十点。"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侧过身，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下巴，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来。"林溪。你门框锁舌边上那道划痕，是新出的。你注意一点。" 林溪的手从拉链头上移开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问。她只是低声说了句"知道了"。陈默推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随即亮起，把他下楼梯时逐渐降低的身影一层一层地吞进昏黄的灯光里。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着，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林溪站在门口，扶着门框，低头看了一眼锁舌旁边的金属片。 那道划痕很浅，像针尖刮过去留下的，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她看着它，后背一阵发紧，像有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脊柱爬了上去。她把门关上，反锁，把安全链也挂上了，链子在金属滑槽里滑动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嗒。 她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陈默发来的那条消息记录。"我见过。"三个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开陈默的通讯录头像，在备注栏里把"陈默医生"改成了"陈默"。然后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拉开抽屉，把那支录音笔拿出来，按了一下回放键。喇叭里传出她自己的声音，压低了的、有些沙哑的，在深夜出租屋的空气里飘了一圈。 "三月二十四号，晚。槐荫巷十七号……" 她听了一遍，按下停止键，把录音笔放回抽屉里，关上了抽屉。抽屉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口很浅的箱子被盖上了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