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诊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他把车停在后巷那个常年没人用的车位里,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把外套内侧那支塑料管抽出来看了一眼。管体在车内阅读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泽,封口膜缠得很紧,边缘整齐得像用尺子裁过。他把塑料管重新放回内侧口袋,拉链拉好,推开车门下车。 后巷很暗,只有诊所后门上方那盏感应灯在他走近的时候亮起来,白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眼眶下方的阴影拉得深了一截。他从钥匙串上找到后门的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门轴没有出声,是他上个月刚上过油。他侧身进门,反手把门带上,感应灯在身后灭掉了,走廊里只剩下墙壁上那排应急指示灯渗出来的微弱的绿光。 他没有开走廊灯。他沿着墙摸到书房的门口,推门进去,关上门,才伸手按下了台灯的开关。暖黄色的光在桌面上圈出一个圆,把摆在上面的文件、笔筒、显微镜的基座照得轮廓清晰。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把口袋里的塑料管取出来,放在台灯光圈的正中央。 他没有立刻动那支管。他先是拉开右手边最下面的抽屉,摸出那把银色小钥匙,然后侧身弯腰,把钥匙插进书桌右侧的暗锁里。锁芯转动的时候有些涩,比上次开的时候更涩了。他拔出钥匙,凑到台灯下,用拇指指腹贴着锁孔的边缘慢慢摩挲了一圈。 他的手指停住了。 锁孔外缘的金属面上多了一道划痕。那道痕很浅,像是某种尖锐的薄片顺着锁孔边缘刮了一下,留下一条宽度不到一毫米的亮线。新鲜划痕的金属底色和周围氧化发暗的表面之间形成了清晰的对比。他的指腹按在那道划痕上,感觉到微微的凸起,像皮肤上一道刚愈合的细疤。 有人开过这把锁。就在最近。那人用的不是钥匙,用的是一把极薄的金属片,顺着锁舌的卡槽插进去硬拨开的。手法很熟练,锁芯内部没有损坏,只有外缘留下了那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痕迹。 陈默把钥匙放回抽屉里,没有锁上暗格,只是把抽屉虚掩着。他坐下来,把台灯的角度调低了一些,让光更集中地打在桌面上那支塑料管上。他从文具架上取下一把解剖剪,刀口在灯光下反了一道光。他用剪刀尖挑开封口膜的边缘,一圈一圈地拆开,动作很慢,像在做一台精细的手术。封口膜拆到最后半圈的时候,塑料管盖子露了出来,他拧开盖,管口朝下,把里面的东西轻轻倒在一张干净的载玻片上。 那是一小块肌肉组织,呈细长的条状,大约半厘米长,色淡粉,边缘有些微的脱水收缩,但整体保存状态良好。他用镊子尖把它拨到载玻片中央,从滴瓶里吸了两滴生理盐水滴在上面,盖上盖玻片,把载玻片放在显微镜的载物台上。 打开光源。镜筒下的冷白光从物镜里射出来,在载玻片上投射出一个明亮的圆形光斑。他调焦距,粗调,细调,目镜里的画面从一片模糊的粉白色渐渐变得清晰。肌纤维的纹路一根一根显现出来,平行排列,其间散布着一些细小的颗粒状物质。他换了一个高倍物镜,焦距再调,那些颗粒被放大了,呈现出规则的菱形晶体结构,边缘锐利,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荧光蓝色。 陈默的呼吸放慢了。他盯着目镜里的那些菱形晶体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目镜,从左手边的抽屉里取出另一张载玻片。那张载玻片上封存的是他从047号皮源备份样本上刮下来的组织碎屑,用同样的方法制片,同样的盐水和盖玻片。他把这张载玻片放到载物台上,调焦。 画面里的菱形晶体结构一模一样。排列密度、晶体尺寸、光线下荧光反应的色调,全部一致。他把两张载玻片并排放在载物台上方的置物架上,拧松目镜上的锁定环,让两个视野中的晶体结构在同一个参考系里进行对比。左边是周明远给他的那支管里取出来的——来自南郊应急中心三号柜里的那个女孩的面部表情肌样本。右边是047号皮源——来自他诊所手术室里正在苏晚脸上生长着的那张皮。 完全匹配。 陈默把目镜推开,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背托住他的脊柱,铁质椅腿在压力下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他把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张开,指腹贴着桌面冰冷的木纹表面。他的视线从显微镜上移开,落在台灯的光圈边缘之外那一片昏暗的桌面上。那里摆着他的手机,屏幕是暗的,但有一条消息的预览气泡在锁屏界面上浮着。是林溪发的那条:"苏晚的脸又笑了。这次持续了快一个小时。她说她看见了那个女孩站在她面前。"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她看见了那个女孩站在她面前。"陈默的拇指在屏幕边框上无意识地刮了两下,然后他打开和苏晚的对话界面,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另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明天上午来诊所一趟。"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重新转向显微镜。他把两张载玻片都取出来,把周明远给的那张放回塑料管里,封好口,放进实验室的小冰柜里。冰柜的压缩机启动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整个实验室的壁面都跟着轻微震动起来。他把047号的那张载玻片放回了抽屉里,关上抽屉门,抽出手的时候手背上有一道淡红色的压痕,是抽屉边缘在他皮肤上长时间搁着压出来的。 他走出实验室,回到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来。外面的夜色已经很深了,窗帘没拉,窗户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影子,台灯的光把他的轮廓描出一圈暖黄色的边。他翻开了那本周明远给他的文件夹,重新一页一页看。这一次他看得更慢,每一个字都落了眼。 翻到病例列表那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了表格中间某一行上。那一行的编号是"009",供体年龄"十九岁",死亡原因那里写的是"待查",皮源来源地那一栏写的不是南郊应急中心,也不是牧场。那栏写的是一个他认识的地方。 "镜城大学附属医院·整形烧伤科·方志远接洽。" 方志远。方医生。 陈默看着那个名字在纸上从台灯光下浮出来,感觉胸腔里那根绷着的弦又紧了一分。方志远是这三年来给他推荐病人的主要渠道,苏晚就是方医生介绍来的。方志远是镜城大学附属医院的主任医生,比他早一届毕业的学长,在市里医学圈子里人脉很广。陈默以前从没多想,只觉得方医生信任他的技术,所以才把那些面部毁损严重、常规整形修复解决不了的病人转到他这里来。 但现在那个名字出现在周明远十年前的实验记录里。出现在009号皮源的接洽方那一栏。 陈默把文件夹合上,拿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听筒里的嘟声响了三下,对面接了。方志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被吵醒的鼻音,但语调平稳:"陈默?这么晚了。" "方医生,"陈默的声音不高,每个字的落点都很清楚,"我问你一件事。你认识老赵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方志远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圆润的、带着一点职业温吞的调子:"老赵?哪个老赵?" "给我送皮源的老赵。你当年推荐给我的那个渠道。" 方志远没有立刻回答。陈默听见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有了细微的变化,变得更浅更快了。大约过了三秒,方志远开口了,声音和刚才没什么两样:"哦,老赵啊。认识,以前合作过的供应商。怎么,他出什么事了?" "他是谁介绍的?" "什么谁介绍?" "你当初介绍给我的时候说'这个人靠谱'。你怎么认识的?" 方志远在电话那端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陈默,你今天怎么突然对老赵这么感兴趣?跟手术有关?" "我在查047号的皮源来源。"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陈默能从听筒里听到背景里极细微的电流杂音,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漏电。然后方志远的声音传过来,语调比之前低了一些,少了那种职业性的圆润,露出了底下更硬更冷的一层。 "047号那张皮,你用给苏晚了是吧?她最近有什么症状?" 陈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听到方志远在问那个问题的时候,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周明远说的那种"尾音往上挑,像是在笑"。他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方医生,你告诉我老赵是谁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了极轻的、像是椅子靠背被压下去的声音。然后方志远说了一句话,语速很慢。 "陈默,你听我一句劝。有些事,你不要查到源头。皮能用在病人身上,做好了手术,病人满意,那就行了。底下的线你不要去捋,捋断了会缠住你的手。" 陈默握着手机,感觉到自己的指关节在发白。"十年前你给周明远的实验提供了九个皮源。009号那栏写的是你的名字。" 方志远没有否认。他在电话那端沉默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笑,又不完全是笑,更像是一个人在极力控制某种情绪的时候嗓子眼压出来的那种气音。 "周明远跟你说了?他果然还留着那份记录。" "047号皮源的人是谁?"陈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女孩是怎么死的?" 电话里传来了嘟嘟嘟的声音。方志远挂断了电话。陈默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界面已经消失了,跳回到主屏幕。他盯着"最近通话"列表里方志远的名字看了一秒,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房间里的台灯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声,灯丝在某个瞬间闪了一下,然后恢复了稳定。他感觉到了,今晚这条线捋到了方志远那里,而方志远挂断电话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不像是普通的回避,更像是某种信号——他已经让人知道了,陈默在查。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巴掌宽的缝,看向楼下。街道空旷,路灯照着一截没有人走的人行道。他的视线从街对面那排商铺的卷帘门上一格一格扫过去,扫到第三家的时候停住了。 第三家是一间修锁铺,铁皮卷帘门拉到底。但他看见门缝底下的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很小的小光斑在缓缓移动,像一个手机屏幕从卷帘门内侧贴近门缝照出来的光。光斑移动的速度很慢,像有人蹲在门后面,举着手机,屏幕朝外。 陈默松开窗帘,转身走回书桌前,把台灯关掉了。房间陷入黑暗。他站在黑暗中,重新把窗帘拉开一条更窄的缝,看向楼下那间修锁铺。那个光斑还在,在卷帘门最底部的那条缝隙里缓慢地移动着,从左到右,又回到左,像有人在门后面用手机拍着什么。 他在看这栋楼。 陈默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转过身,穿过书房走到走廊上。他放轻了脚步,鞋底几乎不发出声音。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后巷,他站在那里,透过玻璃看向后巷。后巷里什么都没有,垃圾桶,排水管,墙上的空调外机。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巷子口的电线杆上,电线杆底部有一截刚被掐灭的烟头,还在冒着一缕极细的白烟,在夜风里弯弯曲曲地飘散了。 人走了。刚刚走。 陈默回到书房,重新打开台灯。他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老赵的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方志远是谁的人?"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上的"已读"标识很快亮了。但老赵没有回。他等了五分钟,没有回。他拨了老赵的电话,听筒里响了三声,第四声的时候被挂断了。 陈默把手机放下,坐在书桌前,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手背朝上,骨节微微凸起。台灯的光把他左半边脸照得明亮,右半边脸沉在阴影里。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被他解开封口的塑料管上,管口敞着,里面还残留着极微量的组织冻存液的湿润痕迹,在灯光下闪着一点水光。 他伸手把管口盖回去,拧紧,放进抽屉。抽屉合上的时候金属滑轨发出短促的声响。 他拿起手机,给林溪回了一条消息。就三个字。 "我见过。"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衣架边取下外套穿上。拉链拉到顶,衣领竖起来遮住半截下巴。他把书房的门关上,锁好,走过走廊,推开后门走进夜色里。后巷那盏感应灯又亮了,白光罩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缩成窄窄一道。 他朝巷口走去,脚步不快不慢。经过那根电线杆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烟头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撮白色的灰烬和一小段滤嘴,被夜风翻了个面。他弯腰用指腹碰了一下灰烬,还是温的。他直起身,继续朝巷口走去,拐过街角,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声覆盖了。 他身后的某个暗处,那间修锁铺的卷帘门底下的光斑也消失了。整条街道恢复了深夜该有的安静,只剩下路灯发出的低低的镇流器嗡鸣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载重卡车轧过路面接缝的沉闷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