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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皮层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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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把那张翻拍的照片从手机上删除之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盯着手机背壳上那道细长的划痕看了很久。那是上周搬资料柜的时候划出来的,当时没在意,现在那道划痕在台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某种皮肤上愈合之后留下的疤。 他坐在书桌前,没有开手术室的那盏顶灯,只开着台灯。灯光圈出一个直径不到半米的暖黄色圆域,把他手边那沓厚厚的手术记录单照得白晃晃的。他把记录单按编号排好,从001到047,每一张都翻开来,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据一列一列地看过去。 第一页,001号。供体年龄三十四岁,移植对象为面部烧伤患者王某,术后第六周出现面部抽搐,当时记录为"疑似神经修复期正常反应"。皮层记忆指数那一栏是空白的,那时候他还没设计出这套评估体系。但他在页边写了一段备注,用的是蓝黑色钢笔,墨水因为时间太久有些褪色了。 "患者反映'有时候感觉自己笑起来脸很陌生'。建议长期随访。但患者第四周之后失访。" 陈默翻到下一页。002号。供体年龄四十一岁,移植对象为面部瘢痕挛缩矫正术后患者。术后第十周出现类似症状,主诉为"嘴角会自己动,像有人在后面拉线"。皮层记忆指数他后来补测过样本存档,在记录单背面用铅笔写了"4.2"。 他一页一页翻。003号,指数3.7。004号,指数5.1。005号,指数4.9。从001到012号,指数全部低于6.0,术后症状记录中"表情异常"的条目出现频率不高,大部分病人只是偶尔反映"笑起来有点卡顿",或者"某一边的脸比另一边难控制"。但到了013号,指数跳到了6.8。那页记录单上的病人是面部肿瘤切除术后重建的,三十九岁,女。术后第三周记录:"嘴角痉挛,左侧口轮匝肌不受控制,持续约十五分钟。患者自述有陌生情绪感,描述为'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但不是我自己的情绪'。" 陈默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他认得这段描述。那是他亲手写下来的,圆珠笔的墨迹有些洇开了,因为写的时候手边有碘伏,笔尖沾了消毒液之后字迹就开始晕。他记得那个病人。那个女人叫丁兰,来诊所的时候半边脸塌了,肿瘤切掉之后连带的皮肤组织一起被拿走了,面颊上豁了一个拳头大的坑。术后三个月她恢复得不错,新移植的面皮贴合了她的骨面,填补了那个凹陷,让她终于能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完整的左右对称的脸。但她第四次复查的时候,他在诊室里看见她的嘴角上翘着,翘到了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她用手捂着自己的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流。 "陈医生,它停不下来。"她当时说的话和苏晚说的几乎一样。他给她注射了肌肉松弛剂,等嘴角回落之后让她回去休息。两周之后她再没来过。他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没接,第二次停机了。后来他托人打听了一下,说丁兰搬走了,去了哪个城市没人知道。 陈默把这页记录单放下,手指翻纸的时候纸页边缘在他食指指腹上划了一道极细的白痕,不疼,但痒了一下。他接着往下翻。014号,指数7.1。015号,指数6.9。016号,指数7.4。从013到035号,指数全部落在6.8到8.0之间,而那二十二个病人里,有十九个人的术后记录里都出现了"表情失控""嘴角微微一翘""面部肌肉不自主动作"之类的条目。这十九个人里面,术后三个月内失访的有十四个。剩下五个回来复查过第二次,但第三次就再没出现。 陈默把那些失访者的名字一个一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丁兰,王秀珍,何建国,刘芳……名单比他预想的要长。他的指甲在纸面上叩了叩,发出细小的嗒嗒声。 然后他翻到了036号。指数那一栏写的是"8.3"。记录单上的字迹明显比前面的要工整一些,像是写的人在落笔之前先斟酌过每一个词。那页纸最下方有一行用红笔添加的备注,红笔字迹和黑笔字迹不同,看起来是后来补上去的。 "术后第五周,患者吕某在家中照镜时面部肌肉持续上提,形成固定笑容,家属录像显示笑容持续约四十分钟,期间患者神志清醒,能言语,但无法自主改变表情。患者描述:'能感觉到嘴角被往上拉,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皮肤底下在往上提。同时有一种高兴的感觉,但那高兴的感觉不是我自己的。我知道我不高兴,我很害怕,但那个高兴的感觉还是在我脑子里放。'" 陈默的手指停在"四十分钟"那几个字上。他记得吕某。那是个二十五岁的男孩,因为车祸导致的右脸挫伤做了修复,移植面积不大,大约四乘六厘米。那男孩是那批病人里年龄最小的一个,也是指数过8.0的十二个病人里唯一个男性。他后来去过吕某的住所,那男孩的父母给他开的门,他站在玄关看见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中央台午间新闻,但沙发上没有人。他问了吕某的去向,他母亲只说了三个字:"回老家了。"然后就关上了门,门缝合上之前陈默看见了她眼睛里的东西。他不确定那是恐惧还是什么,只觉得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太重了,像是把什么话一起封死在了里面。 陈默把036号放在左边,继续往后翻。037到045号,指数分布在8.1到8.9之间,术后记录里关于"表情失控"的描述越来越详细,越来越相似。那些病人都提到了同一个词。"不属于我的笑。"有人的描述和吕某几乎一模一样——"高兴的感觉在我脑子里面放"——连用词都差不多。他盯着那些描述,感觉后颈那根筋在一下一下地跳。 046号。指数9.2。供体标注"特殊渠道,非公开来源"。记录单上的字迹偏淡,打印墨盒快没墨了,有些笔画断断续续的。术后记录只有三行,但最后一行被反复涂改过,底下划了好几道横线,旁边打了三个问号。 "术后两周开始出现笑容失控。笑容维持时间平均每次约三十分钟,高峰期达五十分钟。患者说——" 后面那半句话被墨迹涂掉了,涂得很黑,几乎看不出原来写的什么。陈默把纸抬起来凑近了看,台灯光从纸背透过来,能隐约看到涂改层下面有几个字的凹痕。他用铅笔侧面轻轻地在那块区域扫了一下,石墨粉附着在纸面凹凸不平的地方,把底下被抹掉的几个字洇了出来。 "那张脸在替我高兴。" 陈默把铅笔放下。他看着那行被复原出来的字,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纸面的纤维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他能看见那个"替"字的最后一笔是怎么被涂改时拖散了的,墨迹往右下方甩出去一道细小的弧线,像写字的人在最后那一刻手抖了。 他把046号放在一边,手指碰到了047号记录单的边角。那是最后一份,也是最厚的一份。纸页比前面的都要新,打印的墨迹清晰锐利,日期是四个月前。封面上方有一行手写的红色大字,笔锋张扬有力,和他记忆里那个人写字的方式一模一样。 "牧场直供·特级。使用前需签知情同意书补充条款第7项。" 陈默盯着"牧场直供·特级"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他数过,047号是最高。他翻到术后记录那一页,字迹是他自己的,两天前写的。只有一行,日期和"患者苏晚,面部表情肌自发性收缩,持续约三分钟,注射溴化钠后缓解。" 三分钟。记录单上写的是三分钟。但他在手术室里亲眼看着苏晚的脸笑了足足四五分钟才缓过来。他写"三分钟"的时候腕表上的分针刚刚走过一格,他凭着惯性把数字压低了。他自己都不确定为什么要写少一些。也许是觉得三分钟和四分钟在医学记录上没有本质区别。也许是某种他还不想面对的东西让他下意识缩小了那个数字。 陈默把047号的记录单翻过去,背面是空白的。他用圆珠笔在空白页的上方写了一行字:"皮层记忆指数:?" 然后在问号后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末端打了个箭头,指向他手边那份关于"皮层附着物"的手写检测笔记。那本笔记他昨晚写到了凌晨三点,桌上散着一堆打印出来的电子显微镜成像图,和一份他从旧文献里翻出来的论文复印件。 那篇论文的封面是复印的,原版纸页上有一道折痕贯穿了整个画面。标题是"移植皮肤组织的神经记忆残留现象及其临床意义",副标题字体小了两号,写着"基于十七例病例的观察性研究"。作者署名处被一块黑色的涂改液盖住了,涂改液已经开裂起皮,露出底下斑驳的墨迹。他昨天花了两个小时用化学试剂做了复原,那篇论文是三十二页,他翻了整整三十二页,在最后一页的末尾用毛笔蘸着显影液刷上去的时候,那个名字才浮现出来。 周明远。他导师的名字。 论文的结论部分他看了四遍。那个结论用了一整段来阐述一种当时学界完全无法接受的理论——"皮肤组织在移植受体体内存活后,有可能保留供体在原位时的部分神经记忆,并通过肌纤维内的特殊蛋白结晶进行信号重放。"那段文字里塞满了专业术语和拗口的句式,但他读懂了那个藏在公式和数据底下的意思。皮是有记忆的。它记住的不是抽象的情绪,而是肌肉收缩的轨迹。笑怎么笑,哭怎么哭,恐惧时颧大肌提上去多少角度,绝望时口轮匝肌绷紧多少时间——全部被刻进了那些蛋白结晶的排列方式里。当他用电流刺激那些结晶时,皮肤就像老唱片一样把刻进去的东西放了出来。 陈默合上论文复印件,把它压在一摞文献下面。桌面上还剩那沓手术记录单,他拿起来,用订书机在左上角订了一下,然后又把它拆开,把每一页的皮层记忆指数抄在一张空白A4纸上,按从低到高的顺序重新排了一遍。3.7,4.2,4.9,5.1,6.8,7.1,7.4,8.3,8.5,8.7,8.9,9.2。 他在这组数字旁边画了一条横轴,在横轴上方用点阵标记出了每一个数字的位置。最低的那一堆密集地挤在3到5之间,但到了6之后,点的间距开始拉大了,像什么东西在分母上产生了影响。他在6那个位置下面画了一个箭头,写了一个词:"阈值"。 然后他把8.0以上的所有点圈了出来。一共十二个,覆盖了从036到047号的病人编号。这十二个人全部出现了"笑脸症"。全部。无一例外。而那十二张皮的来源栏里,有十个写着"南郊应急中心·外协",有两个写着"牧场直供·特级"。那两个就是046号和047号。046号的病人失访了,047号坐在这间诊所的隔壁房间沙发上。 陈默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椅子靠背托着他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块凹陷,是他常年坐出来的,正好嵌合他脊背的弧度。他仰起头,目光落在天花板那盏关掉的顶灯上,灯罩里积了一层薄灰,灰层下面是两排T5灯管,冷却了之后的金属外壳在暗处泛着一点哑光。 他掏出手机,翻到老赵的号码。老赵的通讯录存的名字是"赵叔",号码后面备注了一行小字"应急联系人"。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举到耳边,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待机音。响了六声。七声。第八声的时候接通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声,很轻很短,像是有人在捂着话筒。 陈默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放慢了。"赵叔,我问你一件事。南郊应急中心的三号停尸柜,上个月是不是有人动过里面的东西?" 对方沉默着。呼吸声没有变,仍然很轻很短,频率稳定。 陈默等了三秒。"047号皮源的提取时间你写的是三月十一号,但那份供体说明纸上的字是我导师写的。周明远。他跟你接触过没有?" 呼吸声停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频率没变,但那一拍里陈默捕捉到了什么——一种极细的吞咽声,干涩的喉头上下滚动时发出的那种轻微的咕咚。 "陈医生,"老赵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出来,又涩又低,像喉咙里塞了把沙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能听到自己的骨节发出了极轻微的咔嚓声。"我需要进牧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陈默看了一眼屏幕,确认通话还在继续。老赵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忽远忽近,像他在拿着电话变换位置。然后声音重新贴近了话筒。 "东门。后天晚上十二点。铁门上有一把挂锁,密码锁,旧的那把,你还记得密码不?" "记得。" "十二点过五分,老廖换班,有八分钟的间隙。你从东门进去,沿左手边的排水沟走,走到第三排大棚,上面挂着红牌子的那间。别去别的地方。" "你去过里面第三排?"陈默问。 老赵没有说话。呼吸声又停了一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陈默要把手机贴紧耳朵才能听见。 "陈医生,我告诉你一件事。047号那个姑娘的皮,是我从三号柜子里亲手取出来的。她当时躺在柜子里面,脸上的表情——"老赵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他喉管里,"你知道她什么表情吗?" 陈默没接话。 "她在笑,"老赵说,"我就没见过哪个死了的人笑成那样。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眼皮是半闭着的,眼睛往上看,瞳仁卡在上眼睑底下。像是死之前在看着什么特别好的东西。那种笑——"他又顿了一下,这一次停顿里有细细的气音,像哭之前吸的那口气,"我后来晚上老做噩梦,梦见那张脸从柜子里面坐起来,笑着问我'我的皮去哪了'。" 陈默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胸口深处有根弦绷了一下,细得像蛛丝,但绷得很紧,绷到几乎要断。 "赵叔,"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后天晚上十二点,东门。你等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嗯,然后通话被挂断了。嘟声从听筒里持续地响着,陈默把手机放下来,按了结束键。屏幕熄灭了,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部轮廓,他看见了自己的眉骨在屏幕玻璃上形成的两道阴影,看见自己下颌的弧线在暗处变得锋利。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翻开047号的记录单,翻到背面他写的那行字。皮层记忆指数的问号还空在那里,他提起笔,在问号旁边写了一个"10"。 然后他把所有记录单收拢对齐,用订书机在左上角订好,放进一个崭新的牛皮纸档案袋里。他在档案袋正面写了几个字:"临床回顾·表情肌异常队列"。然后把档案袋锁进了书桌左手边的第二个抽屉里。 台灯的光忽然闪了一下。线路不稳,可能是老旧的灯管快要到头了。他看着那道闪烁的光从暖黄跳成冷白又跳回暖黄,在暗下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那篇论文复印件被压住的一个边角,那个被复原出来的名字从纸面上浮起来,像一个烙在视网膜上的残影。 周明远。 明天晚上八点。老地方。他导师约了他。 而那片他一直藏着没放回去的样本,那个五年前他从无名氏女孩手腕上取下来的蝴蝶纹身皮肤组织——有人动过它了。那个发消息的人说"你当年留在南郊的那份样本,被人动过了"。他没有把那个样本留在南郊。他封好带回来了。如果连暗格里的东西都被人动过,那意味着有人进过他的诊室,进过他的私人空间,在那层锁住的抽屉前面站过。 陈默的左手伸下去摸了摸右大腿外侧的裤兜。钥匙还在。金属钥匙的冰凉隔着布料传上来,他指腹按着那块凸起的轮廓,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他关掉了台灯。房间里陷入完全的黑暗,窗帘没拉严,窗户外面的街灯黄光从帘子和墙之间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窄窄的橘色光带。他坐在黑暗里,双手搁在桌面上交握着,拇指互相绕着圈。他的视线适应了暗度之后,能看见房间里那些物体的模糊轮廓——档案柜的方角,书架的竖向线条,墙上挂着的解剖图谱边缘微微卷曲的弧度。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均匀。然后他听见别的声音。墙外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在某个时候亮了一下,又灭了。他的诊所在二楼,走廊尽头那盏灯只有有人走过才会亮。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脚步声。 但他知道有人来过了。那个发短信的人来过,或者派别人来过,站在他那扇锁着的小暗格前面,用某种他还不清楚的手段打开了它,把那罐样本拿起来看过,又放回去了。而那人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知道那是在什么时间从什么人身上取的。知道他藏了五年。 陈默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到窗边。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向楼下对面的街。凌晨两点四十分,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树影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一只猫从垃圾桶旁边跳过去,落地无声,影子缩成一团然后拉长,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他的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看,不是短信,是日程提醒。一个他设了三个月但从来没有在意过的提醒,日期是今天,标题只有两个字。 "牧场。" 他把提醒划掉,把手机放回桌上,然后转身走进隔壁的休息室。他没有开灯,只是在黑暗里脱了外套,倒在床垫上。床垫是硬的那种,弹簧不太好,躺下去的时候有吱呀声。他闭上眼,却没有睡意。他的眼睛看着门缝底下透进来的那一线走廊灯的黄光,那线光太细了,细到像是用刀在门底边划开的。 那个拿着他藏在暗格里的罐子的人,那个把047号档案里名字改过的人,那个在槐荫巷铁皮门内阴影里站着的人。他们的脸在黑暗中重叠在一起,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的嘴角在某个瞬间似乎上扬了一下,然后被黑暗重新吞没了。 陈默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是冷的,棉布面上有洗衣液残留的淡淡皂味。他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得像手术台上的监护仪。 后天晚上十二点。牧场东门。那扇铁门后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知道。但他的手已经伸向了那里,就像五年前那晚他站在南郊应急中心的三号停尸柜前,拉开抽屉,看到那张微笑着的、十七岁的脸。 他睁开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张微笑的轮廓在他脑子里刻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