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2
🌐 Language

第3章 回访者

中文

手术室的门推开的瞬间,冷气裹着碘伏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涌出来。陈默站在门框边,左手插在白大褂侧兜里,右手握着苏晚的换药记录单。他的指腹按在纸面上,感觉到打印墨微微浮起的触感。 "拔引流管的时候,你感觉到什么没有?" 苏晚坐在换药床上,双腿垂下来,脚踝悬在离地三十厘米左右的位置。她的脸被新绷带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那双眼睛在日光灯管下转了一下,转到陈默身上停住。 "没什么,"她说,"就是有点痒。" "哪里痒?" "都痒。"苏晚抬起右手,隔着绷带指了指自己的颧骨区域,"这里最痒,像有小虫子在皮下爬。" 陈默把记录单放在器械台上,抬脚走向她。他的白鞋底在环氧地坪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每一步都匀称得像机器。 "我已经五天没看到自己的脸了,"苏晚的声音从绷带后面传出来,有点闷,"我什么时候能拆绷带?" 陈默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绷带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新皮肤上——粉红色的,像新生儿的牙龈,泛着一种不健康的亮。 "今天就能拆一部分。"陈默转过身,从推车上拿起一把拆线剪刀,刀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你把头仰起来。" 苏晚顺从地仰起头,脖子拉出一条细长的弧线。绷带从下颌开始缠,绕过头顶三圈,固定处打了两个结。陈默先用手指沿着绷带边缘摸了一圈,确定皮下没有明显积液,才把剪刀探进去。金属触碰皮肤的时候,苏晚的肩膀抽了一下。 "凉。" "忍一下。" 陈默的左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右手两指夹住剪刀柄,刀尖小心翼翼地向上挑。绷带被割开一条缝,白色的棉纱纤维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把手指伸进那条缝里,勾住绷带的内层,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下拆。 苏晚闭上眼。她能感觉到绷带脱离皮肤的每一寸,像有人在缓慢撕掉一层压得太久的胶带。空气接触皮肤的部分开始发凉,凉意顺着颧骨往下蔓延,漫过鼻翼两侧,抵达嘴唇上缘。 "可以睁眼了。" 陈默的声音很平淡。他把拆下来的绷带团起来丢进黄色医疗废物桶,退后半步,给她留出看向镜子的距离。 苏晚睁开眼。 镜子就在换药床正前方的墙上,镶嵌在白色铁质边框里,六十厘米见方,边缘有几道细微的划痕。她先看见了自己的眼睛——和五天前没太大区别。然后是额头,光洁得几乎反光。再往下—— 她张了张嘴。 镜子里的人也张了张嘴。皮肤从鼻梁两侧开始铺展,颧骨区域饱满圆润,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撑起来了。原来的法令纹不见了,嘴角两侧的细纹也消失了。整张脸皮的质地像那种高级化妆品的广告图里修过无数层之后的质地,看不出毛孔,看不出纹理,只有一层薄薄的、近乎半透明的粉嫩。 "这……"苏晚伸出手,手指悬停在距脸颊一厘米的位置不敢落下去,"这真的是我吗?" 陈默在器械台边洗手,流水哗哗响了三秒又停了。"移植的皮源和你本人的面部骨架融合得很好,皮下循环已经建立了。现在看起来肿还没全消,等再过一周,轮廓会更贴合你的骨相。" 苏晚的指尖终于落下去。她碰到自己的右脸颊,触感凉滑,像摸到一块新剖开的玉石。她轻轻按了一下,皮肤下面有弹力回馈,但那种弹力不是她熟悉的——她原来的皮肤老了,松懈了,按下去要等好几秒才慢慢弹回来。但现在她刚按下去,手指还没抬起来,那块皮肤就已经恢复了原位。 "它好滑。"苏晚喃喃地说。 她的目光在镜子里搜寻着什么。嘴唇,嘴唇的形状比她原来的稍微丰润一点,唇珠明显,唇峰和唇谷的弧度更柔和。鼻子两侧的面颊弧线也更顺畅,原来那一块总是泛红、粗糙得像砂纸的皮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的、淡淡的瓷白色。 她笑了。嘴角上扬的时候,她感觉到面部肌肉在拉动皮肤,那种拉扯感比她预想的要轻很多,几乎没有阻力。她笑得更大了些,露出上排牙齿。 镜子里的女人也在笑。眉眼舒展开,颧骨撑起两团柔和的弧度,嘴唇弯成一道好看的月牙。 但苏晚突然停住了。 因为镜子里的笑容没有跟着一起停。 她的嘴角已经落下来了——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放松了面部肌肉——但镜中的那个女人的嘴角还在上扬,还在向两边拉开,还在露出更多的牙齿。 苏晚眨了眨眼。镜子里的女人也眨了眨眼,但嘴角依然保持着那个不自然的弧度,上翘的角度越来越大,从月牙变成了半月,从半月变成了满弓。苏晚能看见自己的牙龈了——上排牙龈露出来整整一条粉红色的肉,唇部皮肤被拉得紧绷发亮。 "陈……陈医生。" 陈默正低头在记录单上写着什么,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嗯?" "我的嘴,"苏晚的声音开始发颤,"它……它停不下来。" 陈默抬起头。他看见苏晚的脸时,手里的笔停住了,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一个蓝色的墨点。 苏晚坐在那里,上半身僵直,两只手死死扣住床沿,指节泛白。而她的脸——那张新移植的脸——正在笑。以一种极其夸张、极其舒展、极其不自然的方式在笑。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上排牙齿连带牙龈全部暴露在外,两颊的皮肤被拉扯成两道深深的弧形凹陷,眼周肌肉也跟着收缩,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细细的缝。 眼泪从那条缝里溢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滚。 "陈医生!"苏晚的声音变了调,从笑到几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它在动!它在自己动!我控制不了——" 陈默三步并两步冲到床前,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头,另一只手伸出两根手指抵在她上唇和下唇之间,试图将她的嘴唇合拢。他的指腹触到她的嘴唇表面,那层新皮肤又滑又热,还在微微颤抖。 "放松,"陈默压低声音说,带着一种手术台上面对突发状况时特有的稳定,"试着用你咬合肌的力量把它拉回来。" 苏晚咬着牙。她的下颌肌肉明显在用力,腮帮子绷得发硬,但她的嘴角纹丝不动,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弧度。她的笑容像画上去的,和下面的肌肉运动完全脱节了。眼泪更凶了,大颗大颗地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砸在新换的米色棉质裤子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它不想下来,"苏晚含混地说,因为陈默的手指还卡在她嘴里,"它不想——它喜欢这样——" 陈默撤回了手指。他后退一步,盯着苏晚的脸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向器械台,拉开第二个抽屉,取出一支一次性注射器和一瓶琥珀色的药液。他掰开安瓿瓶的时候玻璃碎片溅了一滴在他虎口上,他甩了一下手,把药液抽进针管,排空空气。 "别动。" 他把针头从苏晚的耳后斜刺进去,缓缓推入药液。苏晚的肌肉在那个瞬间明显松弛了,绷紧的肩胛骨落下来,攥着床沿的手指松开。 她的嘴一点点地收回来了。 嘴角缓缓下滑,露出牙齿的部分一层层缩回去,嘴唇重新合拢,盖住牙龈。最后整张脸归于平静,面部的表情肌全部软塌下来,像一尊刚浇铸完还没开始冷却的蜡像。 苏晚瘫在换药床上大口喘气,额头上一层薄汗。 陈默把针管扔进锐器盒,金属碰撞发出叮的一声。他走到镜子前,俯下身,把脸凑到离苏晚的脸不到二十厘米的位置。他的瞳孔放大了一些,虹膜边缘在日光灯下泛着浅棕色的光。 "刚才笑起来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苏晚还在喘。"什么……感觉到什么?" "情绪。"陈默盯着她的眼睛,"你笑的时候,脑子里有没有出现什么东西?画面?声音?某种感觉?" 苏晚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她闭上眼,眉头微微蹙起。过了大概十秒,她睁开眼,瞳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热。"她说,"笑的时候我感觉很热,从脖子后面一直烧上来的那种热。还有……" 她顿了一下。 "还有,我觉得很开心。" 陈默直起身来。 "开心?" "很奇怪的开心,"苏晚的声音低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面笑,不是我在笑,但那种高兴的感觉是真实传过来的。就好像有一个人站在我后面,搂着我的肩膀,在我耳边笑着说'太好玩了'。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个人的——那个人的口吻,那种……那种调皮。她是个年轻女孩。"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空调的出风口嗡嗡震了一下。 陈默把白大褂的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小臂上密集的烫伤疤痕。他转身走回操作台,拿起苏晚的换药记录单,在"术后反应"一栏写了几行字。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苏晚看不清他写了什么。 "今天先到这里,"陈默放下笔,"你回去之后注意观察,如果面部再次出现不受控的肌肉运动,随时给我打电话。绷带可以拆了,但出门还是要戴口罩,新皮肤还不能接触紫外线。" 苏晚从床上下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床沿才站稳。她走到门口的小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镜中的女人已经恢复了平静的面容,五官协调,皮肤光洁,一切正常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转过身。 "陈医生。" 陈默在收拾器械台,没有回头。 "你给我换的这张脸,是从哪个人身上来的?"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他把一把止血钳放进不锈钢托盘里,钳子碰到托盘壁发出清脆的一声。 "按照规定,皮源信息是保密的。" "规定?"苏晚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刚才在我脸上笑的那个东西,你觉得它是'规定'能解释的吗?" 陈默转过来,靠在操作台边缘,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日光灯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五官看起来分外清晰——高挺的鼻梁,薄而干燥的嘴唇,眉骨下方两道深深的阴影。 "具体信息我不能告诉你,"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和自身无关的事实,"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这个皮源来自一个年轻女性,体检各项指标合格,组织相容性匹配度达到百分之九十六。仅此而已。" "她是怎么死的?" 陈默没说话。 苏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拉开手术室的门。走廊上的暖黄色灯光涌进来,把她新换的那张脸的轮廓镀上一圈柔光。她走到门外,忽然停住,侧过头来。 "陈医生,你之前那些病人……她们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陈默站在原地,阴影从他眉骨下方蔓延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遇到过。" "后来呢?" "后来,"陈默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们没有再回来复查。" 苏晚扶着门框的手收紧了。她的指甲在白色的铁质门框上刮出细细的一道印痕。 "谢谢,"她轻声说,"我会小心的。"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锁舌弹进门框凹槽的咔嗒声在走廊里回响了一下。 陈默独自站在手术室里。头顶的日光灯管开始有些暗了,右侧那根在微微闪烁,每隔两三秒就让人眼察觉到一次光线的明灭交替。他把换药记录单翻到第二页,在背面用圆珠笔画了一个简易的面部肌肉分布图,在口轮匝肌和颧大肌的位置画了两个小叉。 然后他走到换药床边,俯下身,检查苏晚坐过的地方。床单上有几道折痕,旁边滴落了两滴泪,已经快干了,只留下浅淡的水渍。 他伸出手指,蘸了一下那两滴残泪,搓了搓。泪液凉滑,很快在他指尖蒸发了。 陈默直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三十七分。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在环氧地坪上投出一道长方形的光块,光块里有无数细小的粉尘在浮游。他盯着那些粉尘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更衣室,摘下白大褂挂在门背后的钩子上,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47号皮源提取时间:三月十一日。提取地点:南郊应急中心太平间三号停尸柜。供体年龄:二十二岁。死亡原因:待查。另附:供体面部提取时状态异常,面部肌肉呈收缩态,疑似死亡时面部表情为微笑。备注栏有一行手写字体——" 陈默的拇指停住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锁屏,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缓缓吐息,然后推开更衣室的门走出去。走廊尽头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了,最后在他身后第三次亮起来,把他拉长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墙壁上。 他走得很慢。皮鞋底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碾过去似的,脚跟在落地之前有一个极轻微的悬停。 走廊尽头右侧的第三间房是档案室,门常年锁着。他从裤兜里摸出钥匙串,找到那把最小的银钥匙插进锁孔。锁芯转动的阻力很大,似乎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他用肩膀抵了一下门板,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是拉死的。陈默伸手在墙壁上摸了一下开关,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完全亮起来。这间房不大,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铁皮档案柜,柜门上的标签用黑色马克笔标注着编号。他径直走向右手边第三个柜子,拉开第三层抽屉。 抽屉里并排摆着十几个牛皮纸档案袋,每个袋子上只写了一个编号。他抽出中间那个,封面上印着"047"三个黑色数字。 陈默把档案袋放在写字台上,解开缠绕的棉线封扣。里面是一沓A4纸,有供体的体检报告、组织相容性检测单、血液分析结果,以及一份手写的供体基本情况说明。他把那份说明抽出来,纸页边缘已经有了轻微的毛边,看得出被反复翻阅过。 他坐在椅子上,把说明纸展平在台面上。纸上的字迹是圆珠笔写的,蓝黑色,笔锋锐利,落笔力道很大,有些笔画把纸面都划出了凹痕。 "供体女,二十二岁,身高一米六四,体重五十三公斤,O型血。面部皮肤组织完整,无损伤,无病变,弹性及含水量检测优良。供体来源:南郊应急中心——" 陈默的目光在这一行停住了。 南郊应急中心。那地方他认得。他甚至能背出那个号码。三号停尸柜,恒温四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四十,门把手是黄铜色的,右侧上方有一块椭圆形的观察窗。他闭上眼就能看见那只柜子抽开时的样子,白色的冷气从柜体边缘溢出来,像冰箱门开太久之后涌出的那股雾。 他睁开眼,把说明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是一行极小的铅笔手写体,写在纸页右下角,不仔细看几乎辨认不出。 "面部表情肌抽样送检:肌纤维束内发现不明结晶状物质。建议进一步检测。——周。" 那个"周"字写得极潦草,但陈默认得这个字迹。他认得每一个笔画的走势,认得那个竖弯钩收尾时习惯性的那个小回旋。 周明远。他医学院时期的导师。十年前因"非法人体实验"被永久除名的人。 陈默把说明纸捏在手里,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边缘在他虎口上勒出一道白痕。台灯的光从左侧打过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鼻梁右侧的那道阴影拉得很长很窄,像用刀切出来的一条缝。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档案袋里,拉紧棉线封扣,把档案袋放回抽屉第三层原位。抽屉推回去的时候轨道发出一声涩响,像什么卡住了。 陈默没有关灯。他走出档案室,虚掩上门,回到走廊上。感应灯又亮起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廊壁上的那幅装饰画——一幅廉价的复制品,画的是某片泛红的枫叶林——画框右下角的玻璃面上映出他的脸。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秒。 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但陈默知道,在某个地方,某个柜子里,某张被封在牛皮纸袋里的纸上,有一行铅笔字记录着一个死了还在笑的女人。 而那张笑过的脸,刚才在换药床上,在苏晚的脸上,又笑了一次。 他把视线从画框上移开,加快脚步走向诊所的大门。门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依次亮起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是谁在地上画了一道道平行的栅栏。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风灌进来吹翻了他衬衣的领角。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周老师想见你。明天晚上。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