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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荣安疗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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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安疗养院在镜城北郊的一片缓坡上,院墙被爬山虎密密地裹了一层,春夏之交的季节让那些叶子呈现出一种介于嫩绿和墨绿之间的过渡色。陈默把车停在院门外的访客车位上,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盘上坐了一会儿。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是那种晴了又阴的灰白色,云层压得很低,边缘被透过的日光镶了一圈薄薄的亮边。 他推开车门,鞋底踩在碎石铺的停车地面上,碎石头在重量下发出了细密的相互碾压声。疗养院的主楼是一栋四层的米黄色建筑,门廊前摆了几盆修剪整齐的冬青,空气里飘着割草机刚剪过的草腥味,混着老建筑才有的那种潮气和消毒水混合的底调。他走进主楼大厅,前台坐着一个穿浅蓝色工作服的护工,正在低头翻一本杂志,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 "请问七号楼怎么走?" 护工是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女人,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她把杂志合上放在桌面上,朝窗外指了指。"主楼后面那条石子路走到头,右手边那栋单独的矮楼就是。七号楼住的是阿尔茨海默的老年患者,访客需要登记。"她把一本登记簿推过来,陈默接过笔,在上面写了姓名、身份证号和访客事由。他在"事由"那一栏填了"亲属探望",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瞬,然后合上本子还给护工。 他穿过主楼后面的门廊,沿着石子路走。路面两侧种着那种开小白花的灌木,有细小的花瓣被风吹落在石子上,踩上去软软的。七号楼比主楼矮了一层,外墙贴的是白色瓷砖,有几块已经发黄脱落了。楼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走廊里面很安静,灯是那种温暖的白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略微甜腻的清洁剂气味,混合着老年人身上特有的那种药味和洗衣粉的痕迹。 楼道口有一张值班桌,桌后坐着一个年轻男护工,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字。陈默走过去报了病房号,男护工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低头查了一下电脑屏幕。"贺振声,七号楼三楼最里面那间,308。" "他今天情况怎么样?" 男护工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半寸,看了一眼上面的记录。"今天早上护工查房的时候他醒了一会儿,吃了半碗粥,现在应该又睡了。你进去的时候尽量动作轻一点,他醒着的时候也认不太清人,不用勉强跟他说话,坐一会儿就行。" 陈默点了点头,沿着走廊走向楼梯。楼梯间的水泥台阶被磨得光滑,边缘有些坑洼,他扶着扶手走上去,扶手是漆了银灰色油漆的铁管,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发暗的铁面。三楼的走廊比一楼更安静,空气里的清洁剂气味也更淡一些。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上贴着"308"的浅蓝色标牌,门半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来的是窗外灰白的天光和一个老人均匀的呼吸声。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病房大约十来平米,靠窗放了一张护理床,床头柜上摆着一只白色的水杯和几盒药片。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薄薄一层贴在头皮上,露出底下淡粉色的、带着浅褐斑的皮肤。他的眼窝凹陷,颧骨凸出,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又深又慢,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身上的蓝色病号服衬着他的瘦,布料在肩胛骨和肘关节的位置垂着多余的褶。 陈默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惊动他。他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短促而清亮,在安静的病房里回响着又散开。他看着床上老人的脸,那张脸的轮廓在某几个角度上让他想起周明远——同样的眉骨形状,同样的鼻梁弧度。贺振声是周明远的导师,也是方志远的导师。 大约过了十分钟,贺振声的眼皮动了一下。那条细长的眼缝慢慢张开了一些,露出底下一层灰蓝色的、混浊的瞳孔。他的目光在空气中漫无目的地游移了一会儿,然后落到了陈默身上,停在那里。 "你是谁?"他的声音干涩,像是被风抽干了的叶子在碾碎时发出的那种沙沙声。 "陈默,"陈默的声音放得很平,不快不慢,"我是周明远的学生。" 贺振声的瞳孔在那个名字响起的时候收缩了一下。收缩的幅度很小,但他脸上的表情发生了某种细微的变化——眉心那两道竖纹松弛了大约不到一毫米,嘴角的线条变软了那么一点点。他不知道周明远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但他的身体记得。 "明远……"贺振声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像在确认它的味道,然后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明远很久没来了。" "他让我来看你。"陈默说,身体微微前倾,"他让我问你一件事。你以前做实验的时候,用过一种叫'悦'的东西,还有个叫'笑'的。那东西的配方,你放在哪里了?" 贺振声的目光从陈默的脸上移开,看向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向中心延伸,像干涸的河床上的裂痕。他看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幅度很小,只牵动了他左半边脸的肌肉,右半边没有动,整张脸被这个不对称的微笑拉出一个古怪的、不协调的弧度。 "悦……"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悦不是配方。悦是一个人。" 陈默的身体僵了一瞬。"一个人?" "她是我女儿。"贺振声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鸟叫声盖过去,"她死了之后我就没再碰那个项目了。方志远拿去用了,他把她……"他的声音在这里断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他的喉咙里,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下一个音节。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忽然有了焦距,那双灰蓝的、混浊的瞳孔对准了陈默的脸,用一种比之前任何一个时刻都清醒的眼神看着他。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贺振声说。 陈默没有动。他的呼吸维持着原有的频率,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什么味道?" 贺振声没有再回答。他的目光从陈默身上移开了,重新散向天花板的方向,嘴唇又变回了那种半张着的、松弛的弧度。那个短暂的、不到三秒钟的清醒窗口合上了,像一扇沉重的门在风中松手之后缓缓地关了回去。 陈默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确认贺振声已经重新陷入了那种深度的、无意识的状态。他站起来,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床头柜、窗台、衣柜、床底。他走到衣柜前,轻轻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旧外套,下面叠着几件没有折好的毛衣。他弯腰翻了一下那些衣物的夹层和口袋,没有找到任何文件或手稿。 床底也没有,只有一个塑料盆和半卷没用完的卫生纸。窗台上摆着一盆落了灰的绿萝,叶子边缘有点发黄。他看了绿萝一眼,正要转开目光,忽然注意到了花盆底部垫着的那张纸——一张被剪裁成花盆底托大小的、淡黄色的旧纸片,边缘被水渍泡得起了毛,但纸面上有一些隐约的墨迹。 陈默伸手把花盆端起来,把那片纸从花盆底下抽出来。纸片不大,大约十厘米见方,上面画了一个手绘的分子结构草图。细头签字笔画的,线条精准,每一个化学键的角度都经过仔细的计量。图旁边写了一行极小的手写体注释。 "作用于NMDA受体复合物的变构调节位点,诱导表情肌在短时程内形成不可逆收缩。与突触后膜的AMPA受体协同作用可延长活性维持时间。" 他翻到纸片的背面。背面没有字,但纸张的左上角有一行印刷体的小字,像是从某本实验记录本的页眉上裁下来的那一条。印刷体的内容是一串编号和一个日期。编号是"实验记录本·第七册"。 陈默把纸片小心地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他把花盆放回原处,把绿萝的盆底重新对准窗台的同一块灰渍的位置,和之前的分毫不差。然后他走出病房,把门轻轻合拢。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贺振声在房间里翻了个身,床垫的弹簧发出短促的吱呀声。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那辆白色面包车再次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它停在疗养院主楼正门外的路边,引擎还在转着,尾气管里飘出一缕浅白色的废气。陈默站在七号楼的门口,隔着大约六十米的距离看过去。面包车的驾驶座上没有人,但副驾驶的位子上坐着一个人影,穿着浅蓝色的制服,帽檐压得很低。 陈默没有停步。他沿着石子路往回走,步伐节奏不变,眼睛平视着前方。他走过主楼正门的时候没有朝那辆面包车看第二眼,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后颈上的触感,像一片薄冰贴着皮肤慢慢化开。 他上了车,锁好车门,发动引擎。倒车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面包车的副驾驶门开了,那个人影走下来,站在车旁,面朝着他这个方向。他看不清面容,只看见了那道浅蓝色的制服轮廓站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像一座还没移动就已经定在那里的界碑。 陈默把方向盘打正,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离了荣安疗养院的门口。后视镜里那道浅蓝色的轮廓在他的视线中越缩越小,最后被一个弯道挡住了,消失在灰色的树影之间。他没有再回头去看,只是伸手按了一下外套内侧口袋里那张纸片的轮廓,确认它还在。纸片的硬边贴着他的手指,带着一点从花盆底下带出来的凉意和干土的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