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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苏晚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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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电光束在那一排排铁架上的玻璃瓶之间扫过去的时候,他注意到了那些瓶子的排列方式。不是随机的。每一排架子上的瓶子按照编号顺序紧密排列着,从001开始,一路排到了大约040左右。而后面几排架子上,瓶子的间距明显变大了,像是有人在摆完之后又把其中一些瓶子抽走了,留下了空位。 陈默走近了最近的一排架子。玻璃瓶的瓶口用软木塞密封着,塞子外围缠了一层蜡封,表面光滑,颜色是暗红色的,和他在南郊应急中心后勤库房里看到的那种淡黄色保存液完全不同。这里的液体颜色更浑浊,带着一种乳白色和浅琥珀色之间过渡的色调,像稀释过头的牛奶。他凑近了看里面悬浮着的那张皮肤,大约和047号皮源的尺寸相当,边缘切割规整,在液体中缓慢地漂着——那种漂动不像是流体扰动产生的,更像是底部的某种力在周期性地向上推。 他数了一下那一排瓶子的数量,手指隔着玻璃点过去。三十七个。每只瓶子的瓶身上都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的字迹有的用圆珠笔,有的用马克笔,但无论笔迹如何,都写了一行字——编号、日期、和一个状态标注。他找到了编号"047"的瓶子。 那只瓶子和其他瓶子不一样,放在最右边第三排架子的尽头的独立小架子上,比其他的瓶子高出了大约十厘米,像一个展示品那样被单独托着。里面的液体是透明的,和他在后勤库房里看到的那个密封盒中的保存液的色调接近。但里面的那张皮肤比他预想的要完整。整张面部轮廓的皮,包括额头、鼻梁、眼周、颧骨和嘴唇,全部完整地悬浮在液体中,边缘的切口修得平滑,没有一丝锯齿状的毛边。那层皮的嘴唇部位微微张开着,露出一条极细的缝,像是在液体里呼吸。 陈默的手电筒光束打在瓶壁上,光束穿过玻璃和液体之后变得柔和了,在那张面皮上铺开一层浅淡的冷白光泽。他看见那张皮的嘴角——微微上翘。和在三号柜里老赵描述的一模一样。那种弧度极其克制,不夸张,不狰狞,像是睡着之前最后一个表情的残留。但他站在那束光里看着那个弧度的时候,忽然感觉自己的嘴角也在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他立刻收紧了面部的肌肉,用咬合肌的力把嘴角压平了。 房间里那个滴水的嗒嗒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在安静中站着,手电筒的光稳定地照着那只玻璃瓶里的面皮。那只瓶子的标签上除了"047"之外,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在标签边缘,像是后来用细头记号笔补上去的。 "供体:林悦。采集日:三月十一日。状态:成熟态。备注:含'笑'试剂浸泡七十二小时,活性峰值已达百分之九十七。"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供体:林悦。"林悦的脸在他面前的这只玻璃瓶里面泡着。而他两个月前亲手从老赵手里接过了那张皮,把它移植到了苏晚的脸上。苏晚现在活着的、会笑的、能感受到属于另一个人的喜悦的脸,在林溪的公寓里待着,在镜子里看着另一个自己笑。而这张泡在瓶子里的面皮,是林悦。 陈默把电筒的光从瓶身上移开,扫向周围的架子。他想要找到老赵。老赵说的"东边库房",老赵留给他的那把铁钥匙,老赵在屋顶瓦片下面压着的笔记本。老赵知道这里,他一定来过这里。甚至可能,老赵在这间大棚里待过很长的时间。 他沿着铁架之间的过道往里走,脚步放得极轻。过了大约七八排架子之后,大棚的尽头出现了一张旧的办公桌,桌面堆着几只翻开的文件夹和一些散落的纸张。桌腿旁边有一只翻倒的塑料凳子,椅面朝下扣在地上。桌上的一只搪瓷杯倒了,杯口朝下,杯底残留着一小圈干涸的深色液体。办公桌的抽屉有一半敞开着,里面塞满了手写的记录单和笔记本的零散内页。 他在桌前停下,把电筒叼在嘴里,双手快速翻动桌面上的那些纸张。大部分是交接记录和清单——某年某月某日,某号皮源出库,交接人签字,接收方盖章。他翻到其中一张纸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张纸的格式和其他记录单不一样,是一张手写的便笺,字迹熟悉,圆珠笔蓝黑色,收笔时"云"部上挑。老赵写的。 "陈医生:你如果看到这张纸,说明你已经到了3号棚。047号皮源就在右手边架子尽头。我不在了。他们发现了我在写记录,昨天晚上的事情。我听见方医生在电话里说'那条线要收掉了'。我不知道那条线是指你还是指我。我把笔记本放在了屋顶瓦片底下,你去找。如果我没有办法来见你,你不要再查了。那张皮从南郊出来的时候方医生的人做了手脚,他们给林悦注射了什么东西,让她的表情定在那一个瞬间。那个东西叫什么我不清楚,但我看见他们在注射之前先在那支针管里兑了半管'笑'。'笑'是瓶子的名字。'笑'能让人死的时候笑出来。" 陈默把那张便笺翻过来。背面还写了一行字,比正面的字更小,像是写完之后想了想又补上去的。 "我想起来了。那支针管上贴的标签不是'笑'。是'悦'。"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内侧口袋里,和笔记本放在一起。便笺的纸边擦过笔记本的硬纸板封面时发出细微的刮擦声。他站直身体,把电筒重新握在手里,光束在桌面上扫了一圈之后落在了抽屉侧面贴的一张泛黄的纸片上。纸片上写着三个字:"3号压缩机。" 陈默沿着办公桌旁边的墙壁找到了那台压缩机。它嵌在墙体的夹层里,外壳和墙壁的漆面颜色一模一样,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掉。压缩机的外壳上贴着一张标签,写了型号和安装日期,日期是四年前。他俯下身,用手指碰了一下压缩机的外壳——温的,还在运转,发出一种极低频率的、几乎听不到的嗡鸣。冷却系统在持续运作,把这间大棚的温度稳定在某种范围之内。他顺着压缩机外壳往下摸,在底部与地面接缝的位置触到了一根细长的金属管。管子通向了地下。 他用电筒的光照着那根管子的走向。管子的入口处有一圈新近的擦痕,铁皮表面的氧化层被磨掉了,露出了金属原色。他顺着管子往下看,地面铺的是一块可以掀开的铁板,铁板的边角有一个浅浅的指印,像是有人最近用手扣开过。他把折叠刀取出来,用刀尖探进铁板的缝隙里,轻轻地向上撬。铁板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轻,边缘有锈迹,但松动,他用了大约十几秒的力把它掀开了。 铁板下面是一道向下延伸的阶梯。窄而陡,水泥砌的,台阶表面覆着薄薄的灰尘,但灰尘上有一串新鲜的鞋印。鞋印的尺码比他自己的脚要小一号,是从下往上走的——有人在这间大棚里待过,并且从下面上来了。台阶的尽头,大约两米深的地方有一道门,门的漆面是军绿色的,和他下午在南郊库房看到的那排平房的门用了同一种颜色。 他蹲在洞口,电筒的光往下探。洞壁的深处有一丝冷气升上来,带着一股比上面的甜腻气味更重、更沉的东西——像某种液体在地下放了很久之后挥发出来的底味,带着一点点咸、一点点生铁和血混合的腥。他把电筒夹在腋下,一只脚踩上第一级台阶,台阶的水泥面结实,没有松动。他往下走,每下一级台阶,头顶的铁板就合拢了一分,光线的范围在缩小。 最后一级台阶踩实的时候,头顶的铁板完全合拢了。他陷入完全的黑暗中,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前面切出一块圆形的亮域。面前那道军绿色的门没有锁,门把手的表面冰凉,他用手指勾住把手向内拉。门开了,门轴发出和上面那扇铁门类似的锈蚀摩擦声,但声音被空间稀释了,在黑暗中传不出去多远。门里面是一个大约十来平方米的地下室,墙壁是红砖砌的,没有抹灰,砖缝里的老灰泥手一碰就碎成粉末往下落。 地下室的中央摆着一张手术台。不锈钢的台面,四条腿固定在水泥地面上,台面上方有一盏无影灯。灯罩是旧式的,几个灯泡里只有最中间那个还亮着,发出昏黄的、扩散范围很小的光。手术台面上什么也没有,但台面的边缘挂着一只塑料桶。桶里装着半桶透明的液体,液面平静,在暗光里微微泛着油光。台面下方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团用过的纱布,纱布上的污渍已经干了,颜色发褐,像是隔了几天。空气里那股甜腻的、带着铁锈腥味的气味变得更重了,重到他的鼻腔深处开始有一种烧灼般的刺激感。 他走近了那张手术台。台面的边缘有一小块浅蓝色的布料碎片,和他下午在后门地面上捡到的那一片一模一样。他弯腰捡起来,捏在手心里,布料边缘的焦痕和那片碎片的质地完全吻合。同一件衣服。 地下室的角落里堆着几只空箱子,箱子侧面印着"南郊应急中心·一次性医用耗材"的字样。箱子的封口胶带被撕开了,露出里面的空包装袋。他用电筒在角落里扫了一圈,目光停在那堆空箱子后面的一个东西上。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大约一升的容量,倾斜着靠在墙角。瓶身上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标签上的字只有一个。黑色的马克笔写的,笔画极粗极用力,像是写的人在落笔的时候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笔尖上。 "悦。" 陈默把瓶子拿起来。里面的液体已经空了,瓶壁内侧残留着一层极薄的油膜,在手电光下泛出彩虹色的光晕。他把瓶子放在手术台上,倒退了一步,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那只空瓶子贴在他掌心里的位置。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从头顶的铁板方向传来的。很轻,但很清晰,鞋底踩在铁板上发出的金属声响,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像一个人正在向洞口走近。陈默的手电筒的光瞬间灭了,地下室陷入完全的黑暗。他站在黑暗中,把折叠刀从口袋里摸出来,拇指抵在刀背的开合钮上,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