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沿着镜城的西环线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拐进一条两侧种着老槐树的窄路。陈默在一栋浅灰色的三层建筑门前减速下来,车头朝路牙的方向靠了靠,然后熄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即下车,一只手仍然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建筑正门那块深蓝色的方牌上——"南郊应急中心·后勤库房"。 这是老赵信里提到的"东边库房"的位置。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那把铁钥匙对应的位置。陈默在来之前查了一下,南郊应急中心的后勤库房和主体大楼之间隔了一道铁栅栏,据说里面存放的是各种医疗耗材和应急物资的备品。但老赵的笔记里用"库房"指代的明显不是这些。 林溪解开了安全带,但没有推车门。她侧着身子从车窗玻璃向外看了一眼,视线从建筑正门移到侧面那道铁栅栏上。铁栅栏大约两米五高,顶端的尖刺有些已经弯了,像是有人扒着翻越过。栅栏后面是一片铺着水泥砖的空地,空地尽头是一排红瓦顶的平房,门窗都关着,门扇的漆面是那种军绿色的,和茶馆夹道里那扇后门用的是同一种颜色。 "就是这里?"林溪的声音放低了。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把钥匙放在手心里,把黄铜的那把拨到一边,铁钥匙单独握在指间。齿痕粗疏,是那种老式弹子锁通用的外形。"应该是这把。黄铜的那把可能对应的是另一处。" 他把钥匙攥在手里推开车门。午后的阳光从车顶斜照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有棱角的阴影。他沿着铁栅栏走了大约十几步,找到一处栅栏门。门是单开式的,锁扣挂着一把大号的铁锁,锁体和钥匙孔周围有一层浅锈,但锁舌和锁扣的接触面有一小块区域是亮的,金属底色泛着没有氧化过的银灰色,说明这把锁近期被人打开过。 他把铁钥匙插进锁孔。齿痕和锁芯内部的结构完全吻合,转了两圈,锁舌弹开的声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脆。他把锁摘下来挂在旁边的栅栏挂钩上,推开铁门。门轴发出短促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敞开了大约一人宽的缝。陈默侧身穿过,林溪紧跟在他身后,铁门在两人全部通过之后被陈默轻轻合拢,门和门框之间只留了一条手指厚的缝隙。 空地地面的水泥砖铺得不算平整,有些砖面翘起来了,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松动声响。他们朝那排平房走过去,脚步放轻了,鞋底尽量落在砖面接缝的泥土带子上,以减少声响。走到第三间平房门口的时候陈默停住了。那扇门的油漆剥落得比前面几间更严重,门把手附近有一圈深色的擦痕,像是手反复握过之后留下的油脂印子。锁孔是黄铜色的圆形弹子锁孔,周围有一圈几乎看不出来的金属划痕——和诊室暗锁外缘的那道划痕类似。 陈默蹲下来,把脸凑近锁孔看了一下。锁孔边缘的金属表面确实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亮白的光。他用手里的铁钥匙试着插了一下,钥匙吻合,但插进去之后转不动——这把钥匙对应的不是这把锁。 他站起来,把铁钥匙收进口袋,从里面换出那把黄铜钥匙。齿痕细密,和眼前这把锁的弹子排列应该是对应的。他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感觉到锁芯内部的弹子在钥匙齿的推动下一一归位,手感顺滑,卡槽的间隙正好。他转了两圈,锁舌弹开,发出一声干净利落的咔嗒。 门推开的时候里面涌出一股冷空气。那种冷和陈默在手术室或停尸间里熟悉的冷不太一样——少了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气味,多了某种干燥的、像老棉布和灰尘混合的沉闷味道。房间里没有窗,唯一的光源来自门外的天光,把门口约两米见方的区域照成了浅灰色,剩余的部分全部沉在暗处。 陈默在门框上摸了一下,摸到一个老式的拉线开关。他拉了一下,头顶某处传来细微的电子启动声,然后日光灯管亮了——是那种老式的T8灯管,两根并排,其中一根已经坏了没亮,另一根在缓慢地闪烁,把房间里的物体轮廓照得明灭不定。 房间大约二十来平,沿墙摆着几组铁皮货架。货架上的东西让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第一排货架上摆着透明的塑料密封盒,每个盒子里都放着一块皮肤样本,形状规整,大约成人手掌大小,浸在某种淡黄色的保存液里。盒子的外侧贴着手写标签,标签上用马克笔写着编号,从"031"到"040"全部排满了。第二排货架上摆着同样的密封盒,编号从"041"到"046",最后一个位置空着,只留下一个长方形的灰尘印子。第三排货架最上面一层放着一摞文件夹,文件夹的背脊上印着日期,最近的日期就是上个月。 林溪站在陈默身后半步,视线从那些密封盒上扫过去。她的呼吸变得很浅,每一下吸进去的气都只到了嗓子眼就被屏住了。 "这些……都是皮?"她的声音几乎是气音,在日光灯管的闪烁声里颤着。 陈默没有回答。他走到第二排货架旁,俯身看着那个空位。灰尘印子的大小和前面的密封盒完全一致,说明047号皮源就是从这排货架的最后一个位置上被取走的。那个位置的标签还在,贴在一旁的货架横梁上,标签上的字迹是陈默不熟悉的,圆珠笔写的,字迹端正——"047号。供体采集日三月十一日。状态:已熟。提取人:赵。" "已熟。"陈默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预料的干涩。老赵在信里写过这个词。等它"熟"。泡过那瓶东西的皮放进柜子里等它自己熟。现在他站在这个房间里,货架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从031到046的密封盒,每一盒都是一张"已熟"的皮。 他伸手碰了一下031号密封盒的外壁。塑料壁面冰凉光滑,里面的淡黄色保存液在日光灯的明灭间微微晃动,皮肤样本的边缘在液面下呈现出一种卷曲的、松弛的形态,像是睡着了的人半张半合的嘴角。他的指腹贴在外壁上,感觉到液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地流动——不是液体的流体运动,是皮肤样本本身在保存液中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漂移着。 "它在动。"陈默的声音很低。 林溪走到他身侧,也俯下身去看031号盒子里面的样本。她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撞在身后的货架边缘,铁皮货架发出一声空洞的振鸣。 "它在动。"她重复了他的话,语气却完全不同。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031号密封盒拍了一段十五秒的录像。然后把手机镜头对准货架上那些标签,把每一张标签都拍了下来。日光灯管在他拍到第三张的时候又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掉了,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暗沉沉的灰蓝色,只有门外的天光在门口地面上铺开一块浅亮的不规则区域。 林溪在黑暗中伸手扶住了货架边缘。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只密封盒的盒盖,微凉的塑料触感让她整条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松开了手,退回门口附近的光区里。陈默也退了出来,门在两人身后半敞着,把房间里那排整齐的密封盒重新罩进了黑暗中。 他拿出那把黄铜钥匙,把门锁重新锁好。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散开,被风吹走了。他把钥匙放回口袋,两把钥匙的金属碰撞在布料底下发出细小的叮当声。 "031到046号皮源应该都是从这里出去的。"陈默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门扇上新旧交叠的划痕上,"047号是最后一盒。苏晚那张。" 林溪站在他身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指节攥着里面那支录音笔的外壳,攥得很紧。"那老赵怎么办?他留了这些东西,自己却不见了。你不觉得——" "你觉得他被人带走了。"陈默替她把后半句说完了。 林溪点了点头。她的下颌线收紧了一瞬,然后用牙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肉,像是在把那句话压回去。 陈默转身面朝铁栅栏的方向。午后的阳光从云层边缘溢出来,在水泥砖地面上拉出他的影子,又短又窄,缩在他脚下。他感觉到口袋里那本老赵的笔记本顶着他的肋骨,封面上的硬纸板边角隔着外套和衬衣硌在第四和第五根肋骨之间。 "我需要去一趟牧场。"陈默说。 林溪的视线从地面抬起来落在他侧脸上。"你一个人?" "今天晚上十二点。老赵之前跟我约过时间。"他侧过头看着她,日光在他半张脸上切了一道明暗分界,"你回去之后守着苏晚。如果她再次发作,你用手机录下来。什么细节都别漏。" 林溪和他对视了片刻。她嘴角那道旧疤在光线下微微泛白,像一小段用得很久的铅笔字,在橡皮擦过的地方留下淡得快要消失的痕迹。 "行。"她说,"你自己注意。" 两人沿着水泥砖地面走回铁栅栏门前。陈默把铁锁重新挂回锁扣上,拧紧,确认锁舌完全卡入后才松手。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弯腰在地面上捡起了什么东西。那是一小片浅蓝色的布料,大约拇指指甲盖那么大,边缘有焦痕,像是从某件衣物的袖口或边角上被火烧掉了一小片之后脱落的。布片的颜色和他在永安巷茶馆门口看到那个穿深色衣服的人袖口的颜色不一样——这个人穿的应该是浅蓝色制服。 他把布片夹进笔记本的某一页里,合上本子,放回外套内侧。两人回到车上,引擎发动,车子倒出窄路,汇入主路。后视镜里那排红瓦平房的轮廓在后视镜边缘逐渐缩小成一道灰红色的短线,然后被车流和行道树的枝叶层层叠叠地挡在了视线之外。 陈默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在方向盘套的磨损处来回碾着。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注意到车后大约五十米处有一辆白色面包车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跟着他们,从永安巷出来就在,换了两次方向也没有消失。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后视镜的角度,让镜面偏了一个看不见的角度,把后方的情况完全收在视野里。白色面包车在他减速准备转弯的时候也减速了,保持着那五十米的间距,像一条贴得太紧的影子。 "后面有车。"他说,声音不高,平稳得像是报读一段路况信息。 林溪没有回头。她只是从副驾驶的遮阳板镜子边缘瞥了一眼后方,然后把手伸进夹克口袋,按下了录音笔的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在布料底下微微亮了一瞬。她松开了手,目光平视前方。 "你开快点,还是开慢点?"她问。 "正常速度。"陈默把方向盘往左打了半圈,车子平稳地并入左转车道。白色面包车也在下一个红绿灯路口并入了同一条车道。阳光从挡风玻璃斜射进来,在后视镜上折出一道细长的光斑,那道光斑正好落在面包车的前挡风玻璃上,让陈默看不清驾驶座里的人的脸。他只看见了那面玻璃上一个模糊的轮廓,戴着一顶深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他把视线收回来,踩下油门,车子和前车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远。白色面包车在一个岔路口拐向了另一个方向,两辆车之间的距离在后视镜里一点一点地扩大,最后面包车在一排商铺的遮挡下拐进了一条支路,完全从后视镜里消失了。 陈默的拇指在方向盘套上又碾了两下,然后停住了。他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只是维持着正常的行驶速度沿着主干道向前走。手机在仪表台上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屏幕。 林溪发来的消息。她坐在副驾驶上发的。"他走了。但还会来。" 陈默没有回。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仪表台上,继续握着方向盘,车子在午后的城市街道上行进,窗外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向后退去,光影在车厢内部交替掠过。他把外套内侧那本老赵的笔记本按了按,让它的边角从肋骨上移开了一些,然后继续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和不断延伸的道路边缘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