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九点四十分,陈默坐在诊室的转椅里,手里捏着一支没盖帽的笔,笔尖悬在病历本上方,已经悬了将近两分钟。台灯在白天没有开,自然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穿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排列的光栅。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将百叶窗拨开了一道缝,看向街角。 路面上的车比平时少一些,工作日早高峰已经过了,只剩下零星几辆出租车和送货的面包车缓慢驶过。街对面那间修锁铺的卷帘门拉着,和他昨晚离开时一样,底部的缝隙里没有光透出来。他把百叶窗合拢,回到椅子上坐下来,把那张来自周明远的实验记录文件夹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到009号那一页。 "方志远"三个字印在浅蓝色的表格栏里,手写的,笔迹有些潦草。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指甲顺着笔画的走向描了一下,感觉到了纸张表面轻微的凹痕。 诊所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两个,一个轻而快,一个慢而沉。他合上文件夹放进抽屉里,抽屉推回去的时候滑轨发出一声平稳的金属摩擦声。 门被敲了三下。他应了一声"进来",林溪推开门走进来,身后跟着苏晚。苏晚戴着一只浅灰色的布口罩,只露出额头和眼睛。她那双眼睛和陈默上一次见到她时相比,眼眶下方的皮肤更薄了,透出一层淡青色的血管纹路。她的头发扎得很紧,把面部的皮肤拉平了,那层移植皮在自然光下泛着一种近乎半透明的淡粉色。 "坐。"陈默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 苏晚坐下来,动作很慢,像是用了一整条脊椎的力气来控制下落的速度。她把口罩取下来,叠了两折捏在手心里,露出整张脸。陈默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额头到下颌走了一遍。那张皮除了眼周稍微有些疲态之外,整体状态稳定,没有明显的肿胀或泛红。她的嘴角平直,唇线闭合,看不出任何异常的痕迹。 "你昨晚睡了吗?"陈默开口问。 苏晚摇了摇头。"没怎么睡。一闭上眼就感觉有人站在床尾看着我。那张脸——"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在看我。" 陈默从桌面上拿起一支小手电筒,打开,把光调成一束窄细的冷白光束。"你抬起头,眼睛往上看。我检查一下你眼周的皮肤血供。" 苏晚照做。陈默俯身将光束对准她的眼睑外缘,光透过那层薄皮,能看见底下毛细血管的走向——纤细的红色网络在她颧骨上方铺展开,血流的速度和方向一切正常。他的目光在那些血管的分叉处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关了手电筒。 "表面看不出问题,"他把手电筒放回桌面,重新坐下,"你跟我详细说一下昨天晚上的情况。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持续多久,你看到了什么。" 苏晚双手握着叠好的口罩,指腹来回捻着口罩布料的边缘。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她还在努力理解的事情。 "昨天晚上我在卫生间刷牙。镜子就在洗手台前面。我刷完之后低头漱了口,抬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喉头动了一下,"抬头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人还在笑。我明明已经不笑了。我把牙刷放下来,凑近了看。镜子里那张脸在慢慢地咧嘴,先是左边,然后右边,嘴角一点一点往两边拉。拉得很慢,像是怕我跑掉似的,但我知道那个速度我控制不了,它自己动的。" 陈默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腹互相抵着。"你那时候有什么感觉?除了视觉上的。" 苏晚抬起眼。她的瞳孔里有一点光在闪,是窗边百叶窗透进来的那条窄光反射进去的。"我感觉有一个人站到我身后了。我看不到她,但我能感觉到她的下巴搁在我的右肩上。暖的。她的头发有一点碰到我耳朵,是软的。她在我身后笑,笑的声音很轻,在我脑子里响,不在耳朵里。我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笑,但是——是她的。"苏晚把右手举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位置在这里。她笑的时候,我这里在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爬。" 陈默的拇指和食指在桌面底下交叉的地方微微收紧。"那个声音说了什么吗?"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林溪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身体朝苏晚的方向微微侧着,但没有碰她。 "说了。"苏晚的声音比刚才轻了,轻到几乎只有对面的人能听见,"她说:'我不是一个人。'" 诊所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把干燥的空气吹下来,带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陈默的视线从苏晚的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她身后那片白墙上,墙上挂着一幅颅面部神经分布图,红色的线条以极精细的笔触描出了每一根分支的走向。 "苏晚,"陈默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你脸上的这张皮,在它原来的主人身上,死之前那段时间经历了什么?" 苏晚的手攥紧了那叠口罩,布料被她捏出几道深褶。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我在想。我想得很多。我在想她死的时候是不是很快乐。因为我每次笑的时候,那种高兴的感觉太满了,满到我自己的恐惧完全压不住它。我越害怕,那个高兴就越强烈。"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嘴角最右边的一小截皮肤忽然抽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像一片叶子被风吹了一下又重新落下。但她自己感觉到了,她的右手猛地抬起来捂住自己的右半边脸,掌心贴住颧骨和嘴角之间的那块区域。 "又来了。"她的声音变了,从喉咙里压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扁了的紧张。 林溪的手伸过来按住了她的左肩。"没事,我在。" 陈默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苏晚面前蹲下来。他的视线和她平齐,距离不到一臂。"苏晚,你看我。看着我。你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你的咬合肌上——你用力咬一下后槽牙,感觉到后牙接触的力度,好,然后慢慢松开——" 苏晚的嘴角抽搐得更明显了。那块皮肤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往上翘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弧度。她的嘴开始歪斜,右半边嘴角向上提,左半边还在原地,整张脸的表情被撕成了一个不对称的、不完整的笑容。她的眼睛睁大了,瞳孔里映出陈默蹲在她面前的脸。 "它来了。"她从牙齿缝里挤出三个字。 陈默没有退开。他把左手伸出来,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轻轻贴在她右边颧大肌走行的位置,隔着那层薄皮感觉到皮下肌肉纤维在急促地、不规律地收缩。收缩的频率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着一面极小的鼓。他的指腹追着那些收缩的节律走了一圈,从颧骨下缘到嘴角外侧,摸到了一小片温度明显偏高的区域。比他指尖触碰的其他任何位置都要烫。 "这里最活跃。"他说。 "嗯。"苏晚含混地应了一声。她的嘴已经咧开了大约一半的幅度,牙齿开始露出来,右半边牙龈在光线下发着湿润的粉色。她的眼泪也从右眼角溢出来了,顺着颧骨往下滑,滑到他手指贴住的那个位置,湿漉漉地漫过他的指节。 "林溪,"陈默头也不偏地说,"把我左边抽屉里那支蓝色标签的注射器拿出来。" 林溪应声站起来,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那支预先抽好药液的注射器。针管里装了大约两毫升透明的液体,在光线下微微反光。她递给陈默的时候手指没有抖。 陈默接过注射器,用右手拇指推掉了针头前的最后一滴空气。他的左手仍然贴在苏晚的面颊上,感觉到了那片皮肤在持续地、缓慢地向上位移。他把针尖从苏晚耳后斜刺进去,药液缓缓推入。苏晚的身体在他针尖进入的那一刻绷紧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下来,像一张被拧紧的布被放开了。她的嘴角在那几秒钟里回落了,一点一点,从咧开的弧度收回到平直,嘴唇重新合拢,面部肌肉的颤抖也渐渐平息下来。 她把捂住脸的那只手放下来了。呼吸粗重,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 陈默把注射器放回器械台上,摘下一次性手套丢进医疗废物桶。他背对着她们站了几秒,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 "你昨晚发作之前有没有吃什么药,或者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东西?" 苏晚摇头。"没有。就是正常吃饭,正常睡觉。和前几天一样。" 陈默走回桌子后面坐下。他把桌面上那本手写的临床观察笔记翻开到最新一页,提笔写了几个字:"面部皮源受试者发作频率递增,情绪触点阈值降低。触诊发现皮下温度异常升高的点状区域,位于颧大肌走行沿线。"他放下笔,合上本子。 "苏晚,我跟你说实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片皮肤因为刚才的抽搐和药液注射而略显潮红,像是刚被某种内在的力揉搓过,"目前我没有办法彻底停止这种反应。我能做的只有在发作时用药控制,让你不受伤。但那个皮上携带的东西——陈默用了'东西'这个词的时候停了一下,喉结轻轻地动了一下——"它有它自己的节奏。它在一点一点地适应你的身体。" 苏晚看着他。她的嘴没有在笑,但她的眼睛里有某种陈默看不太清的东西。她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轻得像气声在空气里散开。 "那如果它适应完了呢?" 陈默没有回答。 林溪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把苏晚的口罩递回去,手指碰到苏晚手背的时候顿了一下,感觉到她的皮肤温凉。 "我先送她回去。"林溪说。 陈默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林溪扶着苏晚走出去。苏晚走过走廊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每一步之间间隔更长,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走廊尽头那扇门被推开的时候,外面的光涌进来,把两人的轮廓照成两个背光的剪影。门关上了,走廊恢复安静。 陈默回到书桌前坐下来。他从抽屉里取出那支塑料管,拧开盖子,把管口凑近鼻端闻了闻。冻存液的气味很淡,几乎完全挥发了,残余的气味里有一丝他熟悉的、来自南郊应急中心三号柜的那种冷金属与防腐剂混合的、甜腻到近乎让人反胃的底调。 他把管口重新封好,放回抽屉,锁上暗锁。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和老赵的对话框。那条昨晚发的"方志远是谁的人"依然只有已读标记,没有回复。他又拨了一次老赵的号码,听筒里响了三声,第四声的时候照常被挂断了。他把手机放下,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来拨了另一个号码。 听筒里嘟了两声,对面接起来了。方志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昨晚那种圆润的语调硬了一些,像一块被削去表皮的木头。 "陈默。" "方医生,我今天上午刚给苏晚做了复查。"陈默的声音不高,每个字落得很稳,"她的发作间隔从三天缩短到了一天。" 方志远在电话那端沉默着。陈默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手指甲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的声响。然后方志远开口了:"我已经告诉你不要查了。" "你为什么知道047号皮源会引起这种反应?" 电话那端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长短和陈默预想的不太一样——比上一次短,短到让他觉得方志远根本没有在犹豫。他在等这个电话。 "陈默,"方志远的声音变了一种质地。那种职业性的温度彻底抽走了,剩下来的是一种干涩的、冷硬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的某个被灰尘封了太久的地方掏出来的东西,"那张皮是你亲手做的手术。你给它缝合的时候,你触碰过它。你现在问我为什么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摸到它的时候,它也在摸你?" 陈默握手机的手指骨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声。 "什么意思?" "你把你的手指放在苏晚脸上的时候,"方志远的声音在句尾又往上挑了那道微小的弧线,"你感觉到没有,那块皮肤在你指腹底下收紧了一下?" 陈默的左手在自己右手的手背上摸了一下。手背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他的体温和一层干燥的皮。 "十年前的九张皮,我经手的,"方志远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念一段已经写好很久的稿子,"每张皮的供体在死亡之前都处在一个极端的情绪峰值里。这种情绪峰值越高,移植后在受体身上的活性就越强。活性越强的皮,它留在供体身上的记忆就越完整。" "你在养皮。"陈默的声音压低了,低到他自己都快听不清。 "不是我在养,"方志远的尾音微微上扬,"是有人在养。那人想要一种东西——一种死了之后还在笑的皮。因为那种皮,移植到活人身上之后,那个笑就会反反复复地活过来,看着它的人就能一直看。你觉得那个人在看的只是那个笑吗?" 陈默没有接话。 "他在看的是一张脸在替另一个人活着。那个人死了,但他让她在别人的脸上继续笑。" 电话挂了。陈默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映出他的脸。他看见自己眉心那道纹路比昨天更深了一些,像被一个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了一下。他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午间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他的眼瞳刺得缩了一下。他眯着眼看向对面那间修锁铺——卷帘门还拉着,和早晨一样。 但他的目光定住了。 卷帘门底部靠近地面大约两指宽的那条缝隙里,正午的光线下,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一个很小的、指甲盖大小的薄片,金属的,被塞在门缝和地面之间的夹层里。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车钥匙,钥匙扣上挂着那把银色小钥匙,但他的视线没有离开那道门缝。那个金属薄片的形状——是一把极薄的撬锁片,尖端微微弯曲,表面反射着正午白亮的光。 有人在那间铺子里做过什么,然后把工具留在那里了。 陈默拉上窗帘,转身从桌面上拿起手机,给林溪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天下午有空吗?我要去一个地方。你跟我一起。" 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二十秒,回复进来了。两个字。 "哪里?" 陈默打了三个字:"老赵的茶馆。" 他等了一秒,又补了一行字:"你带录音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