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这两个字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林屿感觉到自己的指关节在收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压在手机侧边,指腹下的金属外壳被体温捂得微热。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2020年那几场内部测试赛,参赛名单里第七场——"裴渡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背景里的爵士钢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一片安静的底噪,"陆衍的名字在那张表上。他不属于任何一支职业战队,那一年他还在青训。但有人把他放进去了。" 林屿转过身,后背靠着窗台。窗外写字楼的灯光在他余光里跳了一下,像有人拉了一下窗帘又松开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寅告诉我的。"裴渡说,"他失踪前一周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他在电话里说,他在查2020年记录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名字——那一年还在青训的、没有正式比赛资格的选手,被放进了测试赛名单里。陈寅说那个选手叫陆衍。" 林屿的脑子里飞快的闪过几个画面。陆衍笑起来的时候总是先挑一下右眉,陆衍在训练室最后一次见他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等我回来",陆衍在那张纸条上写的"我们选择消失"——字迹是他认识的那种长横拖尾的写法。但他从没想过陆衍和2020年内部测试赛之间会有一条线连着。 "陈寅给你打那个电话的时候,他说了别的吗?"林屿问。 裴渡在那边沉默了几秒。"他说他准备走了。他说他已经把查到的东西整理好了,放在一个他信得过的人手里。他说如果他没有回来,那些东西会有人替我找到。" "谁手里?" "他没说。" 林屿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摁了免提。裴渡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点电流的沙沙感。老陈站在书桌旁边,听到这里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林屿看了老陈一眼,然后对着手机说:"裴渡,你到今天为止,有没有去找过陈寅说的那份'整理好的东西'?" 裴渡没有犹豫:"找过。但没找到。他说的那个人,我试了所有可能——他父母,他当年的队友,他大学室友。没有人收到过任何东西。" "所以你一直不知道那份资料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裴渡的声音低下去,"但我猜,他查到的那些东西,跟我后来收到的那条短信有关。'别查2020'——他让我别查,是因为他已经查完了。他怕我继续查会出事。" 老陈从书桌旁边走过来,站在离手机半步远的位置,侧着头听。他没有说话,但眼睛一直看着林屿,目光里有一个无声的问题在转。 林屿明白了那个问题的意思。他对着手机说:"裴渡,陆衍什么时候第一次跟你提到2020年的事?" "三天前。"裴渡说,"他来见我的时候,除了问里约决赛,还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2020年3月,你有没有收到过一条来自SSPL测试赛系统的自动通知?'" 林屿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什么通知?" "选手注册信息变更通知。"裴渡的声音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说他在调查的时候发现,2020年3月17日那天,SSPL的选手注册系统里有一条变更记录——某个选手的账号权限等级从'普通'被改成了'测试'。那条变更记录的操作者ID是SSPL_TECH_3。他说他想确认我有没有收到过相关的邮件。" "你收到了吗?" 裴渡停了一下。"收到了。2020年3月17日,我在韩国训练基地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自动通知。通知内容是'选手账号权限变更完成',变更的账号ID我不认识,所以当时没有在意,删了。" 林屿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贴着的窗台台面在一点点变凉。他直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台灯的光在他移动时从桌面上滑到他肩膀上又滑走,他鞋底踩在酒店房间的短绒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那封通知里变更的账号ID,你能不能查回来?"他问。 "我试过。"裴渡说,"但系统日志只保留180天。2020年的记录早就清掉了。陆衍那天来找我的时候,他手里也没有那个ID——他只有变更记录的存在证明,没有账号本身。" 林屿停在房间中央。他低头看着地面,地毯上有一道被台灯光拉长的影子从他脚底延伸出去,一直碰到老陈的鞋尖。 "陆衍那天还问了你什么?" 裴渡轻声说:"他问我,有没有见过陈寅。" 林屿闭了一下眼睛。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写字楼的灯光连成一片参差的暖色星海,在深蓝色的天幕下铺展出去。他睁开眼的时候视野里那些光点重叠成模糊的光晕,他眨了一下眼才重新聚焦。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见过。四年前,在伦敦。"裴渡说,"我见他最后一面,是在他失踪前三天的训练馆里。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消失,除非他们在找的东西太近了。'" 林屿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收紧。太近了。陈寅当时说的"太近",是指什么?是他查到了那个频段F7-22的真相,是他发现了陆衍的名字出现在测试赛名单里,还是他找到了那个"整理好的资料"的真正去向? "裴渡。"林屿的声音很低,"你跟陈寅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比如说——一个U盘,或者一张存储卡?"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长到林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还在进行,没有断。就在他准备开口追问的时候,裴渡的声音传了过来,沙哑的,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当时背着一个双肩包。包侧边的拉链是开的,我看见里面有一个红色的U盘,顶端有一根黑色挂绳。" 林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红色U盘,顶端有一根黑色挂绳。他在见过老徐之后回到酒店之前,曾在脑海里把每一件东西都过了一遍——何深的U盘银灰色,沈倦的存储卡黑色不带挂绳,陆衍留给他的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没有红色。 "那个U盘后来在哪?" 裴渡的声音很轻:"不知道。他走了之后,我翻遍了整个训练馆、他的宿舍、他寄存行李的储物柜。没有。" 林屿把手机从免提切回听筒模式,贴到耳边。他走到窗边,额头碰着冰凉的玻璃面,看着窗外那些亮着的窗口在夜色中安静的燃烧。"最后一个问题。你怀疑过陆衍吗?" 裴渡的回答来得很快。"怀疑过。在知道他名字出现在2020年名单上的那一刻,我怀疑了他整整两天。但三天前他来找我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明白林屿,那种表情——"他停了一下,"那种表情是一个人在问一个他明知道答案会伤人的问题。他来问我的时候,他也怕。他怕我告诉他陈寅的事真的跟他有关。" 林屿没有说话。他靠着窗户,玻璃的凉意隔着衣服渗进来,贴着后背的那一块皮肤慢慢变得冰冷。 "所以你现在怎么想?"裴渡问。 林屿抬眼看着窗外。对面写字楼第十一层有一扇窗户正在被人拉上窗帘,暖黄色的光被缓缓收窄成一条亮线,然后消失。"陆衍把五个人带走了,留了一张字条说他们'选择消失'。他把所有线索都藏在了我们找得到的地方——笔记本、存储卡、U盘、监控。他在铺一条路,让我能沿着走。"他松开扶着窗台的手,"一个想藏事的人不会留这么多脚印。" 裴渡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认可,又像是还在犹豫。 "但我还是要找他。"林屿说,"不是因为我不信他。是因为如果他在2020年名单上这件事是真的,那他的处境比我们任何人以为的都要危险。"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方弹出来一条新消息。他切出去看了一眼,发件人是苏瑶。 "查到了。2020年内部测试赛的全部记录——包括那份被删掉的第七场名单。第七场的参赛选手有两个名字。第一个是你。第二个是陆衍。" 林屿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第一个名字是他自己。2020年3月17日那场内部测试赛,他也在那张名单上。但他的记忆里没有那场比赛。他不记得自己参加过2020年任何一场内部测试赛——他三年前在里约打决赛的时候,脑海里的赛程表是从2021年开始的。2020年对他来说几乎是空白的。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老陈。老陈弯腰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屿。台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在颧骨下方投出一道深色的阴影。 "你不记得?"老陈问。 林屿摇头。"什么都不记得。"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苏瑶回了一条:"第七场名单你是怎么查到的?" 苏瑶的消息回得很快:"安保系统的一个备份文件夹里翻到的。原始文件被删过,但备份留下了缓存残片。我恢复了部分内容,文件名是'2020_TEST_7_ROSTER'。里面有名字和选手ID。你的ID跟现在注册系统里的一致。陆衍的ID是他青训期的旧ID。" 林屿把手机放回口袋。他转过身面对房间,台灯的光照着他的前胸,把夹克上那条拉链的金属齿映出一道细细的亮线。他的脑子里有一个缺口——2020年3月那一整段的记忆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去了。他记得那年春天疫情刚开始的时候他在家里待了两个月,记得每天对着电脑打天梯排位,记得和现在的经理老陈通过几次视频电话讨论下一年的合约。但他不记得任何一场内部测试赛。 "老陈。"他开口,"2020年3月你在哪?" 老陈站在书桌旁边,双手环抱在胸前。他看着林屿,眉头皱起来,像是在翻一段很久远的记忆。"我在国内。那年三月封城,我人在上海,哪儿都没去。" "那我为什么会在首尔打测试赛?" 老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松开环抱的手臂,手插进夹克口袋里,指腹搓了一下布料。"你不会在。2020年3月韩国疫情刚开始暴发,所有的跨境赛事全部取消了。暗火当时也没有安排任何海外训练计划。" 所以那条记录是假的。有人用林屿的ID在2020年3月17日录入了一场他没有参加的测试赛,而且把陆衍的名字也放在了同一张名单上。 林屿走到书桌前坐下,手肘撑着桌面,十指交叉抵着额头。台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睫毛下面投出两道细细的阴影。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2020年F7-22频段被使用,同一天有人在测试赛名单里伪造了林屿和陆衍的名字。频段F7-22的使用者权限是SS+级别,而那份伪造名单的操作者ID是SSPL_TECH_3。跟删除酒店监控的SSPL_TECH_1是同一个命名体系。 "他们不止在选人。"林屿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他们还在造档案。造一份如果出事可以栽赃给别人的档案。如果三年前里约决赛之后有人追查暗火队内有没有问题,那条2020年的测试记录会被翻出来。上面有我的名字,有陆衍的名字——" 他顿住了。陆衍在那张名单上。陆衍是KING的队长。如果那份伪造名单被公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引向陆衍——一个从2020年就"有问题"的选手,带着整个队伍在2026年决赛前"逃跑"了。所有的失踪都会被解释成畏罪潜逃。联盟不需要找人了,只需要发布一份声明。 "陆衍知道。"林屿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墙,"他知道自己名字在那张名单上。他知道那份伪造档案一旦被放出来,他就是靶子。所以他'选择消失'——主动消失,比被当靶子打掉要好。" 老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八点了。你要不要先吃口东西?" 林屿摇头。"苏瑶还在查。她发现第七场名单的时候应该也看到了别的。" 手机在这个时候又震了。苏瑶发来一条新的消息,比之前任何一条都要长。林屿点开的时候看到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排了好几行。 "除了第七场名单之外,同文件夹里还有一份日志。日志记录了一次远程操作——2020年3月17日凌晨1:23,有账号从外部IP登录了选手注册系统,修改了两条记录。修改内容是:将两个选手的权限等级从'普通'改为'测试'。那两个选手的ID就是你和陆衍。操作的账号ID是SSPL_TECH_3。登录IP我查了归属地。不在首尔。在巴西。里约热内卢。" 林屿把手机举着没动,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把那几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巴西。里约热内卢。三年前他打决赛的那个城市。距离2020年那条伪造记录的时间,提前了三年。有人在2020年就从里约登录了选手系统,把林屿和陆衍的名字写进了一份可以随时被翻出来的测试赛名单里。 那些人三年前就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