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林屿的目光钉在那四个字上。老徐翻给看的那张复印件底边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大半,只露出最后两个字母"ar"。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下,那两个字是"calendar"的末尾。2020后面跟了一个词,但被复印件边框裁掉了。 "2020怎么了?"林屿问。 老徐把手收回去,把资料夹合上。他靠在椅背上,日光从南窗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几乎透明。"2020年没有世界赛。"他说,"那年因为疫情,所有线下赛事取消了。所以陈寅让裴渡'别查2020'——他想说的是,事情不是从有比赛那年开始的。在公开赛事记录之外,还有东西。" 林屿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腹压着资料夹的塑料封皮。"你是说,有人在没有比赛的年份也在做同样的事?" 老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拉开桌子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更薄的文件袋。棕色的牛皮纸袋,封口用白色的细绳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他没有解开绳子,只是把文件袋推过来,推到林屿面前。"这里面是2020年的一条记录。跟赛事无关,跟设备无关,跟你说的那些'失踪选手'可能也没有直接关系。但它是我能找到的、最早的一条。" 林屿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袋。封面上没有字,但边角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像被水泡过又晾干了。他伸手去拆绳结的时候,老徐又说了一句话:"裴渡让我把这些给你。但裴渡自己不知道这条记录的存在。这是他当年托我查的东西,查完之后我留着没给他。" 林屿的手指停在绳结上。"为什么留着?" "因为查完之后我发现——"老徐停了一下,日光在他脸上拉出很深的皱纹阴影,"裴渡不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陈寅失踪之前三周,也问过同样的话。" 林屿的呼吸短了一拍。他把绳结解开,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有轻微的断裂。上面打印着一份英语邮件,发件人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名字,收件人是"SSPL设备监管部",抄送栏里是空的。邮件的正文很短,只有两段。第一段问的是"2020年3月,内部测试赛的频段使用记录是否还存有存档"。第二段没有问句,只有一行陈述:"如果存档存在,请检查频段编号F7-22的使用日志。" 邮件落款处没有签名,只有一行自动生成的邮箱地址。发件日期是2020年4月12日。 林屿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有用铅笔写的几个字,笔迹跟邮件正文的印刷体不一样——是手写的,字体很小,挤在纸的边缘:"F7-22。非赛事频段。权限等级SS+。使用时间:2020.3.15-2020.3.20。使用者ID:未记录。" "这是什么频段?"林屿抬头问老徐。 老徐没有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台老旧的平板电脑,屏幕边缘的膜已经起了泡。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平板转过来给林屿看。屏幕上是一张结构图——SSPL赛事通信系统的频段分配表。蓝、绿、黄、红四个色块分别标注着不同的用途。蓝色是选手耳麦通信,绿色是裁判通信,黄色是直播信号,红色是备用频道。但在红色备用频道的下方,还有一行极小极细的灰色字样:"F7-22。非公开。权限等级SS+。" 那个灰色小字的后面跟了一行备注:"仅限总部技术委员会直接调取。" "SS+是什么级别?"林屿问。 "联盟内部最高机密权限。"老徐把平板收了回去,屏幕摁灭,"只有三个人有这个权限。联盟主席,技术委员会主任,以及——赛事安全总监。你猜这三个人里谁管F7-22?" 林屿没有猜。他脑子里在转别的——2020年3月,疫情刚开始全球蔓延,所有线下赛事停摆。联盟停摆期间,内部测试赛不会对外直播,也不会有观众,更不会有媒体。如果有人在那个时间窗口里利用F7-22频段做了什么事,那几乎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除非有人专门去查频段日志。 陈寅查过。他问过频段使用记录。然后他失踪了。 "陈寅失踪前最后三周,他在查什么?"林屿把那张泛黄的纸折好,放回文件袋里。 老徐低下头,看着自己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的黑色屏幕,屏幕上映着他的脸,模糊的一团灰白色轮廓。"我后来拼凑出来的。他从2020年年底就开始注意到一些事情——有几个选手,在2020年内部的非公开测试赛里表现异常。不是发挥好或差那种异常,是他们的操作模式、走位习惯、甚至英雄池,在那几场测试赛里跟他们的常规风格完全不一样。就像换了个人在打。" "换了个人"这四个字落进林屿耳朵里的时候,他感觉到后背起了一层薄薄的寒意。电竞选手的操作习惯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哪怕刻意模仿,也不可能在几场测试赛里完全改变。除非那几场比赛里,选手本人并不是自己。 "陈寅发现了这个。然后他想查频段记录。"林屿说。 老徐点头。"然后他就'走'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南窗外面传来楼下巷子里一阵摩托车引擎轰鸣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林屿坐在那把旧木椅上,膝盖顶着桌腿,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的边角。纸质的触感粗糙而温热,是被日光晒透了之后那种温度。 "老徐。"林屿开口,"你手里还留着2020年那几场测试赛的记录吗?" 老徐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一个铁皮柜子前面。柜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锈蚀金属的尖叫。他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个黑色的活页夹,封面上用白色标签写着"2020_INTERNAL_TESTS"。他把活页夹放到桌上,翻开到中间某一页。 那一页上是一张表格,列着六行数据。每行对应一场测试赛,日期都在2020年3月15日到20日之间。每场测试赛的"参赛选手"一栏里,列着两个名字。林屿从上往下看,第一个名字他不认识,第二个他也不认识——直到第三行,他看到一个名字。 金在勋。韩国选手,2022年柏林决赛失踪事件的主角。当年柏林决赛前三天失踪,至今没有音讯。何深U盘里那份报告上,2022柏林那一行标注的失踪选手名字就是金在勋。 表格上的日期是2020年3月17日。金在勋的名字出现在了那场内部测试赛的参赛名单上。两年之后,他在柏林决赛前失踪。而在那两年之间,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二线选手,一路打进了世界赛决赛。 "他在测试赛里用了什么英雄?"林屿盯着那个名字问。 老徐把表格往后翻了一页,那里有一张更详细的记录——每场测试赛的英雄池和操作数据。金在勋那一行记录显示,他在3月17日的测试赛里使用了三个英雄。其中一个是他出道以来从来没在正式比赛里用过的高难度狙击英雄,操作数据栏里写着"熟练度评估:S级"。 "他之前从来没有在公开比赛里用过这个英雄。"林屿说。 "从来没有。"老徐合上活页夹,"但三年后他失踪那次,有传闻说他失踪之前一直在练这个英雄。当时没人把这两件事连起来。因为2020年的测试赛记录是封存的,没人看得到。" 林屿靠在椅背上。日光从南窗照进来,把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晒出了一层薄薄的热感。他在脑子里把时间线重新理了一遍——2020年3月,内部测试赛,频段F7-22被使用,有人用了一个他之前不会用的英雄打出了S级表现。两年后他进了世界赛决赛,然后在决赛前三天失踪了。 有人在选人。有人在用测试赛筛人。筛出那些可以被操控、可以被利用、或者可以被"替换"的人。而陈寅发现了这个模式。 他站起来。旧木椅的椅腿在地面上刮出第二声尖响。他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拿起来,里面的那张泛黄纸页被日光晒得微微卷了边。"这些我能带走吗?" 老徐看着他。阳光从侧面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块,亮的那一半在日光下几乎没有任何表情,暗的那一半沉在阴影里。"裴渡说过你会来。他说你是一个会一直往前查的人。"他把活页夹放回铁皮柜里,关上柜门,那声锈蚀的尖叫再次响起。"东西你拿走。但有一件事——" 他转回身来看着林屿。"陈寅发给裴渡那条短信,裴渡收到之后回复了。" 林屿的手停在半空中。 "裴渡回复了什么?"老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回了两个字。'知道。'" "知道"——意味着裴渡在2021年就已经知道陈寅被盯上了。他回复了那两个字,然后陈寅就"走了"。而今天上午林屿坐在裴渡那间顶楼套房里的时候,裴渡一个字都没提过这件事。 林屿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走到门口。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阳光从他身后的南窗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那扇小窗透进来的灰白光斑上。 "老徐。"他没回头,"你把这些东西存了五年。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老徐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沙哑的,在空旷的房间里带了一点回响。"因为陈寅失踪的第五年,按照韩国法律,可以申请宣告死亡了。我不想让一个人死了都还被当成案子捂着。" 林屿推开门。走廊里暗红色的木地板在脚下延伸,尽头那扇小窗的灰白光斑比刚才又偏了一寸。他走过那段走廊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的接缝上。走到门口那张小桌旁边,他弯腰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发件人是苏瑶。 只有三个字:"监控查。"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那扇漆面剥落的防盗门。铁楼梯的踏板在午后日光下晒得微微发烫,他踩着那几级生锈的阶梯往下走的时候,底部的铁皮被鞋底压出一个凹坑又弹回来。 巷口的梧桐树影里,老陈还站在那个位置。他看见林屿腋下夹着的牛皮纸袋,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从电脑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递过来。林屿把纸袋放进去,扎紧袋口,然后把塑料袋塞进夹克内袋。牛皮纸的粗糙触感和塑料袋的滑腻摩擦同时贴着他的胸口。 他们在巷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关上车门的瞬间,空调的冷气迎面扑过来,把铁楼梯上晒进去的暑气一下子压了下去。司机问了一句去哪,林屿报了酒店的名字。车子发动的时候,他透过右侧车窗看到那栋米黄色旧楼三层的窗户已经关上了,白色的窗纱不再往外鼓,贴着玻璃一动不动地垂着。 老陈坐在他旁边,电脑包搁在膝盖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车子拐出弘大那片老城区的时候,林屿从内袋里把手机掏出来,解锁,点开苏瑶那条消息。 "监控查。"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老陈。老陈看了一眼,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让她说具体的。" 林屿打字回过去。信息发出去大约半分钟,苏瑶的新消息回来了。这一次多了一些字—— "安保室外网端口我进了。2:17走廊监控被删的记录,删除操作的使用者ID不是酒店员工。是联盟临时赋予的一个访客权限。权限名是:SSPL_TECH_1。开通时间:12月1日。失效时间:12月4日。" 12月1日。沈倦那张存储卡的创建日期。同一天,有人用联盟的临时权限进入了酒店监控系统。 林屿把那条消息读了三遍。车子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看到窗外的天已经不再是正午那种白晃晃的日光,云层厚了一些,天光变成了混着灰色的浅蓝色。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把那行字反复烧进视网膜。 SSPL_TECH_1。联盟自己的人。在KING五个人失踪之前,联盟已经有人提前部署了酒店监控权限。而那个权限在12月4日失效——今天已经是12月2日。还剩两天。两天之后,所有痕迹都会被抹平。 他忽然想起沈倦笔记本里那些被撕掉后来被老陈复原的页面。沈倦在第十五页上写了一段话,关于"真相不在联盟的官方记录里"。 不在联盟的官方记录里。因为联盟自己就是记录的一部分。 红灯转了绿灯。出租车重新动起来,驶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林屿的目光越过挡风玻璃落在前方。汉江大桥的钢索在逐渐变暗的天色下变成一道一道深灰色的斜线,桥面上车灯开始多起来,尾灯的红光连成断断续续的一串,像一条线被扯碎了又接上。 他感觉到口袋里的牛皮纸袋贴着胸口,纸张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跟他自己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徐那句"陈寅让裴渡别查2020",还有裴渡回复的"知道"两个字,还有沈倦那份时间线上关于2021的记录末尾那一行手写的小字。 "他发完短信之后手机在机场垃圾桶里被找到。屏幕碎了。没有人知道他最后到底去了哪儿。但裴渡知道。" 裴渡知道。裴渡一直都知道。 林屿靠着车窗,把手机屏幕摁灭。车载电台里放着一首韩文歌,女声的旋律在密闭的空间里迂回地飘着,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那个调子让他的太阳穴隐隐发涨。 车子还在桥上。前方酒店那栋灰白色的建筑轮廓已经在前方天际线上冒出了头,窗户里有零星的灯光亮起来,一道一道暖黄色的格子嵌在建筑表面,像一张被点亮了局部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