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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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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间的防火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走廊里空调系统的风声被隔绝了。眼前只剩下灰白色的水泥台阶和头顶每隔三层一盏的应急灯,那种暗绿色的光把林屿和苏瑶的影子拉成两道斜长的深色条块,贴在墙面上。 苏瑶走在前面,脚步比林屿快半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银色移动硬盘,在应急灯下面晃了一下:"我在会议室趁你翻百叶窗的时候拷的。整个U盘的内容,压缩了一份,密码跟U盘一样。" 林屿伸手接过来掂了掂。硬盘很轻,铝合金外壳冰凉。"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盯着通风口出神的时候。"苏瑶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注意到U盘插进电脑之后,任务栏右下角有一个进程在闪烁——那种后台程序跑起来会有的小绿点。有人可能在监控那个U盘是否被读取。所以我没把U盘一直连着,拔了之后马上拷了一份。" 林屿站在两层楼梯之间的平台上,把那个银色硬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任何标识,干干净净的。"备份在硬盘里,U盘本体怎么办?" "放回去。"苏瑶看着他说,"短信不是说让放回去吗?如果我们不放,他们知道我们已经复制了。如果我们放了,他们可能以为我们听话了——至少争取几个小时。" 林屿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间上方那扇防火门的磨砂玻璃窗口,透过玻璃能看见走廊壁灯的橘黄色光晕。"行,放回去。但放之前得换个地方。" 他们没回七楼。林屿带着苏瑶绕到三楼。三楼的走廊格局跟七楼一样,但会议室那间房没有挂电视机,墙面上只有一个空的壁挂支架。他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捏着金属外壳顶端看了两秒,然后把它平放在壁挂支架的底座边缘——那个位置不高不低,正常走路的人不会注意到,但如果蹲下来往支架底部看,一眼就能发现。 "如果有人翻过七楼那间会议室找不到U盘,他们会查别的楼层。"林屿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楼梯间走上来出了一层薄汗,"放在这儿,既不是彻底消失,也不是原封不动地回去。对方不知道我们到底拿没拿过里面的东西。" 苏瑶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走廊另一侧靠着墙看他。三楼的走廊比七楼窄一些,地毯颜色也不同——暗红色的,上面有细碎的菱形格子纹路。日光从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把暗红色染成一种发旧的血色。 林屿沿着走廊往回走的时候,脚步在暗红色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苏瑶旁边停了一下。"时间还有多久?" 苏瑶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智能手表:"一点二十三分。离跟老徐约的两点,还有三十七分钟。" "打车过去多长时间?" "如果不堵,一刻钟。但弘大那边中午容易堵,保守估计二十五分钟。" 林屿在心里盘算了几秒钟,然后说:"还有十二分钟的余量。够干一件事。" 苏瑶看着他。 "老陈应该到了。"林屿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下意识把亮度调到最低,弯腰靠墙操作,"他上飞机之前说十一点落地。现在一点半,他至少到了酒店了。" 他拨出电话。铃声响了五下,通了。老陈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机场到市区之后那种赶路的气息,背景音里有出租车引擎的嗡嗡声:"你们在哪个位置?我刚到酒店前台。" "别进房间。"林屿压低声音,"我在三楼走廊。你直接来三楼会议室,别走电梯,走楼梯。" 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老陈说了一声"等着",电话挂了。 林屿把手机收起来。他和苏瑶站在三楼的走廊拐角处等,斜对面就是一扇通往楼梯间的防火门。等了大约三分钟,那扇门被从里面推开了——铁质门框和门轴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嘎",老陈从门缝里侧身挤了进来。 老陈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肩上挎着一个黑色电脑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角有一道被包带压出来的红印。他看见林屿的时候先是快步走了两步,到了跟前却停住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说:"你脸色像见了鬼。" "差不多。"林屿没有寒暄。他把老陈带到暗红色地毯那截走廊中间,三人靠在墙面上形成一个三角。走廊里没有别的人,日光从半开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梯形亮斑。林屿用最简短的句子把从昨晚到现在的事讲了一遍——训练室、GHOST、沈倦的笔记本和存储卡、何深的U盘、那份四十七页的报告、裴渡、以及刚刚那条让他们"放回去"的短信。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但每个词的尾音都收得很干净。老陈听着,手一直插在夹克口袋里没拿出来过,听完最后一句话之后他拔出手,手指上捏着一枚U盘。 "我在国内的时候没闲着。"老陈说,"你们那个'沈倦笔记本被撕掉了十几页'的事,我托人查了一下沈倦的社交账号。他有一台备用手机,绑定的云盘在国内服务器上。那十几页的内容——我找人复原了。" 他把U盘递给林屿。"里面是扫描件。笔记本被撕掉的那部分,是沈倦写的一份时间线。从2021年开始,他把每一年的'异常赛事'都列了表,标注了每一个疑点、每一个他知道的当事人名字。最后他写了一段话——" 老陈顿了一下,语速降下来,声音压得更低了:"沈倦写的是:'如果有一天我失踪了,林屿一定会来找我。请把这份东西给他。告诉他,我们五个做的事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但他有权利知道真相。真相不在联盟的官方记录里,在那些消失了的人身上。'" 林屿把老陈递来的U盘接过来。金属外壳已经带了老陈手心的温度,微微发烫。他把U盘放进夹克内袋,跟牛皮纸信封和银色硬盘挨在一起——三个存储介质,三份不同的证据,像三块拼图碎片。 "你还有多久?"老陈问。 "两点。见老徐。"林屿把拉链重新拉好,"在弘大那边。" 老陈点头。"我跟你一起去。瑶瑶留在酒店,如果有人来查房间,你稳住他们。"他转向苏瑶,"酒店的监控,你有办法调吗?" "我能接触到安保室的外网端口。"苏瑶说,"但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晚上。" "那就今晚。"老陈转身往楼梯间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屿,"对了。沈倦云盘里那些扫描件,有一张拍的是笔记本第十五页。那页上写了一个名字——'陈寅'。你认识吗?" 林屿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听过,但想不起来在哪。陈寅。姓氏跟老陈一样,但显然老陈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神色没有任何异样,所以不是他认识的人。 "陈寅。"他重复了一遍,"是选手?" "沈倦在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然后写了一行注:'2021伦敦失踪选手。赛前三天状态异常,拒绝沟通。失踪前最后一条短信发给了——'"老陈停了一下,"发给了裴渡。" 林屿的呼吸停了一拍。又是裴渡。裴渡手里不止有2021的设备底档来源,他本人就是2021失踪那个选手最后一条短信的接收者。可裴渡今天上午提到2021的时候,只说了让林屿"先查2021",一个字都没提陈寅这个名字。 "裴渡没告诉我。"林屿低声说。 "不一定是不想说。"苏瑶在旁边开了口,"可能他以为你知道。毕竟陈寅那条短信的内容,沈倦在笔记本里也写了。要不要我现在调出来——" "来不及了。"林屿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一点三十四。我得走了。" 他转身朝楼梯间走,老陈跟在他旁边。推开防火门之前,林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苏瑶。她站在暗红色走廊的日光里,手机的屏幕光把她的脸照成一片亮的轮廓。 "帮我盯好监控。"他说。 "放心。" 防火门合拢了。楼梯间里的应急灯光重新笼罩下来,暗绿色的。林屿和老陈一前一后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竖向空间里被拉成错落有致的回响。走到一楼侧门出口的时候,林屿站住了,把夹克拉链拉开,从内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硬盘和那枚U盘,递给老陈。 "你帮我拿。我不能带着所有东西去见老徐。他说了别带手机,肯定也会搜身。这两样东西如果被发现,我们前功尽弃。" 老陈接过去,掂了掂,塞进自己电脑包的内层拉链袋里。拉链头拉到底的那一声"唰"在安静的门厅里格外清晰。 "你自己身上留什么?" 林屿拍了拍胸口那个贴着锁骨的内袋——牛皮纸信封还在里面。"只留陆衍的信。这个哪怕被搜出来也无所谓。老徐看了也不会明白是什么。" 他推开侧门。午后的日光迎面撞上来,比刚才又白了几度,晒在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灼热。门口是一条窄巷,巷口停着一辆灰色的出租车,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有人出来就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沙盘里。 "弘大那边。"林屿对司机报了地址。他坐进后座的时候,老陈从另一侧车门上了车,把电脑包搁在两个人之间的座椅上。车子发动了,空调出风口送出一股带着清洁剂气味的风,把窗外的热浪隔绝在玻璃之外。 巷子两侧的店铺招牌一格一格往后退。林屿靠着车窗,日光透过贴了一层浅色膜的玻璃变成一种暖黄色,在他手背上画出窗框的阴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麻,那是肾上腺素还没完全退干净的症状。 他想起沈倦笔记本第十五页上写的"陈寅"两个字。2021年伦敦失踪的选手,失踪前最后一条短信发给裴渡。裴渡今天上午坐在那间顶楼套房里,对着落地窗转酒杯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知不知道陈寅那条短信的内容?如果知道,他为什么没有主动提? 车转过一个路口,窗外的建筑从低矮的住宅区变成了一排排外墙刷着涂鸦的文创店铺。弘大到了。老城区,街道比市中心窄了一大圈,两边的梧桐树枝叶遮住了一半的天空,树影在挡风玻璃上快速地掠过。 司机在一条巷口停了下来,指着右侧一栋米黄色外墙的三层旧楼说就是这里。林屿付了车钱,推门下车。老陈也跟着下来了,电脑包斜挎在肩上,站在巷口扫了一圈四周的街道。 那栋米黄色的旧楼一楼是一家关着门的文具店,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二楼窗台上摆着几盆干枯的绿植。三楼窗户开着半扇,白色的窗纱在风里往外鼓了一下又缩回去。楼侧有一个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铁楼梯,生锈的踏板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林屿走到铁楼梯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老陈。老陈站在巷口的梧桐树影里,点了下头。林屿没说话,转身踩上第一级阶梯。铁踏板在他脚下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继续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二楼有一扇防盗门,漆面已经剥落了大部分,露出底下的深灰色铁板。门没锁。他推开门,走进去。走廊很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来一束灰白的光,在暗红色的木地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亮块。他沿着走廊走到倒数第二间房门口,门框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韩文,用透明胶带粘着。 他看不懂,但纸条下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英文:"Put your phone here." 他掏出手机,放在门口一张空置的小桌上。屏幕朝下,金属后盖接触木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推开了门。 房间里比走廊亮一些,一扇朝南的大窗把午后的日光整面送了进来。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几摞资料夹和一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桌后坐着一个男人,大约五十岁,头发花白得很均匀,像撒了一层细盐。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旧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盘已经磨花了的电子表。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用英语说:"把夹克拉链拉开。袖子卷起来。" 林屿照做了。他拉开拉链,把里外两层的口袋都翻了出来给男人看。男人视线扫了一遍,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屿坐下来的时候,木椅的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尖响。 男人没有自我介绍,只是把桌上其中一个资料夹推到他面前,翻开到某一页。那一页上贴着两张照片。左边那张拍的是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一二岁,戴着SSPL选手资格证的证件照,面孔是亚洲人,名字栏写着"陈寅"。右边那张拍的是同样的人,但那是监控截图的低像素照片,画面里他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一座机场的出发大厅里,侧脸模糊得像水彩晕开的边缘。监控截图右下角有时间戳:2021年9月12日,伦敦希思罗机场,凌晨4:47。 "他走了。"男人——老徐——开口说,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烟酒损伤之后的沙哑,"赛前三天。他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手机在机场垃圾桶里被找到,屏幕砸碎了。最后一条发送出去的信息,号码归属地是首尔。那是裴渡当时的私人号码。" 林屿盯着那张监控截图。陈寅背上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随身行李。他侧脸的表情被像素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但那一瞬间他下巴的线条是紧的——他在咬牙。 "信息内容是什么?"林屿问。 老徐没有回答。他把资料夹翻到第二页,那里贴着一张复印件。复印件上的字是手机短信截图的打印版,发送时间2021年9月12日凌晨2:11,收件人是裴渡的号码。短信正文只有一行: "他们盯上我了。别查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