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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深渊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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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酒店的路比来的时候堵。午间的车流把汉江大桥塞成一条缓慢蠕动的金属长龙,出租车夹在中间,每隔几十秒往前挪一个车身的距离。林屿靠在后座车窗边上,阳光从侧面打进来,在座椅的仿皮表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亮痕。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何深那个U盘的密码提示——"暗火,决赛"。四个字,中间一个逗号。 暗火是他三年前效力的战队。决赛是他打过的最后一场正式比赛。何深用这个做密码,只有一种可能:U盘里的东西和三年前那场决赛有关,而且何深想让看到U盘的人知道他清楚那件事的全貌。 "何深是战术分析师。"苏瑶坐在他旁边,翻着手机上的备忘录,"他今年夏天才加入KING,之前在欧洲赛区做了两年数据分析。他来KING的时候,陆衍在欢迎会上说过一句话——'何深来,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些别人没看到的东西。'当时大家以为他在说战术层面的东西。" "现在看来不是。"林屿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车子终于过了桥。首尔市区的街道开始变得窄起来,两侧的店铺招牌密集地叠在一起,韩文和英文混排的灯箱层层叠叠地挂在外墙上。酒店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在前方第三个路口露出来的时候,林屿坐直了一些。 他下车的时候往街对面扫了一眼。那家咖啡店门口的椅子还在,但杯子上已经没了热气。如果有人刚才坐在那里盯着他看,那个人早就走了。 他们没有走正门。苏瑶刷员工通道的卡从侧门进去的——她之前跟酒店前台的人混了个脸熟,要了一张临时通行证。走廊里铺着深蓝色的地毯,壁灯的光是那种偏暖的橘黄色,打在墙面上把白色的涂料染成一团一团的暖调。他们上了电梯,按了七楼。 会议室在训练室斜对面,走廊尽头左手第三扇门。门没锁,林屿握住门把手轻轻拧了一下就开了。会议室里的窗帘是拉着的,只留了一条细缝,日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空气里有打印纸和马克笔的气味,桌上还散落着几张前天开会留下的战术草图,纸张边角微微卷起来。 林屿绕过会议桌走到正对面的那面墙前面。墙上挂着一台五十五寸的电视屏幕,黑色的玻璃面反着光,能模糊照出他自己的轮廓。他蹲下来,手伸到电视背后,贴着金属支架和信号线的缝隙摸了一圈。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塑料小方块,插在电视背面的USB接口上,被信号线的阴影完全遮住了。 他把它拔出来。一枚银灰色的U盘,比普通的那种短一截,金属外壳表面没有任何标识。 "找到了。"他把U盘捏在指间,站起来。 苏瑶已经把会议室的门关上了,还在门把手下面塞了一把椅子抵住。"插我电脑上。我带了转换线。" 林屿把U盘递给苏瑶。她在会议桌一端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台超薄笔记本,接上USB转接器。U盘插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没有后缀名,但文件图标是一把锁。 "加密了。"苏瑶敲了两下键盘,弹出一个密码输入框,"提示只有四个字。暗火,决赛。" 林屿走到她旁边,弯腰看着屏幕。光标在密码框里一闪一闪的。"何深知道我肯定会来查。他用这个密码,是因为他知道我忘不了那场决赛。日期。" "三年前的日期?" "2023年11月8号。" 苏瑶输入了"20231108"。回车。密码框震动了一下,红色提示:"密码错误。" 林屿的眉头皱起来。他直起身,在会议室里来回走了两步。地毯把脚步声吃掉了,只剩下他裤腿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不是日期。那是什么?" 他重新站在电视前面,盯着那台黑屏的屏幕发了会儿呆。暗火。决赛。何深是个数据流的人,他做任何事情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如果他用这四个字做密码,那密码本身一定也是一个精确的数值。一个跟暗火和决赛都相关、且只有那个圈子里的人才知道的数值。 "赛果。"林屿忽然说,"比分。" 苏瑶抬头看他:"三年前决赛的比分?" "暗火对VENOM。三比二。最后一局决胜。"林屿走回电脑前面,"分差多少?" "十六分。"苏瑶想都没想,"最后那局,你倒地之后VENOM推掉了基地,分差定格在十六。" 林屿摇头:"不对。我说的不是总比分。是最后一枪。最后一局我如果打中那一枪,我们领先多少?" 苏瑶翻了一下手机,调出一份赛后数据统计。她划了两下屏幕,说:"那一枪没打中之前,你队的领先分差是四分。一枪爆头击杀值六分,如果打中了,分差会扩大到十分。" "六分。"林屿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盯着密码输入框,心里有一个数字浮了上来。2023年决赛,决胜局,他那一枪如果打中,暗火的分差变成十分。但那个分差不是终点——如果打中了,比赛不会在那个时间点结束,还有至少三十秒的剩余时间。那三十秒里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但何深选择用"暗火,决赛"做提示,密码很可能就是那一枪的分值。 "输入6。"他说。 苏瑶敲了"6"。回车。屏幕静了一秒。然后文件夹展开了。 里面是一份PDF文档,文件名是"INTERFERENCE_PATTERN_ANALYSIS_REPORT"。文档打开,第一页是一行黑色加粗的标题:"全球电竞赛事外部信号干扰事件汇总(2021-2026)"。 林屿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手指搭在触控板上往下翻。文档一共四十七页,密密麻麻全是数据表格、频谱分析图和事件时间线。每一页的右上角都标注着一个年份和城市。从2021伦敦开始,到2026首尔截止。 他停下来,翻到第五页。2021伦敦。页面上贴着一张截图,拍的是一台赛用显示器的背板,标签上印着一行序列号。截图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选手失踪前72小时,显示器被更换。原设备去向不明。更换记录未录入联盟设备管理系统。" 再往后翻。2022柏林。一张设备检测单的照片,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行数据:"耳麦频率输出异常,峰值超出标准范围0.7dB。"备注:"赛前48小时检测记录被修改。修改人ID未识别。" 再往后。2023里约。文档第七页到第十二页全是里约的内容。林屿把页面停在了第九页。那里贴着一张图,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暗火战队决赛当日设备检测的电子签名表。他的签名在最底下,签的时候他连看都没仔细看,以为只是例行公事的流程。可现在那张表上,在"显示器型号"那一栏里,标注的型号跟他当天用那台显示器背面的标签型号对不上。 差了两位数。他当时用的是"XG-2703",检测表上写的是"XG-2700"。差了三个数字。三个数字的误差,意味着两台不同批次的显示器。而不同批次的显示器,刷新率、响应延迟、甚至内置的固件版本都可能不一样。 何深在这张图旁边手打了一行注释:"林屿的显示器在赛前36小时被调包。原显示器送回仓库重新编号,编号从XG-2703改成XG-2700。更换人是设备组一名临时工,赛后再未出现。" 林屿把那张图放大到整个屏幕。他看着自己签名下方那行模糊的电子扫描体,忽然觉得嗓子干得厉害。三年前他觉得那0.3秒的偏差是自己手感问题,是年纪大了反应下降,所以他才退役。他退役报告上写的"个人原因",其实就是因为他对自己失去了信心。一个狙击手,在最关键的一枪上出了问题,他没办法说服自己这只是偶然。 可现在何深告诉他:那不是偶然。那是有人把他用的设备换了。 "林屿。"苏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你看后面。" 林屿翻到下一页。里约部分的最后一页是一张频谱分析图。两条波形叠在一起,一条是正常的耳麦信号,另一条上面有一个凸起的尖峰。尖峰的时间轴标记着"第47分钟23秒"——正好是那场决赛最后一波团战开启的时间。尖峰的标注说明里写着:"VENOM选手耳麦接收端收到一段约0.3秒的外部信号。信号源未定位,但波长特征与赛事官方通信频段不符。结论:非官方设备发出。" "裴渡说的杂音。"林屿把那页截图截了下来,"他说他听到有人喊'瞄准'。这段信号就是那个。"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文档的最后几页是一张汇总表格。表格上列着从2021到2026年所有被记录到的异常事件,一共十一行。每一行的事件性质栏里都写着同一个词:干扰。干扰的对象全是当年夺冠热门的队伍。干扰的手段各不相同——有的换设备,有的改检测记录,有的在耳麦信号里插入指令,有的在赛前48小时内把选手的训练数据抹除。但所有干扰最终导致的结果都是同一个:冠军热门输了。 表格最后一行的年份是2026,城市首尔。事件描述那一栏目前是空白的,只有两个字的备注:"待定。"备注栏里还加了一行小字:"KING五人失踪事件,暂无法归类。但模式高度吻合。需进一步确认。" 林屿靠在椅背上,后脑勺碰到椅子的塑料头枕,发出一声轻响。他的视线落在天花板上一盏日光灯上,灯管两端微微发黑,中间的光白得晃眼。 "何深。"他开口说,"他加入KING之前就已经查了五年。他是带着这些资料来的。" 苏瑶把文档关了。她把U盘拔出来,金属外壳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反了一下光。"何深把这份东西放在会议室电视后面,插在USB口上,不是随手放的。"她转过脸看他,"他是算准了——如果有人会查到这个房间,那个人一定能看懂这份报告。而那个人会顺着它往下查。" 林屿低头看着电脑屏幕熄灭之后的黑色玻璃面,上面映着他自己那张被日光灯照得没什么血色的脸。"可他为什么不留给我?为什么放在这里,而不是直接交到我手上?" 苏瑶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不知道能信任谁。"她轻声说,"他放U盘的时候,可能连你也在怀疑名单上。如果你不是自己找到它的,那说明你不在局里。如果你自己找到了,说明你已经开始往那个方向走了——那他才算能信你。" 林屿站起来。他走到窗边,伸手把那道窗帘缝隙拉开了一些。日光涌进来,铺了整张会议桌一层暖金色。楼下街道上的人流车流照常穿梭,没有人抬头看这扇窗,也没有人知道自己头顶七楼的这间会议室里,刚刚有人翻出了一份能动摇整个电竞行业根基的数据报告。 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发件人显示"未知"。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拿到了不该拿的东西。放回去。" 林屿把手机屏幕转向苏瑶。两个人看着那行字,谁都没说话。会议室的日光灯发出一阵极细微的电流嗡鸣,像什么东西在墙面里低声振动。 林屿把手机放回口袋,拉起夹克的拉链。"走。"他说,"两点要去见老徐。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把这些资料备一份。" 他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放进夹克内袋,贴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然后他走到门口,把抵着门的那把椅子挪开。手刚碰到门把手,走廊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像有人快速走开时鞋底在走廊地毯上蹭了一下。 林屿猛地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壁灯的橘黄色光照着深蓝色的地毯,一路延伸到尽头的拐角。拐角处的墙面上有一扇通风口的百叶窗,百叶叶片微微颤动着,刚刚合拢。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那扇百叶窗。百叶窗的锁扣是松的,金属叶片上有几道新的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撬开过。他伸手拨了一下叶片,通风口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闻到了一股气味——很淡的烟味,混着空调管道里那种积灰的干燥气息。 有人从通风管道里听到了他们刚才的对话。有人知道他们打开了U盘,看到了那份报告。 林屿站起来,把百叶窗重新扣好。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系统的风声从头顶的出风口均匀地吹下来,带着一股微微的凉意。 苏瑶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问题——现在怎么办。 林屿没有回答她。他只是把夹克拉链又往上拉了半寸,拉锁头卡到领口最顶端,贴着喉咙。然后他转身朝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走去,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深蓝色地毯的固定纹路上,像在数什么。 口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硌着他胸口。 "我们选择消失。等你找到答案,我们回来打决赛。" 他走到楼梯间门口,推开防火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呻吟,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日光灯在头顶闪了两下,然后稳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