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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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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便签纸在林屿口袋里躺了一路。从酒店侧门到汉江对岸,出租车窗外的建筑从矮旧的居民楼逐渐变成玻璃幕墙高耸的商业区,阳光在每一块立面上折出不同的角度。林屿把那张纸掏出来看了三次,每一次都折回原来的折痕。水印很淡,但SSPL那四个字母的轮廓他太熟悉了——联盟总部每一份正式文件上都有同样的印记,位置、大小、字体间距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可这不是文件。这是一张便签纸。联盟的人不会用这种纸写匿名条子。 "你在想那张纸?"苏瑶坐在副驾驶,侧过身来看他。 林屿把纸折好放回去,拉链拉到顶。"我在想一件事。沈倦的笔记本第一页写给我看,说三年前我被算计了。第二页开始全是空白。可你记不记得,他笔记本中间的线圈是松的?" 苏瑶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一两页被撕过。" "不是一两页。"林屿伸手比了一下大约半厘米的厚度,"至少十几页被人撕走了。被撕掉的那些写的是什么?" 司机在前面用韩语问了一句什么,苏瑶用简单的韩文回了他,然后转回来说:"他说前面路口堵了,绕一下要多走五分钟。" "跟他说没事。" 出租车在一处红绿灯前停下来。林屿透过车窗往外看,对面是一栋三十多层高的酒店,外立面是那种烟灰色的花岗岩,门楣上方挂着"VENOM"的队旗——黑底金字,一条盘绕的蛇形LOGO。那是裴渡的队伍三年前赢了暗火之后换的新队标,蛇信子吐出来,分成两岔。 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韩元递给司机,推门下车。江对岸的风比酒店那边大,吹得他夹克下摆贴着裤子往后扬。他站在酒店旋转门前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顶楼。顶层的落地窗反射着日光,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大堂里暖气开得很足。林屿走到前台,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姑娘抬头对他笑了笑。他掏出口袋里裴渡的名片——他从比赛资料册上撕下来的那种官方选手名片,背面有私人联络号码。他把名片推过去:"裴渡先生在吗?我跟他约了。" 前台姑娘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又抬眼打量了他一下,然后低头拨内线。她说了几句韩文,挂了电话之后对林屿做了个"请"的手势,指着电梯的方向:"二十七楼,顶楼套房。裴先生请您上去。" 电梯里的地毯很厚,踩上去脚感软绵绵的。林屿站在轿厢正中间,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苏瑶靠在他旁边,手心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张监控截图最后两帧的放大画面——何深口袋里露出半张纸片,上面写着"找裴渡"。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走廊里飘出来一股咖啡的苦味。顶楼的采光比楼下好得多,整条走廊都被从尽头落地窗涌进来的日光灌满了,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在上面拉成一道一道亮条。林屿沿着走廊走到最里面那扇双开木门前,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他用指节敲了两下,门自动往里开了一点。 裴渡坐在套房的客厅沙发上,背对着门。面前是一整面落地窗,汉江在窗外折成一个弧度,江面上有几艘早班游船在缓慢移动。他听到敲门声没回头,只是抬手晃了一下手里的杯子:"进来坐。门不用关。" 林屿走进去。套房的客厅比他想象的要大,至少八十平,米白色的地毯上摆着一组深灰色的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瓶已经开了的威士忌和两个空杯。裴渡站起来,转过身。他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段,露出来的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的智能手表。三年没见,他的脸型比里约那时候瘦了一些,颧骨线条更明显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深褐色的虹膜,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从不着急的从容。 "林屿。"裴渡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朝他走过来。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意思是握手。林屿握了一下,掌心干燥,力道适中。"你比三年前瘦了。" "你也一样。" 裴渡笑了一下。他走到沙发旁边,把那两个空杯拿起来,倒了两指深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酒香隔着茶几都能闻到。"坐。我知道你来干什么。"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林屿面前。 林屿没有坐。他站在茶几和落地窗之间,日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在地毯上,一直延伸到裴渡脚边。"你知道了。" "你今天早上不来,我下午也要找人联系你。"裴渡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翘起腿,脚踝搭在膝盖上,杯子搁在扶手边。"陆衍三天前找过我了。" 林屿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控制住表情,但喉咙里的声音还是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三天前。陆衍来找你。" "嗯。"裴渡抬起眼看着林屿,表情很平静,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江面上反光的水纹。"你先别激动。我知道你肯定想问,为什么陆衍来找我,为什么他没告诉你。" 林屿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裤缝。他在等裴渡往下说。 裴渡放下杯子,身体前倾了一点点,手肘撑在膝盖上。"他来找我,问了三年前里约决赛的事。"裴渡停了半秒,"他手里有一份数据,说过去五年至少有七支队伍在决赛前出过事。他问我,里约那场是不是也有问题。" 林屿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变得很清晰。落地窗外有一架直升机从远处飞过去,螺旋桨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变得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远处敲鼓。 "你告诉他了?" 裴渡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低下头,用手指摩挲着杯沿。"我告诉他,里约决赛有问题。具体什么问题,我没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不确定。"裴渡抬起头,目光重新对上来,"里约那场决赛,决胜局最后那波团战,你和我1v1的时候,我耳麦里听到了一段杂音。很短,不到半秒钟。不像是设备静电,因为那种声音我熟,打了这么多年比赛,每台设备的声音都有区别。那一段杂音是人为插进来的。" 林屿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茶几边缘。他的膝盖几乎碰到了茶几角。"什么内容?" "一段语音。"裴渡的声音压低了,"只有几个音节。像是一句话被截断了,只播了开头几个字——有人在喊"瞄准"——韩文。"他顿了一下,"我当时的反应是,谁在对我说这个?" 林屿站在日光和沙发之间的那道交界线上,一半身子被晒得发热,一半沉在阴影里。"你因为这个才赢了?" 裴渡的表情变了。他嘴角那条细微的弧度收了起来,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拧紧了一样。他低头看了自己手里的杯子一眼,然后说:"我那枪打出去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有人不想让你赢。而你赢了,也不一定是凭你自己的本事赢的。" 客厅安静了几秒。威士忌的气味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扩散开来,混着阳光晒热地毯散发的那种羊毛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陆衍听完这些之后说了什么?"林屿终于开口。 裴渡抬头看他。"他说,"他在这里顿了一个呼吸的长度,"他说他知道了。然后他站起来跟我握手,说谢谢我告诉他实话。走之前他留了一样东西。" 裴渡从沙发旁边的一个矮柜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没有封,折了三折。他把它递给林屿。林屿接过来的时候指腹碰到信封表面——纸是那种粗糙的手工纸,表面有细微的纤维纹理。 "他说,"裴渡说,"如果他出事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你知道什么时候是"出事之后"。" 林屿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A4大小,对折了一次。纸面上只有一行字。他用手指把纸展平的时候,注意到纸的边角有一道很细的折痕——被反复折过很多次的那种。 纸上的字是陆衍的笔迹,林屿认识。他们共事了快两年,陆衍每次写训练计划表都是同一个字体风格,字母"t"那一横特别长,从右上往左下斜着拖出去。 那行字写的是:"我们选择消失。等你找到答案,我们回来打决赛。" 林屿把那张纸看了两遍。他把纸折回去,放回信封里。手指捏住信封口的时候他注意到信封内侧用铅笔写着一行很小的字,像是随手写的备注,字迹比正文淡很多。 "别查联盟。先查2021。" 他把信封口捏紧了。 裴渡看着他做完这些动作,没有说话。窗外汉江上的光越来越亮了,到了正午之前那种白花花的状态。林屿把信封放进夹克内袋里,挨着那张便签纸放着。两个信封、一张纸条、一本笔记本、一枚存储卡——这些就是他现在手里的全部东西。 "裴渡。"林屿直起身,"你愿意帮我们吗?" 裴渡站起来。他把杯子里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完,杯子倒扣在茶几上。他走到落地窗前面,背对着林屿,看着江面上那几艘慢悠悠移过去的游船。"陆衍把你们五个人的命交到我手里一次。他信我。我不可能辜负他。" 他转回头,日光在他肩膀后面铺成一大片亮的区域,把他的轮廓切得很硬。"但我先说好,我能帮的只有信息。我不会出面。VENOM还有决赛要打,我不能让我的队伍卷进去。你们查到了什么,告诉我。需要我确认的东西,我可以确认。但对外,我没有见过你。" "够。" 裴渡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手机按了两下。林屿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裴渡发来一个联系人名片——名字只有两个字"老徐",下面是一串韩国的手机号。 "这个人五年前在首尔做赛事设备检测。"裴渡说,"他手里可能存着所有队伍决赛周设备检修的底档。2021年伦敦那场,他负责过设备抽检。如果你想查那些'消失的选手',从他开始。" 林屿存了那个号码。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熄了。"最后一个问题。" 裴渡扬了扬下巴让他说。 "你收到过GHOST的信息吗?" 裴渡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左手手指在裤缝旁边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个痉挛,像被电了一下。"收到过。三天前。陆衍走之后大约两个小时。" "写的什么?" 裴渡沉默了几秒。"只有四个字。"他低声说,"别多管闲事。" 林屿把手机收进口袋。他走到套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裴渡又坐回了沙发上,端着那杯已经空了的威士忌杯子,对着落地窗外的日光在转那只杯子。玻璃壁上映着他的脸,被酒液残留下的琥珀色光染成一种模糊的暖调。 "裴渡。"林屿说。 "嗯。" "谢谢你。" 裴渡没有回头。他只是抬了一下拿着杯子的那只手,五指张开,晃了晃。 林屿关上门。 走廊里日光依然很亮。他沿着那条铺着大理石的地面往电梯走,苏瑶跟在他旁边,脚步很轻。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低声问了一句:"那个2021,你要查?" "先查。"林屿伸手按了一楼的按钮,轿厢门缓缓合拢,把走廊里最后一道日光收窄成一条亮线,然后完全关上了。"裴渡说了,先查2021。陆衍也在信封里写了同样的东西。" 电梯下行的时候,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回跳。林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裴渡发来的那个联系人。他盯着"老徐"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拇指挪到拨号键上方。 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响了一声,门开了。他站在大堂中央,头顶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日光从玻璃穹顶透下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出一片斑驳的亮片。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韩语,语速不快,带着一股子首尔本地的那种拖尾音调。林屿用英语说了一句"我是林屿,裴渡介绍我来找您"。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换成了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裴渡告诉你了多少?" "只说了您有2021年伦敦的设备底档。" 那边又安静了。背景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规律,像是有人在打字。然后那个声音说:"你来见我。别带手机。下午两点。我把地址发给你。" 电话挂断了。 林屿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亮了,一条短信弹进来,是一串韩文地址。苏瑶凑过来看了一眼:"弘大那边。老城区。" 林屿把手机屏幕按灭。大堂里人来人往,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滚过的声音、前台接待员讲电话的声音、大厅咖啡座里杯碟碰撞的声音——所有的声音像隔着水传过来一样,模糊而遥远。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的粗糙触感。 "我们选择消失。等你找到答案,我们回来打决赛。"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行字。陆衍用的词是"选择",不是"被迫",不是"被带走"。是"选择"。主动的。 可主动消失的五个选手,为什么要在暗处留下这么多线索?为什么沈倦要把笔记本和存储卡藏在那种地方?为什么何深要在会议室电视后面插一个U盘?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何深的U盘。那个插在会议室电视后面的U盘,密码提示是"暗火,决赛"。他还没打开过那个U盘。何深是KING的战术分析师,陆衍他们离开之前,何深把U盘留在了那里。那里面会有什么? "苏瑶。"他站在酒店大堂的旋转门旁边,侧过头去看她,"回酒店。电视后面那个U盘,我们得先看了再说。" 苏瑶点了点头,推开旋转门。日光和热风一起涌进来,把大堂里那股空调的冷气瞬间冲散了。 林屿跨出门口的时候,余光里好像瞥到街对面有个影子闪了一下——一个人靠在电线杆后面,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楚脸。他转过头去看的时候,那个影子已经消失了。 街对面只有一家咖啡店,门口摆着几把空椅子。其中一把椅子的椅面上放着一杯还没喝几口的咖啡,杯口还冒着热气。 有人刚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