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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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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屿把U盘捏在指间,那个红色塑料外壳已经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他转身往广场西侧走,经过一排棕榈树,树影在人行道上画出锯齿状的暗色条纹。老陈跟在他右侧半步远的位置,苏瑶走在左边,三个人步伐一致,谁都没有说话。 广场西侧有一排临街的商铺,其中一家挂着"网咖"的葡文招牌,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游戏海报。林屿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冷气从室内涌出来,把外面那股热带的潮气一下子冲散了。店里只有四五台电脑,零星坐着两三个年轻人,耳机里传出的枪声隔着耳罩变成闷闷的"噗噗"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黑色T恤的年轻人,正在用手机刷短视频,看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来扫了一眼。林屿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币放在柜台上——不多不少,够开一台机器的费用。那个年轻人收了钱,指了指角落里一台靠墙的机器。 林屿走过去坐下。电脑键盘的缝隙里积着一层灰,屏幕是那种用了好几年的老旧液晶面板,边缘有一圈发黄的色晕。他把U盘插进USB口,塑料外壳和接口咬合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咔"。系统弹出了一个移动存储设备,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叫"FINISH_LINE"。 他双击文件夹,里面有三样东西。一个视频文件,一张地图图片,一份TXT文档。 他先打开了那份TXT文档。文字是英文写的,拼写有些地方不太标准,像是一个英语非母语的人逐字逐句敲出来的。文档的开头写着:"如果你在读这段话,说明你找到了这里。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能走到这一步,说明你至少有三个人信任你——陈寅、裴渡、沈倦。" 林屿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那行字的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五年前失踪的人写出来的,他用的是现在时态的"如果你在读",就好像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在某个屏幕前打开这个文件。 他继续往下读。文档的第二段:"我叫陈寅。写这段话的时候是2021年9月10日,三天后我就要走了。我不知道走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我得把这些东西留下来。如果你拿到了这个U盘,请你替我做完我没做完的事。" 文档的第三段开始变得具体了。陈寅写道:"2020年3月,我偶然发现了一条系统日志。日志显示有人用里约电竞中心的网段登录了选手注册系统,改了两条记录。那两个被改的选手ID我不认识,但我把ID抄下来了。后来我查了那两个人——一个叫林屿,一个叫陆衍。我当时不知道这两个名字意味着什么,直到2020年底,我在一次内部会议纪要里看到了一份预选方案。方案上写着:'测试赛结果用于筛选目标选手池。'" 林屿把那段话读了两遍。"预选方案"这个说法让他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他在电竞行业待了将近十年,从未听说过官方有什么"预选方案"——选拔选手的所有流程都是公开透明的,提交申请、试训、考核、签约。不存在"目标选手池"这种东西。 他继续往下翻。文档的第四段:"我花了九个月去查这个'预选方案'。从2020年4月到2021年1月,我利用权限调取了所有我能接触到的资料。但我发现每次我查到某个节点,那个节点就会在一周之内被封存或者删除。我试了三次,三次都跟丢了。然后我意识到——有人在实时监控我的访问记录。" 文档到这里停了一行。下一行的第一个词是"裴渡"。陈寅写:"我唯一能信任的人是裴渡。不是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是因为他跟我查到了同一个方向。2020年12月,他把一份他查到的设备检测异常记录发给了我。我们俩在查同一件事,但两个人都差最后一块拼图。" 林屿靠回椅背。网咖的座椅皮面已经磨得发亮,靠背的支撑力很弱,他往后一靠的时候能感觉到塑料框架抵着肩胛骨。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苏瑶——她正把手机架在电脑屏幕上方的支架上拍U盘内容,老陈站在两人身后,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在屏幕和门口之间来回切换。 林屿转回屏幕,继续读文档的最后几段。陈寅写道:"2021年7月,我终于找到了那个'预选方案'的原始文件。那份文件确认了一件事——从2020年开始,有人在做'选手替换'的实验。他们把有潜力的选手通过测试赛筛选出来,记录他们的操作模式和心理数据,然后在世界赛决赛之前做干预——换设备、插信号、或者直接让选手'消失'。每年一次,每次一支队伍。2021年的目标是伦敦的队伍,但那份文件没有写具体是哪个选手。我能看到的是目标池里有两个名字——林屿和陆衍。" 他停下来,用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林屿和陆衍——他在2021年就已经知道了这两个名字,但那份"预选方案"的原文件里只记录了两个名字,没有说明为什么是他们。陈寅花了九个月只查到了"有这个东西存在",而它背后的执行者、发起者、目的——全部是空白。 文档的最后一段只有一行:"我把原文件碎片藏在地图的第七个坐标里。跟着地图走,你会在终点找到它。别相信我之外的任何人,别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24小时。替我把这条路走完。" TXT文档到此结束。林屿把光标挪到屏幕角落,退出了文本文件。文件夹里第二个文件是一张图片——一个高分辨率的地图截图,画面上的七个坐标点被红色的圆形标记标出,每一个坐标旁边都附着一串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的经纬度。他放大图片,用眼睛追踪那些标记的连线。第一个点在伦敦,第二个在柏林,第三个在里约。第四个在巴黎,第五个在多伦多,第六个在首尔。第七个——他把图片拉到最右端,第七个坐标的位置标注在里约市区内部,跟第三个坐标"2023里约"相距大约两公里。 两个坐标都在里约。但陈寅把它们标成了两个独立的点。第三个坐标覆盖了里约电竞中心的位置,第七个坐标则在更靠北的地方——巴哈区边缘,靠近一片标注为废弃工业用地的灰色区域。 林屿把那张图截屏保存到手机里。然后他点开了第三个文件——视频。视频时长只有一分四十七秒,缩略图是一片模糊的暗色背景,中间有一个白色光点。他把鼠标移到播放按钮上,双击。 画面亮起来。第一帧是一间昏暗的房间,手机拍摄的,镜头晃了一下然后固定在一面墙上。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纸质地图,就是同一张七个坐标的地图。有人用马克笔在第七个坐标上画了一个圆圈,圈圈下面写着三个单词:"F7-22. HERE." 镜头开始移动,从墙面扫过一张堆满文件的书桌,桌角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某个程序界面——信号频段监控器。画面右上角的时间戳显示2021年9月11日,晚上9点03分,距离陈寅失踪还有不到一天。 画面在这里停了两秒。镜头拉近到笔记本屏幕上,信号频段监控器显示着一条持续波动的频谱线,在某一个特定频率上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尖峰。频段编号在屏幕左上角清清楚楚地写着:F7-22。 视频到这里突然中断了。屏幕黑了,播放器显示"文件结束"。林屿把进度条拖回最后十秒,放慢速度逐帧看了一遍——最后一帧画面没有黑,而是被一张白色的覆盖层遮住了。白色覆盖层上用黑色字体写着两个字:"跑。" 他盯着那个"跑"字看了很久。陈寅在2021年9月11日的视频里放了这两个字,他在告诉后来看到这段视频的人——"如果你在看,别停下来,别回头,跑。" 林屿把U盘拔出来。红色塑料外壳在他掌心里重新回到了室温,不再发烫。他站起来,把电脑的显示器关掉。网咖里的冷气还在持续地从出风口吹下来,但他觉得那阵风比刚才凉了。 "陈寅把原文件碎片藏在了第七个坐标。"他对苏瑶和老陈说,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捏着那枚U盘,"第七个坐标在巴哈区北面,一片废弃工业用地。跟里约电竞中心隔了大概两公里。" 苏瑶已经把手机支架收起来了,屏幕上拍好的照片正在自动存档。"废弃工业用地范围很大。具体位置有标注吗?" "视频里有一帧拍到了墙上地图的局部——第七个坐标的标记点旁边有一行字,F7-22。HERE."林屿把手里的U盘放进夹克内袋,拉链拉到顶,"F7-22是非公开频段,SSPL技术委员会最高权限才能调取的那个频段。陈寅说原文件碎片藏在F7-22所在地。那个频段的物理基站很可能就在那片废弃工业用地里。" 老陈从门口方向走过来,步伐比平时快了两步。"我刚才在门口看到一辆深灰色的SUV,停在广场边缘,引擎没有熄。从我们进网咖开始停到现在。" 林屿转头看了一眼玻璃窗外。广场边缘靠近人行道的位置确实停着一辆深灰色的SUV,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引擎盖的缝隙里没有热气冒出来——说明车停了有一阵子了,但引擎还在怠速运转。 "绕后门走。"林屿说。 网咖的老板——那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还在柜台后面刷手机,对三个人的去向没有任何反应。林屿朝店后方的应急通道方向侧了一下下巴,三个人穿过一排空置的机器走到后门。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形金属旋钮,转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的弹簧已经松了,但门还是开了。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两侧堆着空的饮料箱和几个黑色垃圾袋,空气里混合着高温下有机物发酵的酸味和泥土的气息。巷子尽头通到一条更宽的后街,街上稀稀拉拉停着几辆本地牌照的小型货车。林屿没有停步,他沿着窄巷走到后街上,脚步保持匀速,既不跑也不慢走。苏瑶跟在他身侧,老陈在最后,三个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两步以内。 走到后街尽头左转,拐进一条两侧种着大叶榕的居民区街道。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绿色的顶篷,把午后的阳光筛成一地硬币大小的亮斑。林屿在树荫底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没有人跟上来。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张七个坐标的地图图片,放大到里约部分。第七个坐标的经纬度在小数点后六位精确地显示着。他把坐标输入地图导航,系统定位出来一个地址:巴哈区北段,一片标注为"旧通信基站区"的废弃地块。 "三公里。"他说,"走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老陈从后面走上来,顺手把夹克的内袋整理了一下。"那个24小时的警告还剩多少?" 苏瑶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锁屏界面上的时间显示下午三点十四分。"从落地开始计时,还剩大概二十个半小时。" 林屿把手机屏幕摁灭,把导航的路线记在脑子里。他抬起眼看着前方街道的尽头,那里露出了一片低矮的灰褐色建筑轮廓,隔着几排民房的屋顶能看见一座废弃的信号塔立在那里,塔身上的金属构件已经生了锈,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层暗红的锈色。那片工业用地的边缘到了,信号塔就是坐标点附近的标志物。 "走。"他说。 三个人沿着那条种着大叶榕的街道往北走。树荫和阳光交替着从头顶滑过,每隔一段路就有一辆摩托车从他们身旁疾驰而过,引擎的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拖出一道短短的尾巴。林屿走在最前面,步幅均匀,目光始终锁在前方那座锈红色的信号塔上。每走一步,那座塔就大一圈。每靠近一厘米,他就感觉到口袋里的U盘压着胸口那枚东西的分量变得更真实。 二十分钟后他们站在那片废弃工业用地的边缘。一条锈蚀的铁丝网横在面前,网上的倒刺被风雨锈成了钝的细铁柱,有几处已经断开了。铁丝网后面是一片齐膝高的野草,草茎之间露出混凝土碎块和生锈的金属管道。那座信号塔立在场地中央偏北的位置,底座被野草半遮半掩着,塔身顶端的设备箱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铁架框指向天空。 林屿从铁丝网的一个断口钻过去,草茎刮着他的裤腿和夹克下摆,发出一阵沙沙的摩擦声。他踩着那些混凝土碎块往前走,脚下的地面时而坚硬时而松软,有几次踩到被草盖住的凹陷处,脚踝往下一沉又被他稳住。 走到信号塔底座的时候他停下来,弯腰拨开缠在铁架底部的藤蔓植物。塔基是一圈水泥浇筑的底座,上面固定着几个锈蚀的螺栓孔。他在底座侧面看到一个金属小门——大约三十厘米见方,焊在水泥底座上的铁皮盖板,边缘涂了一层灰色的密封胶。他用手指抠了一下密封胶的边缘,那层胶已经干裂了,稍微用力就整片剥落下来。 盖板后面是一个小小的空腔,大约一只手掌的深度。里面躺着一个黑色的防水袋,封口用扎带扎了三道,隔着防水层的表面能摸到里面硬邦邦的矩形轮廓——一叠纸。他剪开扎带,从防水袋里抽出一个密封的塑料文件夹。文件夹里装着十几页打印纸,纸张因为长期被防水层隔绝保存,保持得还算完好,没有受潮发霉的迹象。 他掀开文件夹的第一页。那是一份用英文打印的文件,抬头写着"SSPL INTERNAL TESTING PROGRAM — TARGET POOL SELECTION PROTOCOL"——SSPL内部测试项目:目标选手池筛选协议。文件右上角盖着一个红色的章,章上的文字是葡萄牙语,他看不懂。但章的图案他认识——SSPL技术委员会的官方标识,跟老徐平板上那张频段分配表里F7-22旁边标注的权限等级标识完全一致。 文件的第一段话是项目概述。他默读了一遍:"本协议旨在通过非公开测试赛筛选具有特定神经反应模式与心理韧性指标的职业选手。筛选数据用于评估选手在高压环境下的可干预阈值。测试赛数据将同步至F7-22频段监控系统,作为后续操作决策的依据。" 林屿站在那座锈红色的信号塔下面,午后的日光从野草和铁架的缝隙间穿过来,在纸面上投出一块一块细碎的光斑。他的手指捏着文件夹的边缘,纸张的触感在指尖上是干燥而略硬的。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在用冰冷的、技术性的语言描述着同一个事实:从2020年开始,有人在系统性地筛选选手,测定他们的"可干预阈值",然后在决赛前对他们进行干扰。 陈寅五年前找到的东西是一份作战手册。 林屿把文件夹合上,放回防水袋里,重新扎好扎带。他蹲在野草中间,抬头看向南面那座白色的圆形建筑——里约电竞中心的穹顶在两公里外的天际线上微微泛着光。他手里捏着那只防水袋,感觉到纸张的边角隔着防水层硌着掌心。 "找到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