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鱼把那本笔记本合上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椅子里,月光把桌面上一小块区域照亮了,正好落在他刚写的那行字上——"第五件事:告诉别人我是谁。"那行字的墨迹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反光。他伸手用指腹碰了一下那个"谁"字的最后一笔,指尖沾上了一点微湿的黑色。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大半夜了,橘黄色的光圈里落着一层细碎的飞虫。远处偶尔有一辆电动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在深夜的巷子里拉得很长。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片梧桐叶,叶子已经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微微发软了,边缘卷起来一点。他把叶子放在窗台上,用手指把卷起来的那一角压平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比闹钟早。窗外是天刚亮那种灰蓝色的光,鸟在屋檐底下叫了几声又停了。他洗漱完穿好衣服,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出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把窗台上那片梧桐叶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了。 他到教室的时候方墨已经到了。她坐在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英语阅读,手指间转着一支笔。周小鱼把书包放下坐下来的时候她没抬头,但笔停了。 "昨晚打电话了?"她问。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嗯。" 方墨侧过脸来看他。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读一行短句。"你哥说什么?" "他说不拦我。"周小鱼把书包拉链拉开,抽出那本浅灰色的笔记本放在桌角,"我说我要告诉别人我是谁。" 方墨转笔的手指顿了一拍。她把笔搁在桌上,正过身来面朝着他,两只手交叠搭在桌面边缘。窗外的晨光照进来,把她睫毛尖上那层细碎的光点映得亮亮的。"你确定?" "确定。" "你打算怎么告诉?" 周小鱼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第五件事"那行字——然后把本子转过去给她看。"这件事写在这里了。"他说,"接下来就是怎么做到。" 方墨低头看着那行字。她看了一会儿,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又出现了——但这次它待得比之前久了一点,像停在岸边的一只鸟,还没决定是飞走还是留下来。"行。"她说,把本子推回来,"那你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季明远。" 周小鱼的手指停在笔记本的边角上。"找他?" "他应该是这届竞选里唯一一个知道报名表上写的是谁的人。"方墨把英语阅读合上塞进桌洞里,"如果你要'告诉别人你是谁',先从他开始。他是秘书长,团委那边有什么事他第一个知道。你主动去找他,比你等他来找你——"她停了停,"效果不一样。" 周小鱼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行字,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墨迹照得微微发亮。"他今天会在哪儿?" "中午十一点五十,行政楼二楼走廊靠楼梯口的窗台那儿。"方墨重新拿起笔转了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翻开英语阅读,"他每天那个时间会站在那儿喝咖啡。你提前去等着就行。" 第一节课和第二节课之间的大课间,周小鱼站在走廊窗户旁边往外看。操场上的班级正在做伸展运动,几百人同时抬臂的动作在广播口令的节拍里一起一伏。他的目光扫过操场边缘那排梧桐树,没看到季明远。他收回目光的时候看到走廊另一头有两个低年级的女生正在公告栏前看学生会竞选的宣传海报,其中一个指着"周大鱼"三个字念了出来,另一个歪了歪头说"这个人是不是长得还挺好看的"。 周小鱼把目光收回来,走回教室。 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他提前到了行政楼。二楼走廊很安静,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明亮的梯形。他靠在楼梯口旁边的墙上,把双手插在口袋里等着。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带着一点正午的暖意和干燥的灰尘味。 十一点五十二分,季明远从走廊尽头走出来了。他手里端着一个白色陶瓷杯,杯口冒着淡淡的热气,另一只手夹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他穿着校服外套,里面是浅灰色的圆领毛衣,领口的边缘有一点磨毛了。他看到周小鱼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楼梯口旁边停下来,靠在窗台边上喝了一口咖啡。 "你找我?"他说。 周小鱼从墙上直起身来。他刚才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的"第一句话",到嘴边的时候变成了一句最简单的。"嗯。我想跟你聊聊报名表的事。" 季明远端着咖啡杯的手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褐色的液体表面,然后抬起眼睛来看周小鱼。"报名表?"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报名表上写的名字。"周小鱼说。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后面一下一下地撞着,但声音比他预想的稳,"不是周大鱼。是周小鱼。" 季明远把咖啡杯从嘴边拿开了。他把杯子搁在窗台上,双手垂下来,身体微微侧过来面朝着周小鱼。窗外的阳光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他看了周小鱼大概三四秒钟,然后开口了。 "我知道。"他说。 那两个字落在走廊里,轻得像一粒灰尘在光柱里翻了个身。周小鱼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交表那天。"季明远说,"那张表封面上写的'周大鱼',但翻开之后姓名栏写的是'周小鱼'。我当时没说话,因为——"他停了停,伸手把窗台上的咖啡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因为我猜你可能是故意的。" 周小鱼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照在他眼镜的黑色圆框上,在边缘镀了一层细细的反光。"那你打算怎么办?" 季明远把杯子放下,转过身来正面看着他。他个子比周小鱼稍微高一点,低头看他的时候下巴微微收了收。"你希望我怎么办?" 周小鱼张了张嘴。他没想到这个问题会被抛回给他自己。他在来之前的路上预设了好几种对话走向——季明远质问他,季明远威胁他,季明远说要告诉团委——但"你希望我怎么办"不在那些预设里面。他低下头想了几秒,目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阳光把地板砖照得发白。 "我希望你帮我保密。"他说,抬起头来,"至少现在。" 季明远没有说话。他端着咖啡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它搁在窗台上,双手抱臂靠在墙上。"为什么?" "因为我打算自己参加竞选。"周小鱼说,"用我自己的名字。但——不是现在。现在说出来还太早了。我刚刚开始准备,很多东西我还没弄明白。"他停了一下,"如果你现在告诉团委,那张表会被作废,事情会变得很复杂。但如果你帮我守住这件事,等我自己准备好了,我会自己开口说。" 季明远靠墙站着,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把他毛衣的领口边沿吹得微微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鞋尖的方向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天给你盖章吗?" 周小鱼摇头。 "因为那张表上写的那三行纲领。"季明远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听学生说真实的话。做学生需要的事。把三楼还给吃饭的人。'那三句话里面没有一句是'我想当学生会会长'。也没有一句是'我会让明城中学变得更好'那种空话。"他顿了顿,"那张表上写了三件事。每件事都是一个具体的动作。你让一个高三的学生来写,他写不出这种东西——他只会写'完善制度'和'加强建设'。" 周小鱼站在走廊里,阳光从侧面照着他的半边脸,另半边藏在阴影里。他听着季明远说话,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在他耳朵里,像冬天的雪片落在手心里,凉而清楚地融化。 "所以你会帮我保密?"他问。 "我会等到你准备好了再说。"季明远站直了身体,把窗台上的咖啡杯端起来,"但你要跟我说一个时间。你什么时候准备好?" 周小鱼想了想。"竞选演讲那天。"他说,"那天我上台,我会说我是谁。" 季明远端着的咖啡杯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褐色液体,然后点了点头。"行。"他说,"那那天之前,我当不知道。" 他端着杯子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来看了周小鱼一眼,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称不上是笑的弧度。"你那三行纲领里,第三行'把三楼还给吃饭的人'——"他说,"你知道食堂三楼有一半是钥匙锁着的吗?" 周小鱼愣了一下。"一半?" "嗯。靠东边那半边是教师特供,靠西边那半边以前是学生活动中心,后来改成了教工休息室。名义上还是一半对一半,实际上从去年开始已经全部被锁了。"季明远说完这句话就继续往前走了,咖啡杯里冒着最后一点白汽,他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渐渐远去了。 周小鱼站在原地,后背靠着墙壁。阳光把地板上的光区又往西挪了一小截。他在那儿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掏出手机来,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食堂三楼实际全锁了。"他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钥匙在谁手上?"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里,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了停,侧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季明远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那扇半开的窗户还吹着风进来。 下午的课周小鱼上得比昨天集中一些。化学老师讲有机物的同分异构体,他在草稿纸上一边画碳链结构一边想食堂三楼的钥匙。方墨在旁边写笔记,偶尔用笔尖在桌面上敲两下提醒他保持注意力。放学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收拾书包,方墨也站起来了。 "你今天中午找他了?"她问。 "找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帮我保密。等到竞选演讲那天。" 方墨把书包带子甩到肩膀上,侧过头来看他。走廊上的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她半张脸照亮了。"他答应了?" "答应了。"周小鱼说,"但他告诉我一件事——食堂三楼不只是教师特供区占了半边。另外半边也锁了,名义上是什么学生活动中心改教工休息室。"他把书包背好,转头看着方墨,"所以第三行纲领要改——'把三楼还给吃饭的人'前面要加一个步骤:把锁打开。" 方墨站在走廊里看着他。她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这一次它没有很快就消失,像一层薄薄的霜在阳光下坚持了一会儿才慢慢淡下去。"你记下来了吗?"她问。 "记了。"周小鱼拍了拍口袋里的手机。 两人并排往楼梯口走去。晚霞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磨得发亮的地砖上。周小鱼走在前面,方墨跟在他旁边,两人的步伐不约而同地放慢了一些。夕阳的余温隔着窗户渗进来,在皮肤上落了一层浅浅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