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鱼下午的课全没听进去。方墨那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他后脑勺上——"如果他知道你打算怎么办。"他坐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老师在黑板上写化学方程式,粉笔灰往下落,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粉笔灰混合的沉闷味道。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眼睛,眼瞳中间写着"季明远"三个字,然后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书包带子还没拉好就甩到了肩上,课本在包里七零八落地撞着。他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差点跟人撞上,侧身闪了一下,对方手里的文件夹啪地掉在地上,纸页散出来几张。他蹲下去帮着捡,纸面上印着"学生会竞选"的抬头,底下是密密麻麻的表格。他捡到第三张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对方——一张陌生的脸,戴细框眼镜,短发,校服袖口沾了一小块墨水渍。 "没事。"那个男生把文件夹收回去,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周大鱼?你报完名了吧?" "……报了。" "那回头辩论赛可能分到一组。"男生朝他点了下头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周小鱼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张没来得及递出去的纸——纸上印着另一个候选人的名字和竞选纲领,密密麻麻的,什么"建立校园意见反馈平台"、"推动社团跨年级交流"、"优化学生会内部管理流程"。他扫了一眼,把纸翻过来盖在膝盖上,站起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出了校门没有直接回出租屋。他拐了个弯往行政楼的方向走。下午五点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斜斜的暖金色,把行政楼灰色瓷砖的外墙烤得微微发烫。他推开玻璃门进去的时候一楼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靠墙的保安室亮着灯。他上了二楼,走到团委办公室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光。他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锁了。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那把锁,铜色的,圆形的锁孔中心有一个小黑洞。他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出校门的时候他路过那棵银杏树,树下站着一个人。是方墨。她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那本浅绿色封面的便签本,正在上面写着什么。看到周小鱼走过来,她把便签本合上塞进口袋里。 "你去行政楼了。"她说。这不是问句。 周小鱼嗯了一声。 "锁了?" "嗯。" 方墨没再说话。她和他并排走出了校门,晚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路旁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两人走了一段路,经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方墨停下来推门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瓶水,一瓶递给周小鱼。 "给你。"她把冰的递过来,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凉凉的贴在他掌心。 "谢谢。"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一点。 方墨也喝了一口水,拧上盖子,边走边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周小鱼把水瓶换到左手里,右手插进裤兜,"但我不想就这么等着。" "等什么?" "等别人来揭穿我。"周小鱼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傍晚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方墨半张脸照得亮亮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她的眼睛还是那种浅褐色的,在斜阳里泛着一点琥珀色的光。"与其等别人来掀牌,不如我自己把这牌摊了。" 方墨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从眉心移到嘴角,像在一行一行地读一行字。"你打算什么时候?" "不知道。"周小鱼把目光移开,落在地上两个人并排的影子上面,"但我想好了,如果季明远真知道了,他来找我的时候,我不会否认。" 方墨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水瓶盖子拧紧又拧松,反复了两三次,那个旋紧又松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然后她开口了:"你想好了?你哥那边呢?" 周小鱼提到周大鱼的时候胸口那个地方又紧了紧。"他不是我哥吗,那我跟他说。" 方墨没有再追问。她点了点头,把水瓶塞进书包侧兜里,然后往后退了半步,腾出一点距离。"那你明天中午来之前,先想好怎么跟你哥说。"她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很快拐进了前面那条巷子里。 周小鱼站在便利店门口,冰水瓶隔着衬衫贴着他的胸口,凉意透过布料一层层渗进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回到屋里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他开灯,白炽灯管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照出折叠桌上那本浅灰色封面的笔记本。他把书包放下,从夹层里把那个碎屏的手机掏出来。他坐在床边,拇指停在周大鱼的对话框上。 那条消息还停在他昨天发的那句"不客气,哥"上。没有新消息。他盯着那片裂纹中间空荡荡的对话框看了很久,最后打了几个字:"你今天有空吗?" 发送。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去洗手间洗脸。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流哗地冲出来,冰凉的水扑在脸上,他搓了两把抬起头,从裂了纹的镜子里看自己。水珠从他的眉骨往下淌,流过鼻梁,在下巴尖上汇聚又滴落。他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几秒——那双眼睛跟他每天早上出门前看到的周大鱼在镜子里看自己的时候一样,瞳仁的颜色、形状、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都分毫不差。但他知道那里面装的东西不一样。 他走回床边的时候手机亮了。周大鱼的回复:"半小时后给你打。" 周小鱼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七点十二分。他坐回床边,后背靠着床头,把膝盖曲起来搁着手机。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风一吹那些影子就晃晃悠悠地动起来,像暗色的水波。他数着秒,每一秒都在心里放慢了一倍。三十五分钟之后手机终于震动了。来电显示"周大鱼"三个字,旁边跟了一个星标。 他按了接听,把手机举到耳边。听筒里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一道声音——跟他的声音几乎一样,但每一个字的末尾都收得更干净。"喂。" "喂。"周小鱼应了一声。 对面又沉默了两秒。他听到那边传来翻纸页的轻微声响,还有远处什么东西嗡鸣的低频背景音。"你说。" 周小鱼把手机换了个手。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一团东西已经拧了好几天了,现在到了要把它一根一根解开的时候了。"方墨告诉我了。竞选的事。" 对面没接话。翻纸页的声音停了。 "你本来就没打算告诉我吧。"周小鱼继续说,声音比他预想的稳,"你留那个信封,给我演讲稿,都是算好的。你想让我替你上台,替你把这个会长当完。对不对?" "……算了一半。"周大鱼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有点闷,像是房间里的回声被压缩过。"我不确定你会不会签字。但我知道方墨肯定会跟你聊这个事。她坐你旁边,她比我先知道你要来。你第一天进教室她就会发现了。" 周小鱼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你连这个也算进去了?" "我不能不做准备。你知道我不做没把握的事。" "那你有没有想过——"周小鱼的声音忽然往上提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有没有想过我不愿意?你把我丢到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让我替你上一个月的课,我已经接受了。我坐在那个位子上,听着别人叫我'周大鱼',我谁也不能告诉——这我也认了。但你把竞选也塞给我,连问都不问我一声——" "我提前问了。"周大鱼打断他,"我在走之前问过你,'如果我需要你帮一个忙,你会不会帮'。你说'看你付多少钱'。" 周小鱼愣了一秒。他想起那件事了——周大鱼走的前两天晚上给他发消息,说"如果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你会不会帮",他那时候正打到一局游戏的决赛圈,随手回了一句"看你付多少钱"。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那叫问?"他的声音又提了一点,"那叫布局。" "都叫。"周大鱼的声音还是平板的,像一条拉直了的线,"我没有跟你商量,是因为我没有时间跟你商量。你要知道,如果竞选失败,我过去一年做的所有事情——我在学生会干的那些活、攒的那些人脉、跟老师同学打过的交道——全都白费了。周小鱼,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周小鱼闭上了眼。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眉心,那里突突地跳着,像有一小根弦在里面绷得太紧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说,声音低下来了,低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像自己的声音,"你是周大鱼。你有你自己的名字。你不用把什么都算好,把什么都控制好。你失败了就失败了。你让人知道你就是做不到——又怎么样呢?"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周小鱼以为电话已经被挂断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他又贴回耳朵上。 "……做不到。"周大鱼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像在嘴里含了一下才放出来,"你告诉我做不到是什么样?" 周小鱼张了张嘴。他忽然发现他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小到大也没做到过什么,游戏通关算不算?泡面煮得刚刚好算不算?但那些东西在周大鱼的世界里大概根本不叫"做到"。他哥活在另一个坐标系里——满分、第一、会长、保送、所有人都点头。他在那个坐标系里画了一条直线,笔直地往前延伸,没有弯也没有岔路。 "我不知道。"周小鱼最后说,"但你可以自己试试。"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然后周大鱼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很轻,像冰面上裂了一条缝:"我试不了。" "……为什么?" "因为爸走那天,我答应过。" 周小鱼的手僵了一下。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听筒里传来周大鱼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节奏没有乱。 "爸跟我说,照顾好弟弟,照顾好妈妈。我点头了。"周大鱼说,"你那时候在隔壁房间睡觉。他让我答应完就出去,别吵醒你。那是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所以我答应的事,我得做完。" 周小鱼没有说话。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个角又放下了,月光在地板上晃了一下又暗了。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安静里一下一下地撞着耳膜,像有人在不远的地方敲一面很薄的鼓。 "……那你为什么选我?"他开口了,喉咙有点涩,"你明明可以找别人帮你上课。你那么多同学,随便找一个人替你坐一个月——" "因为他们不是你。" 那五个字落在听筒里,轻得像一枚硬币掉在棉絮上。周小鱼握着手机没有动。窗外的风又吹了一次,窗帘在暗里鼓起来又落下去,月光重新晃到了地板上,明晃晃的一小块。 "这一个月你替我上,"周大鱼的声音恢复到了原来的厚度,像刚才那层薄薄的裂痕被迅速补上了,"你把竞选的演讲讲完,投票的事我来想办法。结束之后我会跟学校解释。你就回去,回你的出租屋,打你的游戏——" "我不替你演讲了。" 周小鱼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清楚楚地铺开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替你演讲了。"周小鱼从床沿上站了起来。他光着脚踩在地砖上,凉意从脚心往上窜,但他没再去坐。"我会去竞选。但我会告诉他们我是谁。我会说我是周小鱼,不是周大鱼。如果那票投给我——那是投给周小鱼的。跟你没有关系。" "你疯——" "我没疯。"周小鱼的声音把周大鱼后半句话盖了过去,"你跟我说契约,我认。我答应替你上课,我做到了。但报名表上签的是我的名字。那张表上写的'周小鱼'。你让我替你做的事我已经做了,剩下的是我自己的。" 听筒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翻东西的声音——像是椅子被推开,什么东西被碰到了桌上。"周小鱼,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周小鱼站在窗边,月光落在他的脚背上,凉丝丝的,"我以前不知道,但我现在知道了。" 周大鱼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稳的,但那种稳像一块绷紧的布,随时可能在某个角落裂开一丝。"你替我演讲,之后我答应你,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再让你做任何事。这是我们最后一次——" "我不想再替你了。" 周小鱼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这次他说得比上一遍更轻,但咬字更清楚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听筒里很长一段时间只有电流的沙沙声。然后他听到周大鱼缓缓地呼了一口气——很长的、很深的,像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压了出去。 "你想好了?"周大鱼说。 "想好了。" "你想好了——"周大鱼重复了一遍,但这次声音已经塌下去了,像一座搭了很久的高塔在最后一层被抽掉了最底下的一块砖,"你想好了,你就去做。我——"他停了一拍,"我不拦你。" 周小鱼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月光照着楼下那棵银杏树的树冠,叶子在风里翻卷着,银白色的背面一明一灭地闪。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被电流声盖过的声响——像什么人在一个没人的地方笑了一声,又像只是他的幻觉。 "你还有别的事吗?"周大鱼问。 "……没了。" "那我挂了。"周大鱼说,"周小鱼。" 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用全名叫他,那两个字的尾音落在听筒里,稳稳的,像一颗石子被投进水里之后沉到底了。然后通话断了。 周小鱼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碎裂的屏幕上映着他自己的脸,月光把那些裂纹照得发亮,像一张银白色的网。他盯着那张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了窗台上。 他转身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翻开那本浅灰色封面的笔记本,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那四行字——"食堂三楼空置""借器材流程太复杂""自习室座位不够""还有一些。明天继续。?"——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了几个字。 "第五件事:告诉别人我是谁。" 他写完那行字,把笔帽扣上,靠在椅背里。窗外的月光静静地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他伸手摸了摸胸前口袋里那张报名表的边角——纸角还在那儿戳着他的胸口,刺刺的,但已经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