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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一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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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鱼第二天到教室的时候,第一节课还没开始。他把书包塞进桌洞,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他抽出来一看,封面右下角用黑色水笔写着"方墨"两个字,字迹秀气但收得很紧。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扑进眼睛里,全是昨天下午训练时他答过的那些问题的要点归纳。每一条问题下面方墨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注:红笔写"卡顿点",蓝笔写"可延展方向",绿笔写"备用数据"。他翻了几页,指尖停在某一页的空白处,那里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像是临时起意添上去的——"周小鱼,第三题答得最好。"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方墨刚好走进来,手里端着那个浅绿色的保温杯。她坐下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本蓝色封面上,什么也没说,只是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开始写单词。 第一节课周小鱼把那本笔记放在课桌左上角,时不时翻一页。方墨在纸页边缘用极小的字写了很多备注,有些甚至是对他自己说过的原话的逐字记录。他看到她记下了"食堂三楼空着——资源分配问题"——然后在那句话旁边画了一道线,写了一个字:"对。" 课间操的时候他没有去操场,跟体育委员请了假。他站在三楼的走廊窗户旁边,看着楼下操场上几百号人排成整齐的方块,广播里的口令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痕,他站在那道亮痕的边缘,手指搁在窗台上,指甲敲着白色的漆面。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底下,有个人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他正朝教学楼的方向望过来。周小鱼眯起眼仔细看了看,那人戴着黑框眼镜,瘦高个子,是昨天在团委办公室给他盖章的那个学长。他没有在看书。他在看周小鱼这边的窗户。 周小鱼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走廊的墙壁。墙壁凉凉的,透过衬衫渗进来。他站了两三秒,又往前迈了一步,凑到窗户边再看的时候,梧桐树底下已经没人了。 上午第四节课结束的时候方墨在走廊上拦住他。她把一本浅绿色封面的便签本递过来,上面写了三行字: "操场看台。十二点十五分。今天练开口音量。" 周小鱼把便签纸折了折塞进口袋里,点了下头。方墨转身走了,马尾在她脑后甩了一下。 十二点十五分他走到操场的时候,看台上几乎没人。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食堂或者教室里,只有几个低年级的男生在操场另一头的篮球架下拍球,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砰砰地回响。方墨已经坐在看台最高一排了,手边放着两个塑料盒饭和一个透明水壶。她朝他招了一下手。 周小鱼爬上去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看台的台阶是水泥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每走一步脚底的摩擦力都小得让人心虚。他在方墨旁边坐下来的时候,整个操场都在他面前展开了——灰白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草已经有点秃了,露出底下褐色的土)、远处灰色的教学楼外墙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风从看台顶部吹过来,比平地上大一些,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往后倒。 方墨把一盒饭推过来,今天是土豆烧牛肉和炒油麦菜。周小鱼接过来打开盖子,热气扑了一脸。"你妈每天都做这么多?" "她怕我在学校吃不好。"方墨掰开筷子夹了一块土豆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上周我说学校食堂的菜太油了,她就每天早起给我装饭盒。"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操场上,语气还是那种平平的调子,但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又出现了。 周小鱼低头扒饭。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饭盒里的热气吹散又聚拢。他吃了小半盒之后停下来,拧开水壶喝了口水。 "今天练什么?"他问。 "开口音量。"方墨把饭盒盖好放回袋子里,转过身来面对他,"昨天在图书馆你的声音还可以,但那是密闭空间。今天在户外,风一吹就散了。你要练习让声音压过风。" 周小鱼把饭盒放到旁边,清了清嗓子。"……那我怎么练?" "你朝着操场那头说一段话。"方墨抬手往操场远端指了指——那边大概隔了一百多米,有几个低年级男生还在打篮球,球砸地的砰砰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随便说什么都行,但要保证最远那棵梧桐树底下的人能听见。我说的听见,是每个字都清楚的听见。" 周小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操场最远端确实有一棵梧桐树,树冠很大,枝丫垂得很低。从看台到那棵树大概有七八十米,中间隔着整片足球场。他深吸一口气,把双手撑在膝盖上。 "说什么?" "你不是在笔记本上写了四条吗?"方墨说,"挑一条。" 周小鱼想了想。他站起来,看台的风把他的衬衫下摆吹得拍在腿上。他面朝着操场,双脚分开和肩同宽,把胸腔里的气往下沉了沉。他张开嘴的时候喉咙还是有点紧,第一个字卡了一下才出来。 "食堂三楼空着——"他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但在空旷的操场上听起来像一块石子扔进深水里,咕咚一声就没影了。那几个打篮球的男生没有任何反应,砰砰的球声还是照旧。 "不够。"方墨坐在后面说,"再大一点。" "食堂三楼——"他提高了半个调,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嘶嘶的气声。风把他的话卷走了一半,后半句自己听着都像隔了一层布。 "再大。你把气从肚子里面往外推,别光用嗓子喊。"方墨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在他后腰的位置轻轻拍了一下,"这里发力。你用嗓子喊是喊不远的,要用腹部。" 周小鱼被她的手拍得愣了一下。那一下很轻,隔着衬衫他几乎感觉不到温度,但他整个后背都绷紧了。他深吸一口气,把肚皮收紧,然后开口—— "食堂三楼空着!学生没地方吃饭!" 声音从胸腔里涌出来,比刚才厚了不少,落在操场上的时候终于有了点形状。远处打篮球的一个男生停了下来,朝看台这边望了一眼,又回过头继续打球了。 "好一点。"方墨说,重新坐回台阶上,"继续。" 周小鱼连着喊了五六遍。从"食堂三楼"到"借器材要签三张表"到"自习室座位不够",每一条他都在风里对着那棵梧桐树扔出去。方墨坐在台阶上偶尔提一句"再压低一点"、"尾音别飘"、"把每一个字咬清楚了"。到第七遍的时候他的嗓子已经开始发紧了,声音边缘有一点毛躁的沙哑。 "停。"方墨站起来,把水壶递给他,"先喝口水。" 周小鱼接过水壶灌了两大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干燥的涩感缓解了一些。他重新坐下来,后背靠在上一级台阶的边缘,仰头看着天上的云。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透过眼睫毛的缝隙能看到云层边缘那种薄薄的银白色。 "你刚才说第二遍的时候,有个字咬得很重。"方墨也坐下来,但没有靠后,她直着背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哪个字你记得吗?" 周小鱼想了想。"……'没'?" "对。'学生没地方吃饭'的那个'没'字。"方墨侧过头来看他,"那个字你咬得很重。比你前面所有的词都重。为什么?" 周小鱼盯着天上的云看了一会儿。云层在慢慢移动,形状缓缓地变化着,像一团被风吹散的棉絮。"……因为我真的觉得挺没道理的。"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但每个字反而更清楚了,"明明有地方空着,但就是不让用。那些人端着盘子站走廊上,也没人管他们吃得好不好。就是——没道理。" 方墨没有说话。她坐在那儿,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又放下。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那你下次上台的时候,也记得把那个'没'字咬重一点。" 周小鱼转头看她。她的侧脸正对着操场的方向,睫毛尖上挂着阳光,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层淡灰色的影子。他没有应声,但把那句话记住了。 下午的训练改成了"自由问答"。方墨这次没有用文件夹里的问题,而是让他对着操场尽头的梧桐树做即兴回应——她抛一个场景,他接。 "有人在下面喊'你说的这些不过是为了拉票'。"方墨说。 "那你也来拉啊。"周小鱼的声音对着风送出去,"反正票就在那儿,你不拉别人也会拉。" "有人问你'你去年怎么没站出来'。" "去年我还不在这儿。现在我在了。" "有人问'你跟你哥长得这么像,是不是你哥给你写的稿子'。" 周小鱼愣了一下。那个问题像一根细铁丝突然抽在他后背上。他张了张嘴,停了两三秒才开口,声音的厚度明显掉了下去:"……不是。我自己写的。" 方墨看着他的后脑勺,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下一题抛过来了:"有人问'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管好学生会'。" 周小鱼这次没有卡顿。他几乎是接着她的话尾就开口了,声音恢复到了刚才的厚度:"我凭我今天坐在这儿对着树喊了一中午,你行吗?" 他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方墨。方墨的嘴角翘了一下——这次那个弧度比昨天大了一些,虽然还是没有笑出声,但她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光,像冰面下流动的水。 "这句留着。"她说。 训练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看台上的风比中午小了一些,阳光从正头顶往西偏了一点点。周小鱼收拾好空饭盒和水壶,方墨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看台的时候,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错落地响着,一个快一个慢,偶尔重合一下又分开。 走到操场边缘的时候,周小鱼忽然想起来什么。"早上我在三楼窗户看到昨天团委那个学长了。他站在操场边上往教学楼看。" 方墨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侧过头来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比刚才沉了一点。"季明远?" "……应该是叫这个。瘦高个子,戴黑框眼镜。" 方墨没有立刻接话。她往前走了两步才开口:"他是学生会现任秘书长。也是这届竞选的——"她停了停,好像在斟酌用词,"另一个候选人阵营里的人。" 周小鱼停下脚步。"所以他昨天给我盖章的时候就知道我是谁?" "他知道你是'周大鱼'。"方墨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但他看到的报名表上写的是'周小鱼'。那张表进了团委档案袋之后,有没有人再翻开过,我不知道。"她看着他的眼睛,"但你今天在三楼窗口看他,他也在看你——这件事,你要想清楚意味着什么。" 周小鱼站在操场边缘,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和方墨的影子在地上拉成交错的斜线。远处那几个打篮球的男生还在砰砰地拍着球,球声在空旷的操场上一下一下地弹着,像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道影子——右肩微微下塌的弧度投在地面上,弯弯的,像一枚没有被拉直的弓。他盯着那道弯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 "意味着他可能知道了。"周小鱼说。 方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空水壶换了个手拎着。"那你自己想好,如果他真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她说完了这句话就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马尾一下一下地晃着。 周小鱼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方墨的背影穿过操场边缘那排梧桐树的树荫,阳光在树叶的缝隙间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她身上又移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棵被他喊了一中午的梧桐树上。树干粗壮,树皮粗糙地裂着,树冠在风里沙沙地响。 他往那棵梧桐树走了几步。走到树底下的时候他抬脚踢了一下树根旁边一粒松动的石子,石子滚了两圈停在了一小片落叶旁边。他蹲下来把脚边那片叶子捡起来看了看——叶子边缘已经黄了,叶脉在阳光下透出细细的纹路,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他把叶子翻了个面又翻回来,然后塞进口袋里。站起来往教学楼走的时候,风从后面吹过来把他的衬衫灌满了,凉丝丝的贴在后背上。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下是磨得发亮的红砖路面,缝隙里的野草在风里伏下去又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