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鱼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那道裂痕在屏幕上像一道闪电的残影,从右下角劈开锁屏上那张六岁的合照。他睡眼惺忪地划开屏幕,方墨的消息已经等在那里了,只有三个字——"行政楼。" 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五十分。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的,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铅。床头那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挂在衣架上,是昨天下午方墨塞给他的。"穿这件去,"她当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哥的校服外套太宽了,你穿那个一眼就能看出肩线不对。但白衬衫所有男生都在穿,没人分得清是谁的。" 他爬起来把那件衬衫抖开了。布料上还留着一点熨斗烫过的余温,折痕被熨得笔直,领口挺括地立着。他套上去,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口勒得他的脖子有点紧。他从书包里翻出那张报名表——昨天下午方墨陪他去团委办公室拿的,空白的,表头印着"明城中学校学生会干部竞选报名表"几个黑体字。表格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填写栏,姓名、班级、竞选职务、个人简介、竞选纲领概述。他盯着那些空栏看了几秒,然后把报名表对折了两次塞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口袋很浅,纸角露出来一小截,戳着他的胸口。 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很静。对面邻居家的门缝里透出一点黄光,油烟机嗡嗡地响,有人在炒鸡蛋,那股焦香从门缝里钻出来。他快步下楼,皮鞋踩在台阶上噔噔噔地响。单元门口的晨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裤兜里。 行政楼在一进校门右手边,灰色瓷砖外墙,门口两棵修剪成圆球状的冬青树。周小鱼走进去的时候,大厅里的灯还没全开,只有靠门那两排白炽管亮着,照得地面上一大片光区里站着两个穿校服的学生,正在公告栏前贴着什么东西。他们回头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说"早",周小鱼点了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团委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透出一条窄窄的光缝。他抬手敲门的时候指尖有点抖,指关节在木门上叩了两下,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了两下又消失了。 "进来。" 推门进去的时候,扑面而来一股打印纸和碳粉的味道。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一个高年级的男生,瘦高个子,戴着黑色圆框眼镜,正坐在靠墙的桌前整理一摞文件。他抬头看了周小鱼一眼,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然后笑了:"周大鱼?来交报名表?" 周小鱼从胸前口袋里抽出那张对折的报名表,递过去的时候纸边在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嗯。" 学长接过去,展开来,目光落在表格上。他的视线从姓名栏移到班级栏,移到竞选职务,移到了竞选纲领概述那一栏——那里是空白的。学长抬头看了周小鱼一眼。"纲领还没写?" "……写了。"周小鱼说。他的声音比预想中稳一点点,但只有一点点,"在后面,用小字写的。" 学长又把表格翻过来看了一眼。那上面确实有几行字——是方墨昨天帮他草拟的,只有三句话,手写的,字迹挤在表格最底端窄窄的留白里:"听学生说真实的话。做学生需要的事。把三楼还给吃饭的人。"学长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笑了,是一种轻轻的气声笑,像在冬日里呵出的白雾。"挺有意思。"他说着从抽屉里掏出一枚圆形公章,哈了一口气,在表格右下角"团委审核意见"那一栏上按了下去。红印落下去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像一枚硬币掉在毛毡上。 "周大鱼,加油啊。"学长把表格放进一个透明文件夹里,抬头冲他笑了笑。 周小鱼接过文件夹的时候,指节碰到了学长的指尖,凉的。他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来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光刷地一下从门缝里涌出来,又在他关上门之后立刻被掐断了。 他站在走廊上,后背靠着墙壁。瓷砖表面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正好压在他后背那一小片因为紧张而出汗的地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里还攥着那个透明文件夹的边角,文件夹的塑料封面反射着走廊顶灯的白光,把他的指尖照得泛青。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行政楼特有的那种旧地毯和石灰粉混在一起的沉闷味道。 "周小鱼。" 他猛地抬头。 方墨从走廊拐角处走出来。她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白衬衫和深灰色百褶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表呢?" 周小鱼把文件夹递过去。方墨接过来翻开,目光落在右下角那枚鲜红的公章上,然后她翻到背面,看到了那三行手写的字。她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文件夹合上还给周小鱼。 "签了?"她问。 "签了。" "签的什么?" 周小鱼把文件夹的封面翻开,翻到姓名栏那一格。黑色的中性笔写下的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印在白色的表格上——"周小鱼"。"鱼"字的最后一笔被他写得很重,墨迹在纸上洇开了一小片圆润的深色,像滴进去的一滴墨。 方墨低头看着那三个字。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他。走廊顶灯在她瞳孔里聚成两个小小的光点,她从震惊到理解的那个过程只用了一两秒,快得像火柴划过磷面的一瞬。 "你疯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地落在他耳朵里,"你签的是真名。你哥要是知道了——" "他不知道。"周小鱼把文件夹重新收起来,放回胸前口袋里,"我不会让他知道。" 方墨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走廊里的灯光,像一枚被光照透的琥珀。她什么话都没再说,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下巴朝上挑了挑,意思是"跟我来"。 周小鱼跟在她身后上了三楼。三楼走廊比二楼暗一些,窗户朝北,外面的光照不进来,只有走廊尽头一盏日光灯亮着,嗡嗡地响。方墨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写着"天台 非紧急情况禁止进入"——铁门的铰链发出嘶哑的摩擦声。 天台很大,地面是灰色的水泥,布满了细碎的裂纹和雨后留下的水渍。周围的矮墙大约到胸口高,墙头砌着红砖,有些砖缝里长出了暗绿色的苔藓。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远处马路上汽车的嗡鸣声和一点点尘土味。站在天台上能看到整个校园——灰色的教学楼、红砖广场上那棵歪脖子树、爬满爬山虎的图书馆灰色小楼,还有远处操场上正在晨跑的两个身影。 方墨走到矮墙边,背靠着墙,面朝着他。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又落下。 "你哥哥知道吗?"她的声音被风削薄了一些,但每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不知道。"周小鱼走到她旁边的墙边站定,手肘撑在粗糙的砖面上。砖面磨着他的小臂,痒痒的。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方墨看着他的侧脸。她没说话,但那道目光沉沉的,像一条线挂在他耳朵边上。"但你签字了。"她说。 "嗯。" "为什么?" 周小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都搭在砖墙上,左手的手指微微蜷着,右手摊开。他转过来看方墨,风从她们中间穿过去,把她衬衫的下摆吹得翻动了一下。 "你在报名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周小鱼说,"那个瞬间,你做了你自己的选择。你说过这句话。" 方墨微微愣了一下。那是她昨天说过的话,在天台以外的某个角落,当时她只是随口说的。她没想到他会记得这么清楚。 "嗯。"她应了一声。 "我觉得你说得对。"周小鱼把目光从天台边缘收回来,落到地面上那些细碎的裂纹上,"我哥一辈子都在做别人让他做的事。我爸说'你要撑起这个家',他就撑起来了。我妈说'你要考上最好的大学',他就在考了。老师说'你要当学生会会长',他就在当了。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周大鱼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顿了顿,"但也没有人问过我。" 风又吹过来一次,把天台边缘一颗松动的石子吹落下去,砸在楼下某个空调外机的铁皮罩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方墨垂下眼看着地面,她的脚尖在地上点了点,然后抬起头:"我帮你。" 周小鱼转过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你在报名表上签了你的名字。"方墨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但咬字还是清楚的,"你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但你做了你自己的选择。你选了在这张表上写'周小鱼',而不是'周大鱼'。在那个瞬间,你把你自己的名字放上去了。"她停了一下,呼出一口气,像把什么负担从胸口卸了下来,"我想看一个说'不懂'的人赢一次。" 周小鱼看着她。他胸口那道一直拧着的东西在慢慢松开,松得他自己都有点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词到了嘴边都像沙一样散了,抓不住一个完整的。 方墨把右手伸出来了。手掌张开,手指微微上翘,掌心朝上。 "合作愉快?"她说。 周小鱼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指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在手背靠近食指根部的位置。他犹豫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他伸出左手握了上去。 方墨的手指很凉,和他掌心的温热碰在一起的时候,那种温差很明显。她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干脆利落,像签完一份合同的人合上笔盖。她收手回去的时候看了他的左手一眼,嘴角翘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你左手握力比右手大。"她转身往回走,声音从肩膀上传过来,"回头我们得练一下你用右手跟人握手——你哥是右撇子。" 周小鱼站在天台边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风又吹过来一次,把他的衬衫下摆掀起来又落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掌上还残留着她指尖那种凉丝丝的触感。 他转过身,面朝着整个校园。晨光终于从云层后面漫出来了,把灰色教学楼的外墙染上一层温吞吞的暖色。那片光落在操场上、落在银杏树的树冠上、落在图书馆灰色的墙壁上,把整片校园都泡在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里。周小鱼扶着矮墙,风吹着他的脸,有点凉,但胸口那个地方是暖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那道裂纹在晨光里格外显眼,但还能用。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面碎了屏的手机,划开锁屏的时候,拇指压在那道裂纹上,指纹解锁失败了两次,第三次才解开了。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消息。周大鱼发来的,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看到你提交报名表了。谢谢。" 四个字加一个句号。周小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变暗了一次,他又把它按亮了。那四个字嵌在裂纹中间,"谢"字刚好被一道碎纹劈开,左边"言"旁在裂痕这一侧,右边"射"在另一侧,像被分成了两半。 他打了一行字:"你早就知道我会签?"然后删掉了。又打一行:"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又删掉了。最后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不客气,哥。" 发送。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手机没有震回来。风吹着他的白衬衫,布料贴在胸口上凉飕飕的。他第一次觉得"哥"这个字从自己嘴里打出来的时候,那么沉。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水,沉到底了才听见一声闷响。 他走下天台的时候,铁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走廊里还是暗暗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方墨已经不见了,楼梯间里只有他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地往下落。 他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阳光从正门的大玻璃窗涌进来,白花花的一大片。他推开玻璃门走出去,阳光猛地扑在他脸上,他眯起了眼。操场方向传来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短促的、尖锐的,一下一下地在空气里弹开。 他站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让阳光落在脸上。眼皮被光照得透出一层薄薄的红,热乎乎的温度从皮肤表面渗进来。他知道今天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演讲、辩论、方墨嘴里说的那个"特训",还有三十天里数不清的关要闯。但此刻站在这个台阶上,胸前口袋里那张签了自己名字的报名表贴着他的胸口,纸角戳着皮肤有一点点刺疼,他觉得那根刺扎得挺好。 他走下台阶,往教学楼方向走去。阳光把影子拉在他身后,长长的、细细的,歪歪扭扭地拖在红砖地面上。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了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右肩比左肩低了一点点,那条弧线在他脚下无声地弯着。他试着把右肩往上抬了抬,挺了一下背,影子的轮廓跟着变了变,然后他又放松了。 肩膀上那个轻轻往下塌的弧度,还在那儿。他没再刻意去纠正它。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影子跟着他,歪歪的、稳稳的,一步一步地踩在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