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鱼把手机从墙上捡起来的时候,屏幕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从右下角发散开来,中心那个撞击点碎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液晶层。他试着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裂痕把锁屏上那张六岁合照劈成了几块——两个小男孩的笑脸被玻璃碎纹切割开来,脸对不上脸,胳膊搭不到胳膊。他用拇指蹭了一下那块碎裂的区域,边缘刺手,凉凉的。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虽然裂了,但还能用。他坐在床边发了很长时间的呆,后脑勺抵着墙壁,墙面上冰凉的触感透过头发丝丝缕缕地渗进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傍晚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窄窄的橘红色带子,慢慢往墙角移动。出租屋里静得能听见隔壁邻居家电视机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像隔了一层水。 他忽然想起方墨今天在图书馆说的那句话——"你哥会编一个听起来懂的回答。但你说'不懂'的时候,反而让人想听你继续说。"他当时没太往心里去,现在那句话却像钩子一样挂在脑子里,甩不掉。他在替周大鱼上课、周大鱼在算计他替他报名竞选、方墨看出了他的破绽却说"我帮你"——这一切搅在一起,像一碗煮过头的泡面,面条黏糊糊地缠在一块儿,分不出哪根是哪根。 他翻了个身,伸手够到桌上的书包,把那沓被揉皱又展平的演讲稿抽了出来。纸张边缘还带着折痕的弧度,像被反复折叠过的地图。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把第一页看了一遍——开头的"尊敬的各位老师、同学"印得工工整整,底下列了七八条"施政纲领",从"优化食堂用餐体验"到"推进校园文化建设",每一条都写得漂亮得像裁缝铺里挂在墙上展示的成品西装。但他一个字都不信。不是不信那些内容,是不信那是周大鱼自己写的。那些句子太圆滑了,每一句都像打磨过的鹅卵石,光滑得没有棱角,握在手里无从着力。 他把演讲稿塞回书包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巷口那家卖煎饼的摊子已经收起来了,铁皮车推走了,地上留了一摊暗色的油渍。路灯还没亮,巷子里灰蒙蒙的,只有几家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飕飕的,带着晚饭时分家家户户炒菜的油烟气——有人家在炒蒜薹,有人家在炖肉,那些味道混在一起飘上来,钻进他的鼻子里。他忽然觉得饿,但又不饿,那种饿是胃里空着但喉咙堵着的感觉。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虽然碎了,但消息提醒的震动还正常。他伸手拿起来,拇指划过碎裂的玻璃面,划痕硌着指纹。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那个号码他已经在不到二十四小时里看了太多遍了。 "明天早上七点十五分,校门口便利店。我请你吃早饭。——方墨。" 周小鱼盯着那行字,透过裂纹看"方墨"两个字,那个"墨"字被一道细碎的裂痕劈成了左右两半。他犹豫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打了一个字发过去:"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外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也消失了,房间暗下来,只有隔壁电视机的声音变成了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嗡嗡的。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画面——方墨在图书馆低头吃三明治的样子,她说"你左手反应比右手快零点三秒"时嘴角那一点点弧度,还有她把他笔记本推过来时指甲盖在纸面上压出的那道浅浅的月牙印。他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脸上,呼吸被棉布阻隔着变得潮热起来,他在那片潮热里慢慢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窗外还是灰蓝色的,路灯还没熄,在薄薄的晨雾里投下一团一团昏黄的光晕。他穿好衣服洗漱完毕,看了一眼桌上那面裂了屏的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揣进了口袋里。出门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他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外面的空气冷飕飕的,带着露水的潮气,他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散得很快。 巷子口的便利店亮着通白的灯,玻璃门擦得干干净净,里面的货架一排排地亮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叮叮响了两声。方墨已经坐在靠窗的那排高脚凳上了,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和两个包子。她穿了一件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头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肩后,比穿校服的时候看起来小了一点,像周末出门随便套了件衣服的样子。 "来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昨晚没睡好?眼底青了。" 周小鱼在她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手肘撑着台面。"嗯,没怎么睡。" 方墨把其中一个包子推到他面前,是猪肉大葱馅的,包子皮被蒸汽熏得微微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深色的馅料。"吃吧,我跟老板说多给你加了一勺醋。"她说。 周小鱼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包子,热腾腾的白气从包子褶子里冒出来,带着面香和肉香。"……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醋?" 方墨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包子,嚼了嚼咽下去,拿豆浆喝了一口才说:"我不确定。但昨天午饭你吃泡面的时候——我看到你桌上那桶泡面旁边放了一小袋醋包,你没用。那种醋包是泡面附赠的,一般人不会专门拿起来又放下。你拿了,看了一眼,放下了。"她顿了顿,"要不就是你不喜欢那个牌子,要不就是你更喜欢别的醋。我赌后者,赌对了。" 周小鱼盯着她看了几秒。便利店的白色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脸颊上细微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她说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的,像在陈述一道解完的数学题。但那些话从他耳朵里钻进去之后,像一根羽毛在胸腔里轻轻地挠了一下。 他拿起那个包子咬了一口。包子皮软乎,肉馅汁水足,醋味果然很重,酸得他舌尖缩了一下,但那种酸很快被肉香盖过去了,在舌根留下一层清爽的回甘。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胸口那团闷了几天的东西松动了一点点,像冰面裂了一条缝。 "今天我跟你说个事。"方墨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拿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你今天的任务很简单——你不是'周大鱼',你只是'一个学生'。去听。" 周小鱼咽下嘴里的包子。"听什么?" "听别人在说什么。"方墨把豆浆杯的盖子揭开,吹了吹热气,"你之前那几天都在演周大鱼,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你根本没空听周围的人在讲什么。但如果你想赢竞选——或者说,如果你想让'周大鱼'输得不太难看——你得知道普通学生在想什么。"她把豆浆杯盖重新合上,转过来面对他,"你哥做的那些'施政纲领'全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他从没问过别人想要什么。但你有机会问。你用你自己的耳朵去听。" 周小鱼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被咬了大半的包子,油腻的汁水沾在塑料袋内壁上,凝成一小粒一小粒的油珠。"那我今天……就用我自己的样子?不装了?" "装还是要装的。"方墨站起来,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里,"你那张脸摆在那儿就有人叫你周大鱼。但你说话的时候,可以稍微——"她抬手比了一下,食指和中指之间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松一点。不用每个字都照着那本手册来。说你自己想说的话就行。" 周小鱼从高脚凳上滑下来,站直了。方墨比他矮了半个头,她抬起头看他的时候下巴微微仰着,便利店门口照进来的晨光在她睫毛尖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走吧。"她转身推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风铃又叮叮响了两声,"第一站,食堂后巷。" 清晨七点半的学校食堂后巷没什么人。一排灰色的垃圾桶靠墙立着,桶盖半开着,里面堆着昨天晚上的厨余垃圾。空气里有酸腐的味道,混着洗洁精的化学气味。周小鱼和方墨贴着墙根站在垃圾桶旁边的那一小块空地上,侧耳听着隔了一堵墙的食堂厨房里传出来的说话声。 食堂后巷连着厨房的排气口,油烟机的轰鸣声嗡嗡地响,但那些声音底下还有人的对话。两个阿姨的声音从排气窗里飘出来,带着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当背景音。 "……三楼那几间空的,又不让学生用,天天说'教师特供',老师才几个人啊,一整个楼层空着多浪费。" "你小声点,让主任听见了又说你。" "听见就听见。学生那么多,中午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端着盘子站走廊上吃,你看看那些小孩儿……去年不是说要把三楼开放吗?开会开了一年,开个屁。" 然后是一阵锅铲刮铁锅的刺耳声响,对话被淹没了。周小鱼靠在墙上,手指揣在卫衣口袋里,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耳朵里。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他上高中的时候从不关心食堂有几层、够不够坐——他中午从来不去食堂,都是点外卖或者泡面,吃完了往床上一躺。但现在他站在这个散发着厨余垃圾酸腐味的小巷子里,隔着一面墙听两个食堂阿姨抱怨学校不给学生开放用餐空间,忽然觉得那些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什么平时不被碰到的地方。 方墨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那排垃圾桶上,安静地等着。 排气窗里的声音继续往外飘。另一个更年轻的嗓子插进来了,像是刚才一直在旁边擦灶台没说话的人:"……上回三年级那个小姑娘端着饭盒站走廊上吃,让教导主任看见了,说她'校服不整'给记了名字。人家端着饭盒呢校服怎么整?扣子都系到脖子了还不整?" 对话又断了一阵,换成了水龙头冲水的声音。然后第一个阿姨又说:"那个新来的什么学生会会长候选人——叫什么鱼来着?——开会的时候说要'优化用餐体验',上次来食堂转了一圈,问我们'有什么困难',我跟他说了三楼的事,他记在本子上,记完就走了。后来呢?后来没信儿了。" 周小鱼的肩膀僵了一下。方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听。 又过了一会儿,排气窗里飘出来的对话换成了关于买菜价格的话题,阿姨们开始抱怨猪肉又涨了。周小鱼从墙根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点发麻的脚踝。方墨跟着他从后巷走出来,绕到食堂正面的小广场上。早上的阳光已经亮起来了,斜斜地照在红砖地面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第一条。"方墨边走边说,步子不快不慢,"食堂三楼空置问题。你记一下。" 周小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的裂纹在阳光下格外明显。他打开备忘录,手指在裂开的玻璃面上滑动,打了几个字。"……就记这个?" "先记着。"方墨说,"中午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上午课间操的时候,周小鱼站在操场边上。他没有进队伍,以"嗓子不舒服"为由跟体育委员请了假,站在跑道外侧的塑胶地面上,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操场上的班级正在做伸展运动,几百号人同时抬臂弯腰的动作整齐划一,广播里的口令声被风吹得时远时近。 操场边上有一排梧桐树,树荫底下蹲着两个体育生。一个穿着红色的训练背心,另一个穿了件蓝色的,两人膝盖上放着篮球,正拧着矿泉水瓶盖往嘴里灌水。周小鱼走过去假装系鞋带,蹲在了离他们两三步远的地方,耳朵竖起来。 "……上周借个球要填三张表。"穿红色背心的那个把空水瓶捏扁了,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班主任签字、体育老师签字、器材室老师签字。签完了再拿学生证抵押。等这三个人都找齐了,半节课都过去了。" "还不是上学期那个事儿闹的,"蓝色背心的用膝盖颠了颠篮球,"丢了两颗球,器材室老师被扣了奖金,现在见谁都跟欠她钱似的,借个球跟借祖宗牌位一样。" "那也够夸张的。三张表,我写作文都没写过三张。" "你作文写三百字都费劲还三张表呢……" 周小鱼系好鞋带站起来,假装活动了一下手腕,朝操场另一侧走去。他低着头,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着圈——三张表才能借一颗球。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原来学校的时候,体育课想打球,直接去器材室拿了就走,登记都不用。他从来没觉得那是什么"特权",但此刻站在这片操场上,听着两个体育生为了借一颗球要跑三个办公室的抱怨,那种落差忽然像一层薄薄的砂纸,磨在他心口上。 第三站是教学楼三楼的自习室。午休的时候方墨把他领到了自习室门口,没进去,就站在走廊拐角假装看墙上的荣誉榜。周小鱼透过自习室门上的玻璃往里看,里面坐满了人,书桌上摞着一层一层的课本和试卷,有人趴着睡觉,有人耳朵里塞着耳机在做题,有人拿笔在草稿纸上画来画去,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 然后门开了。一个男生端着水杯从里面走出来,没走两步又折回去,冲着门里面喊了一声:"李想你的书包占了两个位子!你人都不在占什么位!"门里面传来另一个男生的回喊:"我帮同桌占的!他马上就来!""你都占了一上午了!""你管得着吗!" 两个声音在门口对呛了两三句,最后是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站起来说了句"别吵了,都在学习呢"才把战火压下去。男生愤愤地端着水杯走了,周小鱼隔着门玻璃看到那个叫李想的书包从邻座上被推回了自己的桌下,椅子被拉开来,一个刚进来的女生坐了上去。 周小鱼把目光收回来。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指插在卫衣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糖,硬糖,裹着透明的糖纸。他捏了捏那颗糖,塑料纸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方墨从荣誉榜前转过身来,走到他旁边站定。"你看,自习室座位永远不够。你哥不用操心这个,他有一个独立的卡座。"她说着用下巴朝走廊尽头点了点,"那边,学生会办公室,靠窗的位置,带锁的抽屉。他什么时候想自习什么时候去,没人跟他抢。" 周小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走廊尽头有一扇深棕色的木门,上面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学生会"。门关着,从门缝里透不出光来。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周小鱼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方墨侧过头看他。"什么?" "独立卡座。食堂三楼。借球要三张表。"周小鱼把口袋里的那颗糖掏出来了,在指间转了两圈,是水果硬糖,橘子味的,"他从来不提这些。在他的操作手册里写满了'别坐中间那排靠门的位置'、'课间操别做太标准'——他关心的是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但真正的问题他从来没说过。" 方墨沉默了几秒。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远处传来一声下课铃的余音,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层层荡开。"那你呢?"她说,"你以前关心过这些吗?" 周小鱼低头看着指间那颗糖。糖纸在灯下反着光,橘子色的,亮晶晶的。"没有。"他说,"我以前只关心游戏什么时候更新,外卖什么时候到。" 方墨没有接话。她转过身来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走了,下午还有课。"她顿了顿,"你那个备忘录里,现在有几条了?" 周小鱼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碎裂的屏幕。备忘录里整整齐齐列了三行—— "1. 食堂三楼空置,学生没地方吃饭" "2. 借器材流程太复杂" "3. 自习室座位不够" 他盯着那三行字,手指在碎裂的屏幕上摩挲了一下。这是他到明城中学以来第一次在手机里写下跟自己、跟周大鱼、跟那本操作手册毫无关系的东西。他以前觉得"学生会会长"就是一个头衔,谁挂上去谁好看。但此刻看着这三行字——从食堂阿姨、体育生、自习室里吵架的学生嘴里听来的三句话——他忽然觉得好像不只是那样。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快步跟上已经走到楼梯口的方墨。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翻卷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楼梯台阶上,随着风一晃一晃的。 那天晚上,周小鱼回到出租屋,把折叠桌上的泡面桶挪开,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封面是浅灰色的,边角有点卷了。他翻开第一页,把白天备忘录里的三条抄了上去。写字的笔是黑色中性笔,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他写完之后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又在下边添了一行—— "4. 还有一些。明天继续。"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黄澄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桌面上,正好照亮了那几行字的最后一笔——"续"字末尾那一道长长的横线,拖出去一小截,像一条还没走完的路。 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的裂纹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点开和周大鱼的对话框,那个"契约"两个字还在屏幕正中间,刺眼地横亘着。他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裂开的屏幕慢慢暗下去,锁屏上那张六岁的合照重新浮现出来——两个小男孩站在滑梯前面,笑得眉眼弯弯的。但这次周小鱼没有再看那张照片。他把手机翻了过去,拿起笔记本重新翻开,把那三行字又读了一遍。 窗外有只猫从楼下的车棚顶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他竖起耳朵听了听,然后低下头,把笔记本凑近了一点,借着路灯的光,在第四行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那页纸上写着: "1. 食堂三楼空置,学生没地方吃饭" "2. 借器材流程太复杂" "3. 自习室座位不够" "4. 还有一些。明天继续。?" 那个问号写在"明天继续"后面,小小的,笔尖微微上翘,像一只还没来得及伸展开的钩子。